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星跟著老太太進房間,一同進來的,還有徐海麗。

老太太招呼完徐子星坐,就去翻箱倒櫃,翻出一個舊舊的文件袋。

她在徐子星對麵的榻榻米坐下,文件袋放到小茶幾上,還有一張銀行卡。

徐子星認得那張卡。去年她往卡裏存了一百二十萬給老太太,算是歸還當年留學賣房的錢。

“你給我的一百二十萬,老二、老三,還有海玲,三家各借走了二十萬,現在隻剩下六十萬。”老太太把銀行卡推到徐子星麵前,“這六十萬,其中二十萬是海麗的,二十萬是海峰的。五個孩子,一個人二十萬。”

徐子星點點頭:“可以的。還剩下二十萬,您自己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老太太把銀行卡塞到她手裏:“剩下的二十萬,我要留給子豪。可子豪他也不懂得花錢,這二十萬你幫他收著,讓他上學用。我知道來家裏給他上課的老師很貴。”

徐子星連忙擋回去:“不用的奶奶,我哥的學費我負擔得起,錢您自己留著用。”

“我退休金用不完的,用不上這二十萬!”老太太壓低聲音,“你趕緊收起來!否則他們還得來問我借錢!現在都知道我還有六十萬,都盯著這錢不放!”

徐海麗也勸道:“是啊小星,收起來吧!有你保管,奶奶才能放心!”

徐子星幹脆把卡給徐海麗:“這卡裏也有小姑您的二十萬,小姑您來保管,以後奶奶或者我爸需要用錢,您再給他們。”

徐海麗歎了歎氣,把銀行卡收起來。

老太太戴上老花鏡,打開發黃的文件袋,從裏頭抽出一個紅本子,翻開,指腹撫著上頭的字:“這是這套房子的房產證,我想把房留給子豪,小星你是律師,有空幫奶奶做個遺囑公證吧。”

這套房子,按理說也是徐家五兄妹的,本來可以五個人分,現在要留給徐子豪,其他四家分不到房子,勢必會心生不滿。

徐子星緊張地看向徐海麗,生怕她也因為這事兒與自己家生出嫌隙。

可徐海麗卻微笑道:“奶奶已經決定了,子星你就照辦吧。爺爺在世的時候就說過——要給子豪一套房。既然你已經把之前賣房子的錢還給奶奶,那這套房子就該遵循爺爺的遺願,留給子豪。”

徐子星搖頭:“不行的,我們不能再要奶奶的房子。”

老太太拿下老花鏡,渾濁的雙眼蒙著一層濕意:“我知道你嫁人了,很快會有自己的孩子,我怕你到時候顧不上子豪,好歹留著這個房子給你們,以後你的負擔也輕點。”

說得委婉,但徐子星全聽明白了。

如今她身世大白,已非徐家子孫,老太太怕她以後不再管徐子豪,這套房子嘴上說留給徐子豪,其實是想收買她,讓她看在房子的份上,好好照顧徐子豪。

老太太大概是知道以前對她不好,不敢再對她有所要求,所以唯有這般卑微地用錢、用房子收買她。

徐子星覺得挺悲哀的,把房產證合上,重新裝進文件袋裏,推回到老太太手裏。

“我哥跟我是一個媽生的,這輩子我都會管他到底,您不用擔心。至於我爸,年底我們會帶我哥搬進社區住,到時候房子空出來,就讓我爸住過去。我會照顧他的,您不用擔心。”

她已是把安排說得明明白白,一連兩個“您不用擔心”,但老太太還是堅持把房本給她,執拗地塞到她懷裏:“隻是我最後能為子豪做的,小星你就收下!”

徐子星推辭:“如果我們家要了這處房子,會被其他親戚戳脊梁骨的,之前已經被戳了十幾年,我真的不想一輩子被人罵。”

“小星啊,這些孫子裏,我隻信得過你。雅欣和敏傑,一個不上學在家啃老,一個欠了一屁股網貸。房子如果落到老二老三手裏,子豪連渣都拿不到!我怕啊!我怕我的子豪以後流浪街頭……”

老太太說著說著就哭起來了。

徐子星趕緊抽紙巾給她。

“小姑,是誰欠網貸了?”

“敏傑!”

“她不是有工資嗎?借網貸做什麽?”

徐海麗歎氣:“追星!一放假就去看演唱會,給明星接機。去外地要機票錢,要住酒店,要買周邊,要吃喝玩樂。三千多塊的工資哪經得起這樣花?”

“欠了多少?”

“三十多萬。”

徐子星一陣無語:“那他家問奶奶要二十萬,估計是去給敏傑還網貸的吧?”

“是的。”

徐子星看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老太太,歎了歎氣:“您就放心吧,有我在的一天,我哥和我爸不會過苦日子。房子的事情,順其自然,該大家的就是大家的,沒必要給我們家。就算沒有這房子,我哥也能過得很好,您就安心吧!”

她把房本放回去,拍了拍手:“那我先走了,霍昀還在等我。”

徐海麗送他們出家門。

一行三人走在小區的小路上。

徐子星笑著對徐海麗說:“奶奶以前對我說話可太不客氣了,如今知道我的身世,說話反而越發小心起來。”

徐海麗也笑:“可不是嗎?人啊,真的是要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以前我老勸她,讓她對你好點,她不當回事,現在知道害怕了。”

“從小到大,我的學習一直比敏傑雅欣好,也聽話,但奶奶就是不疼我,每次見到我都要橫眉冷目地訓斥我,讓我一定要照顧好我哥。那是我的親哥,她不用這樣,我也會照顧好他。”

提起往事,徐子星滿心的委屈:“我好像因為有一個那樣的哥哥,就成為罪人了。她們每一次的提點,都好像將我釘死在道德的十字架上。”

徐海麗也紅了眼眶,摟緊她的身子:“你沒有任何問題,是她們不對。她們嘴巴那麽壞,你看現在被反噬了吧?雅欣和敏傑都不成器,二嫂三嫂以後還有苦日子。但你的發展卻是越來越順利,還找了這麽帥、性格這麽好的老公。”

話到這裏,徐海麗看向霍昀。

霍昀被誇得紅了臉:“小姑您放心,我一定對子星好,也會照顧好子豪和這個家。”

徐海麗滿意點頭。

倆人在小區門口和徐海麗分開,手牽手往江邊公園走。

十點到十二點有跨年煙火,他們想看了煙火再去接徐子豪回家。

倆人來到江邊公園,在草坪上找了個空地坐。

徐子星看著天幕裏的月亮,和霍昀說起方才在老太太房裏發生的事。

霍昀也覺唏噓,說:“與人為善。即便是孩子,也要給予完全的尊重。”

徐子星嘲諷地勾了勾唇:“如果每個人都懂得這個道理,那這個世界可就太和諧了。”

她想起這兩日,宋學文對霍昀的不滿,說:“你父母是不是打電話跟老宋說了什麽?他們讓朱晴勸我跟你分開,朱晴前腳剛走,老宋後腳來了就不高興了。怕是朱晴回去複命,他們知道咱們沒分開,給老宋打電話施壓了吧?”

霍昀默了幾秒:“嗯。”

徐子星側過臉,看向江的另一側。

孩子們在江邊互相追逐著玩鬧,年輕男女手牽手在江邊散步,看上去單純親昵。

想到自己複雜的身世和婚姻,徐子星心累道:“過了年,我要忙社區的裝修,家電家具和教具也要開始采購,還有食堂、便利店和書店的招商。我真的很忙,沒時間去討好他們,他們不滿意我,我也沒辦法,順其自然,該怎麽樣就怎麽樣。”

經曆了這麽多事這麽多人,她累了,心態不好了。

當她知道霍昀幫助徐子豪和這個群體,初衷隻是為了贖罪,她對他,再也沒有了過去那種崇拜和心動的感覺。

她依舊感激他,依舊是他的妻子,依舊會包容他,依舊會和他攜手度過餘生,可心態再也回不去過去的**了。

也許這就是大部分夫妻最終的歸宿吧。

日子一晃到了大年初六,霍昀回北京探望家人,社區也開工了。

徐子星每天都要往返一趟社區,監督裝修的進度和品質。

這一日,她遇到了妮妮爸爸,他也在盯裝修。

沒見著妮妮,徐子星問:“妮妮呢?”

“她媽媽帶回去過年了。”

徐子星笑:“挺好的,女孩子就該多跟媽媽在一起。”

譚老師恰好帶保潔阿姨來做宿舍樓的開荒打掃,聽到他們的對話,說:“我之前聽其他媽媽說,妮妮媽媽買了房子後會把她接走,那她到時候要住進社區嗎?”

妮妮爸爸笑了下:“買房子哪有那麽簡單,沒那麽快。”

徐子星點點頭:“確實是。”

“妮妮想住進社區,希望社區給孩子一個名額。”妮妮爸爸歎氣道,“要不然再過兩年,孩子進入青春期,我帶著她實在是不方便。”

徐子星自己就是女性,深知青春期的女孩有多麽需要成年女性在身邊好好引導。

她看著不遠處、已經裝修好的宿舍樓,感慨道:“這就是我一定要辦好社區的初衷。你放心吧,我、方老師、洛老師,還有譚老師,所有老師都會陪妮妮安然度過青春期。”

妮妮爸爸眼眶稍紅,不住地說“謝謝”。

譚老師問:“到時候小海星並入社區嗎?”

徐子星點頭:“會的,基金會和小海星都會並入社區。到時候,你們到社區上班就行。我實在沒精力管三個地方了。”

譚老師勸道:“您別太累了,該休息得休息,不然耽誤要孩子。”

徐子星垂眸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苦笑道:“我現在這樣,根本要不起孩子。”

正說著,大衣口袋的手機震起來。

徐子星拿起來一看,是深圳屬地的號碼,號碼後麵一串6,以為是宋學文,接起來:“新年好。”

“徐律師,新年好。”

聽到宋太太和緩、溫柔的聲音,徐子星愣了下,不自覺站起身:“您好,您找我有事嗎?”

“我在龍城酒店西餐廳,你有時間一起吃個午飯嗎?”

徐子星心中一震,咽了咽嗓子:“有什麽事嗎?”

“你不方便過來是嗎?那我去你家吧,正好也跟你媽媽拜個年。”

徐子星心一提,立刻就道:“我去!我去龍城酒店!您稍等,半小時我就到!”

時隔幾個月再見麵,宋太太依然年輕漂亮。

她穿一件質地上乘的奶茶色羊絨大衣,搭配淺咖色皮草披肩。黑亮光澤的卷發優雅地披在肩上,皮膚白皙光潔,杏粉色的唇瓣襯得人很是溫柔、毫無攻擊性。

但她的眼神,卻透著犀利和精明。

徐子星在她對麵坐下,包放到身邊,禮貌道:“宋太太,新年好。”

她看著她,微微一笑,唇瓣揚起精致的弧度。

徐子星看在眼裏,再次感歎她真是生得優雅又漂亮。

“新年好。我竟一時不知該喊你外甥還是女兒了。”

徐子星有點難堪,漲紅了臉。

康健還未在美國上市,她不知道宋太太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是宋學文,還是宋敘寧說的嗎?

徐子星不知道,心裏很虛。

當年的事,確實是李沅沅不對,而她的存在,也傷害了這個優雅的女人。

思及此,徐子星低下頭:“對不起,我想您誤會了,我……”

如果她的否定可以讓這個女人好受一點,那她可以撒謊。

話沒說完,就被宋太太打斷,她連生氣都是那麽溫柔:“我已經知道你就是學文的私生女,你不用再否認了。”

徐子星咽了咽嗓子,沒敢抬頭:“是誰告訴您的?”

“一個叫陳露的律師。”

徐子星大駭:“陳露……她……”

宋太太微笑,輕聲輕語道:“她是怎麽知道的是嗎?她說她有一次,聽到霍昀和老宋打電話,霍昀稱呼老宋為嶽父。”

徐子星暗暗咬牙,恨陳露的惡意,也恨霍昀的不小心。

“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你是老宋的孩子了。你和他年輕時長得太像了。別人看不出來,我是看得出來的。”宋太太嘲諷地笑了下,“但老宋說你是學敏的孩子,我沒有證據,也就順著他的話,我心想,既然他還願意騙我,說明他還是在乎我們這個家的。直到這個叫陳露的律師來找我……”

徐子星愧疚地低下頭:“對不起。對不起。”

她滿心的委屈,此刻再次埋怨李沅沅當年為什麽要做這種傷害別人的事情。

宋太太看著她,依舊保持著微笑:“這個叫陳露的律師,拿這個信息,跟我交換我名下幾家投資公司的法務工作,但她讓我不要告訴你和霍昀,她和我說過這些事。”

徐子星不解:“既然這樣,您為什麽要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