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問出口,徐子星才想起霍昀並沒責任教自己這些,趕緊拿著茶壺站起身,為他續上茶:“您喝茶。”

態度可謂很謙虛了。

霍昀笑笑:“首先,你要讓他明白一件事——想要什麽,用說的。”

“可是我哥幾乎零語言,更別說溝通了。”

霍昀點頭,表示自己了解。

“他或許無法一下子整句表達‘我要糖’,那就讓他用嘴巴說‘糖’,單字相對容易發出,且就算他沒有說得非常準確,你也可以用他想要的東西激勵他,也就是強化物,就這樣多強化幾次,最終他在想吃糖的時候,會告訴你‘糖’——因為他已經知道這是‘通關密碼’。”

徐子星醍醐灌頂,又起身為霍昀倒茶:“謝謝您教我這些,您真是這方麵的專家。”

霍昀客氣:“我也隻是略知皮毛。”

徐子星重新入座,閑聊般問起:“聽說您家裏也有我哥這樣的孩子,是什麽程度的呢?”

霍昀輕咳一聲:“重度。”

“多大歲數了?”徐子星提醒道,“六周歲之前是黃金幹預期。”

霍昀斂笑,眼底有異樣情緒閃過:“他不在了。”

徐子星難過。

孤獨症的孩子因為沒有危險意識,家人一個沒注意,就可能發生意外。他們的平均壽命短於正常人至少三十年。

這是所有孤獨症家屬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可徐子星不曾在生活中遇到意外去世的孤獨症人士,眼下一聽,又震驚又難過。

她試著安撫霍昀:“都說他們是星星的孩子,他肯定是回到自己的母星,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其實你要這麽想,他們來地球一趟,也挺幸福的,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用操心,家人時刻關懷著。”

霍昀臉色不好,喝著茶,沒說話。

徐子星觀察著他的神色,試探道:“雖然照顧他們很辛苦,但看到他們在家人的保護和照顧下,能夠過上安全、有尊嚴的生活,所有的辛苦都值了。這些家庭很不容易,孩子是他們最後的希望。我相信您能明白這種感覺……”

她今晚約霍昀吃飯的目的,除了感謝他在小海星照顧徐子豪,還想說服他和自己同一戰線——查清楚康福在安睡丸事件上的違法操作。

她提徐子豪、提霍家的孤獨症患兒進行鋪墊,為的就是激發霍昀對這些特殊群體的憐憫。

不想,她話沒說完,就被霍昀打斷:“你明知道糾纏安睡丸的案子對自己沒好處,為什麽還要這樣做?”

徐子星深吸一氣:“正因為我也是這種家庭的孩子,所以我沒辦法為了個人利益,而對他們的利益坐視不管。我以為您應該也和我有一樣的感受。”

最後一句話在內涵霍昀。

霍昀自然是聽懂了,冷笑著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和你一樣公私不分麽?”

徐子星一噎,說不出話來。

服務員送餐進來。

“豬肚雞拚番茄牛肉鍋,請慢用。”服務員調好火候,放好撈勺,退出包廂。

霍昀把火開大些,讓鍋底滾起來,然後用公筷夾牛裏脊,一條一條往番茄鍋底放。

徐子星看著他慢條斯理的動作,再次勸道:“且不說咱們家裏都有孤獨症親屬,就說您是保薦人,我是證券律師,咱們是不是也得履行自己的社會責任,堅決不讓、不幫有問題的企業上市?”

霍昀下牛裏脊的動作沒停,淡道:“且不說安睡丸事件與康福無關,即便有關,它既已做出相應的賠償,也承諾之後杜絕此類事件的發生,你身為律師,是否也應該跳出這個瑕疵,去看到它曾經帶給社會的貢獻,也去關注它將來能為社會帶來的貢獻?”

徐子星就覺得他在為康福找借口、畫大餅,急道:“我是律師,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不管康福之前為社會做了什麽貢獻,當下違法就要接受懲罰!如果犯錯的人都拿過去做的好事來抵消當下犯的錯,那還要法律做什麽?”

霍昀嚴厲地看她一眼,把燙熟的牛裏脊撈到公盤裏。

徐子星這才發現自己口氣不好,輕咳一聲,尷尬地坐直身體:“抱歉,我這是針對工作,不是針對您個人。我知道您有您的立場。”

霍昀給自己碗裏放牛裏脊,沒說什麽。他開始專心吃飯,全程不發一言,徐子星也不好意思打擾他用餐,便沒再提安睡丸的事。

回基地的路上,霍昀開車,徐子星見他情緒尚可,再次說道:“霍總,要不這樣吧,您明天給我一小時的時間,我把所有我收集到的關於安睡丸事件的證據材料都向您過一遍,讓您看清楚這個案子完整的證據鏈,您再決定?”

“最遲明天下午,就得遞交調查報告給證監會,在此之前,我需要審核原件,沒有時間再跟你過證據。”

他口氣再無晚餐時的溫和,又變回了不容置喙。

路燈透過擋風玻璃,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暗影,顯得他神色更為冷硬。

徐子星沒再說什麽,側過臉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珠海街景,內心暗暗下了決定。

兩人一路無言地回到基地,霍昀把車停到車位裏。

徐子星解開安全帶,正要開門下車,忽然一道高大的黑影走了過來。

“叩叩。”黑影敲了兩下她這側的車窗。

她嚇一跳,身子本能地往後縮了下,朝主駕那側靠去。

霍昀看一眼黑影,熄火開車門。

徐子星聽到他問對方:“這麽晚怎麽過來了?”

“我來看看安睡丸的案子怎麽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