宋太太盯著徐子星看了幾秒,精致的唇角勾了勾:“陳露隻是外人,而你是老宋的女兒,我當然幫宋家人了。”
說著,招呼侍應過來,幫徐子星點了一杯牛奶,一份小蛋糕。
“聽說你和霍昀登記結婚了,我不確定你有沒有懷孕,就不給你點咖啡了,喝牛奶可以嗎?”
徐子星點頭:“可以的,謝謝。”
熱牛奶送上來,徐子星冰涼的雙手捧著奶杯,喝著牛奶,沒敢說話,怕自己說多錯多。
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接受宋太太的審視。
這種審視讓她坐立難安,這一瞬間她後悔跟宋學文相認,可一想不跟宋學文相認,社區就得不到康福的扶持,將舉步維艱,又釋懷了。
想起社區,想起徐子豪和孩子們,她又什麽都不怕了。
“你之前不是在深圳做律師?”宋太太慢悠悠開口,“怎麽回老家了?”
徐子星回神,放下牛奶杯:“霍昀在龍城辦了個孤獨症融合社區,我負責運營,之後都以龍城的工作為主,沒事不去深圳了。”
“聽老宋說,你是斯坦福的法碩,學曆還是不錯的,怎麽會想在老家做這個?”
徐子星抿了抿唇:“我哥身體不好,需要人24小時照顧,我媽這兩年身體也不行了,所以我得在老家照顧我哥。”
宋太太稍意外:“哥哥歲數不大吧?身體怎麽不好?”
“孤獨症。”
“怎麽不帶哥哥去深圳?”
徐子星嗅出了試探的味道。
宋太太肯定是不想她去深圳的,一旦她去深圳,和宋家的聯係就會多起來,就可能會威脅到某些人的利益。
一直問她怎麽不去深圳,不過是在試探她的態度罷了。
徐子星願意“消滅”自己的“威脅性”,說道:“我哥習慣了老家的環境,對深圳不熟悉,換生活環境,隻會加重他的情緒問題,行不通的,唯有我留在老家照顧他。”
“那你真是不容易。好不同意從這種小地方走出去,拿到學位,也有了不錯的工作,卻又要回老家來。”宋太太盯著徐子星,眼中有精明浮現,“你不向老宋求助?讓他幫忙解決你哥哥的問題?”
試探升級。
徐子星搖頭:“沒有,那不是宋董能解決的問題。孤獨症無藥可治,唯有家人的陪伴和幹預。我自己的哥哥自己知道,選擇留在老家,是最優解。”
宋太太似乎放心了,挑眉笑了下。
徐子星鬆一口氣。
“說了這麽多,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
徐子星心一提:“您說。”
“好好待在老家,不要去傷害敘寧的利益,也不要讓外界知道你的身世。你能做到的話,我不會虧待你。反之,我會讓你媽媽、你哥哥,沒安生日子過。”
**裸的威脅,徐子星心裏有點不舒服,但沒表現出來。這件事,從頭到尾,都不是這個女人的錯。
她暗暗咬牙,說:“我從沒想過要去傷害任何人的利益,不會這麽做,也不屑這麽做。”
宋太太將她全身上下掃了個遍,視線定格在她手邊的Madewell墨綠色帆布托特包上。
“我信你!”她笑著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丟到徐子星麵前,“老宋之後打算把自己在康健的股份給你,如果你真的不屑去傷害任何的利益,就把這些簽了!”
徐子星翻開文件,大致過了一遍。
是一份嚴密的、完整的、周全的股權贈與協議,針對的企業不止是康健,還包括宋學文名下其他企業。
一旦她繼承或者接受任何來自宋學文的股份,宋太太隻需拿這份文件去走法律流程,那麽她所獲得的任何跟宋學文有關的股份,都會被轉贈給宋敘寧。
徐子星合上文件。
見她沒打算簽字,宋太太臉色一變。
徐子星說:“我可以簽字,但我有個條件。”
宋太太嘲諷地笑了下:“說吧,想要什麽。”
“作為交換,康健和康福必須一直支持我的社區,無論是資金上的,還是其他方式上的,隻要我的社區有需要,康健和康福必須提供幫助。”
她不稀罕宋學文的財產,但社區和孩子們需要資金,隻有這次機會,如果她不把握住,以後就沒有了。
現在宋學文還是話事人,社區還能仰仗他,他日宋學文身體不好或出了其他變故,康福康健換了掌權人,取消對社區的扶持,隻是一道通知的事情。
她為康福做過IPO,對康福和宋學文的實力都有所了解,幫助社區,對這些資本家來說,九牛一毛的事情而已。
她這人,向來不喜歡開口問人要東西,但能讓資本出血幫助那群可憐的孤獨症孩子,她可以放下自己的清高。
“社區叫什麽名字?”宋太太問。
“普樂社區。”
宋太太下巴點了點徐子星手中的協議:“如果想獲得宋家的持續扶持,普樂社區必須更名為‘康福普樂社區’,在康福康健有需要的時候,社區也必須為它們的發展做出自己的貢獻——你可以把以上條款加進去,簽上名字,帶走一份作為憑證。”
康福要對社區冠名……
徐子星猶豫半晌,還是從帆布包裏找出筆,將條款完善,簽上自己的名字和證件號碼。
沒有印泥,她在拇指指腹塗上口紅,摁了手印,文件雙手呈給宋太太。
宋太太接過,確認過簽名和條款沒問題,把文件放進包裏,滿意道:“你果然是老宋的孩子,磊落、大方、傻氣!”
她站起身,同徐子星握手:“那就祝我們合作愉快了。”
“合作愉快。”
宋太太提包要走,走出兩步,又轉身看著徐子星:“方不方便讓我見你媽媽一麵?”
徐子星想都沒想:“不方便!您若私下見了我媽媽,我會回深圳去!”
宋太太挑眉:“行!”
她沒再多看徐子星,拿著包,匆匆鑽進候在酒店大門邊的紅色寶馬。
寶馬車駛離酒店。
宋太太從包裏拿出文件丟給秘書:“簽好了,回去交給法務處理。”
秘書接過,頷首:“是的宋太太。”
宋太太看向窗外,歎了歎氣:“總算是解決了,沒想到這麽順利。”
秘書擔心道:“沒有人能拒絕這樣的財富。您不怕她是緩兵之計,過後再用其他方法規避嗎?她是律師,有辦法的。”
“她看上去很樸素,不像貪財的,背的那個包,連一千塊人民幣都不到。再說,她已經被那個家綁死在這裏了,沒什麽威脅。”
宋太太這番話,隻是在自我安慰。
其實她也知道自己苦心經營的這一切,有多麽脆弱,全建立在徐子星的良心上,如果徐子星想要,宋敘寧根本爭不過她。
宋學文的心全在這個女兒身上。
秘書看出她的糾結,問:“要不要找人?”
宋太太閉上眼睛,咬了咬後槽牙,十指攥成拳,青筋盡現。
“動不了她。敘寧威脅我,如果我徐子星出事,他會讓我後悔。”
……
八月初的時候,最後一批家具進社區,妮妮爸爸開始做甲醛和苯的汙染測試,確定社區環境安全,徐子星宣布八月三十日進行招生。
他們在本地報刊、公眾號、短視頻賬號都進行了線上宣傳,還到各大醫院、公園附近發放傳單。
招生的這一天,社區一早掛上新的招牌——康福普樂社區。
盛夏清晨的陽光,炙烤著大地,徐子星站在社區大門口,眯眼看著這六個字,恍然如夢。
“康福普樂社區……”
去年年底,這個名字,曾在她夢裏出現過。
當時她以為是宋學文給社區捐了錢,就要強勢掛名、幹涉社區的運營,還頗為反感,如今想來,是她誤會他了,強勢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妻子。
“徐律師,”洛老師從社區內走出來,“都準備好了,您要最後檢查一遍嗎?”
徐子星回神:“哦好,一起過去看看。”
她們來到宿舍樓樓下的食堂。
現場擺了兩道長長的自助餐台,放了孩子們愛吃的水果、酸奶、果汁和小零食,也有家長們的茶水。
徐子星抬頭看著飛轉的大風扇,說:“應該裝空調的,太熱了,這些風扇根本不頂用。”
洛老師說:“今年看看吧,實在不行,明年其他地方省一點,擠點錢給食堂裝空調。”
徐子星點點頭,看一眼腕表:“走吧,差不多了,我們先去外頭坐著等,一會兒孩子們該過來了。”
食堂門口擺了幾個桌子,幾位老師負責收報名材料,徐子星負責統籌。
九點一到,有一位家長和小朋友進了社區大門,遠遠走來。
徐子星忙迎過去,見是妮妮和爸爸,笑道:“妮妮早上好呀!”
妮妮沒看她,盯著路邊綠化叢裏的花看。
徐子星俯身,點了點她的手臂,溫聲說:“妮妮,看著老師!”
妮妮才看過來。
徐子星看著她的眼睛:“早上好呀!”
“老師早上好。”眼神仍然不對視。
徐子星提醒:“說話的時候,要看著對方的眼睛。”
妮妮這才看了過來,但隻看了幾秒就移開。
總歸做對了,徐子星在她手背打了個勾:“真棒!”
妮妮爸爸:“徐老師,那我們先進去報名了。”
徐子星問:“疾病證明和量表結果都帶了嗎?”
“都帶了。”
“嗯好,那你們進去吧,去食堂。”
送走妮妮和爸爸,徐子星朝保安室走去,本想在裏頭等,還未上樓梯,就見徐子豪下了霍昀的大G,蹦蹦跳跳地朝這裏走來。
徐子星笑著迎過去,牽住他的手:“子豪今天來做什麽?”
“報名!上學!吃東西!”
徐子星笑著看向霍昀,又看看他停在烈日下的車,玩笑道:“為了學生的安全,車子不能進社區,就委屈你的大奔曬會兒太陽了。”
霍昀沒好氣地睨她一眼:“這是我定的規則,我會不知道嗎?”
徐子星笑:“該提醒得提醒嘛。”
三個人一起往食堂走。
徐子星掂掂徐子豪身上的小包:“子豪資料都帶了嗎?”
“帶了!”
“真棒!”
來到食堂門口,徐子星引導他自己提交材料,接受方老師的現場提問。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徐子豪!”
“你今天來這裏做什麽呢?”
“我來報名!”
“老師有點口渴,子豪去幫老師拿一瓶礦泉水好嗎?”
“好!”
徐子豪跑向自助餐台,拿了一瓶娃哈哈礦泉水來給方老師,又坐回原位。
方老師朝徐子星和霍昀豎起大拇指,在徐子豪的報名資料上,貼了個“中”字。
霍昀看到了,對徐子星說:“如果孩子被判定為中度的話,必須要等重度的孩子都招滿了,才能入學。”
徐子星歎氣:“我本來也以為他能第一批進來,現在看來是不行了。先把名額留給重度的孩子,他們更需要。”
霍昀想了想,說:“作為創始人的家人,我認為子豪可以優先入學,畢竟之後你是無薪在社區工作,給你一個名額也是應該的。”
“沒關係,我覺得即便是重度的學生,也不一定能招滿,人們好像還是擔心社區先以免費的名義把他們騙進來,之後再收取高昂的學費。”
徐子星看向隻有小海星成員的現場:“你看看,全都是小海星的孩子,並沒有其他孩子來報名。”
果然一整日下來,隻有平時在小海星參加活動的一些孩子來報名,扣掉程度不錯的孩子,收入學的一共隻有十名重度孤獨症孩子。
既然這樣,徐子星就把名額放開,所有中度的孩子,也招入學。
九月一日正式開學的時候,社區有二十五名孩子。
方老師按程度,把十名重度孩子分成兩個班,十五名中度孩子分成兩個班,小班製活動。
早晨第一節為感統課,四個班級合成一個集體班,一起在大教室上感統課。
感統課大多為體力活動,可以幫孩子們訓練失調的前庭和感覺統合,再加上消耗掉一定精力,第二節的小班常規課,孩子們就安靜多了,也更能集中注意力。
常規課即是教孩子們生活必須的學識,比如識字、語言和計算能力。
徐子豪之所以從重度變為中度,是因為他在兩年的一對一常規學習中,已經學會了計算和不少漢字。這就是常規幹預的力量,但所需要花費的金錢巨大,一般家庭無法承受。
第三節課為小班勞動課。
重度的孩子們在班級做衛生,而兩個中度班的孩子則去食堂幫忙洗菜、洗碗、擦桌子。
這堂課的意義,既為食堂省去一點勞動力,也訓練孩子們的自理能力。今天教他們洗菜,下個月他們就能學習切菜,下下個月,他們或許能給自己炒上一盤菜。
將來若有一日,他們能從這裏出去,獨立生活,也不至於餓死。
這就是徐子星辦社區的意義——能出去的孩子,教會他們生存技能。實在無法從這裏出去的孩子,就讓他們終身住在這裏,但也應盡量幫上社區的忙,實現自己的價值。
當然徐子星的目標,還是希望大部分孩子,都能從這裏出去,回到正常社會,成為一名普通人。
是的,成為一名普通人,而非厲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