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星一手拿著一大堆檢查單，一手拖著徐子豪，帶李沅沅在醫院幾個樓層間來回奔波，做各種檢查。
徐子豪安坐不了幾分鍾又開始鬧騰，非要去看走廊邊上一台自動飲料機，不讓他去就開始鬧，徐子星隻好放他去。
徐子豪圍著飲料機來來回回地走，一會兒蹲著身子摸出瓶口，一會兒又拿手指點機子上的按鍵，嘴巴不停地說著旁人聽不懂的火星話。
他一米八的個頭，穿著幹淨的白色T恤和黑色運動短褲，看上去和普通男青年的打扮沒什麽差別，可行為卻像兩歲的小孩子，引來路人的側目、指指點點。
徐子星漠然地坐在一旁看著他，早就習慣了這種指指點點。
忽然有手機鈴聲響，她循著聲音找去，在李沅沅包裏找到手機。
手機屏幕上顯示“高中班長”四個字，徐子星知道是李沅沅的同學，幫她接起。
“喂，是沅沅的手機嗎？”
“阿姨您好，我媽媽現在在做檢查，您有什麽事嗎？”
電話那頭一頓，隨後笑道：“是小星啊。周六我兒子結婚，在龍城酒店金碧廳，到時候你和你媽媽一起來吃喜酒呀！”
徐子星禮貌應下：“好的，恭喜阿姨。”
掛上電話，她看向還圍著飲料機轉圈的徐子豪，歎了歎氣。
還好她後天下午才回香港，周六晚上還能替李沅沅照顧徐子豪，讓李沅沅去參加婚禮。這三十年來，李沅沅的生活隻有照顧徐子豪和做家務兩件事，想想都窒息，她想讓李沅沅多休息，多出去走走。
正想著，李沅沅從檢查室出來，徐子星趕緊迎過去：“怎麽樣？彩超醫生有沒有說什麽？”
李沅沅搖頭：“沒有，讓在外頭等報告。”
徐子星就扶著她坐下來等。
“對了，剛才您高中班長打了個電話過來，說禮拜六娶媳婦，邀請您參加，我替您答應了。”
李沅沅原本還一臉憂愁，一聽眼睛亮了亮，眼尾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真的嗎？她兒子終於找到對象啦？前兩月還說沒找著，讓我們幫介紹來著。”
這話剛說完，神色又暗淡下去，看向不遠處圍著飲料機打轉的徐子豪：“也沒辦法去，晚上我得煮飯，得帶你哥。”
徐子星猜到她會這麽說，心裏有點煩躁，恨鐵不成鋼，即便已經想好那天晚上要幫她帶徐子豪，但眼下還是氣道：“我爸吃一頓外賣、帶一晚上我哥不會死！您就去參加婚禮！好好吃一頓！好好和老同學見個麵！”
李沅沅愁眉苦臉的：“不行的，你爸他不喜歡吃外賣，他也帶不了子豪。我還是不去了，回頭讓同學幫我帶個紅包就成。”
“他這樣都是您慣的！除了吃飯睡覺和看電視他還會幹什麽？”正說著，檢查室門開，醫生出來發報告，徐子星趕緊上去取。
她拿著所有報告去找當初的主治，主治看過報告，說李沅沅控製得還不錯，血管斑塊的情況經過服藥有所好轉，血壓也控製得很好。
徐子星最關心李沅沅的心髒情況，忙問：“醫生，那我媽媽的心髒……”
醫生皺眉看著最後一張心片，說道：“您母親的心髒病變已經是不可逆，但我看報告確實也沒繼續惡化，說明充分的休息還是有用的，繼續保持。”
徐子星放下心來：“謝謝醫生。”
把報告都放進包裏，她出診室找李沅沅和徐子豪。
一出門，就看到徐子豪坐在地上，李沅沅瘦小的身子拉著他，怎麽也拉不動。
徐子星頭皮一緊，邊拉包包的拉鏈邊跑過去：“怎麽了這是？”
“想喝飲料，我不讓買，就這樣了。”
徐子星蹲下身，雙手放到徐子豪肩上，與他平視：“眼睛看著我。”
徐子豪罔若未聞，也不看她，視線在飲料機上飄遊著。
徐子星雙手使了下勁，再次強調：“徐子豪，看著我的眼睛！”
徐子豪這才看過來，然而僅僅對視一秒，又移開目光。
大部分孤獨症患者無法與人對視、抗拒與人對視，他們第一次看醫生，有可能是家人發現他們到了年齡還不會說話、不聽指令。一進診室，醫生喊他們的名字，看他們能否對視。不對視，就有問題了。
訓練他們與人談話時保持對視的習慣，也是提升他們社交能力的方法之一。
“徐子豪！你如果想喝果汁，你就看著我！”徐子星再次強調道。
徐子豪再次看向她，興奮地喊道：“果汁！果汁！”
徐子星看著他的眼睛，再次強調：“我和你說話的時候，你看著我，從一數到十，成功了，我才帶你去買果汁！”
徐子豪這回果然多看了她幾秒，然而遠遠不到十秒，他就別開了目光。但這與第一次隻對視一秒相比，已經有進步了。
徐子星也滿足了，拉著他站起身，為他拍拍坐髒的屁股：“走，我帶你和媽媽去商場！吃意麵！喝果汁！”
“好耶！”徐子豪笑得像個孩子。
李沅沅這才鬆一口氣。
母子三人來到附近商場的西餐廳，徐子星點了兩客牛排和一份意麵，還有些徐子豪喜歡吃的小食。
吃完午餐，她又帶李沅沅去買衣服。
李沅沅周六要參加婚禮，她希望她打扮得漂亮體麵。
她為李沅沅選了一件顯腰身的奶茶色連衣裙，款式簡單，一字領，腰上一條黑白撞色的絲巾當腰帶。
一從更衣室出來，店員就誇道：“女士您穿這件裙子真好看！這件裙子我們上架三個月了，從來沒有一位顧客像您穿了這麽好看的！簡直是為您量身定做的！”
徐子星看著鏡子裏的李沅沅，也覺得很好看。
李沅沅雖然皺紋多，但天生皮膚白皙，穿上奶茶色就更顯溫柔了。再加上她身材纖瘦，背影看上去更是曼妙優雅。
徐子星趁李沅沅進更衣室換裙子，又在店內鞋櫃上為她挑選了一雙裸色係的矮跟單鞋，以及一個白色的手提包，叫店員包起來。
很快到了周六，徐子星吃完午餐，就把徐海峰和徐子豪帶去看徐家老太太，傍晚的時候才給李沅沅打電話，說車已經在小區門口，讓她換上前幾天買的裙子去參加婚禮。
李沅沅在電話那頭說道：“你爸就快回來吃晚飯了，我得做晚飯，不去了。”
徐子星把電話給徐老太太。
徐老太太中氣十足道：“喂，沅沅呐！海峰和倆孩子晚上在我這兒吃飯，你別做他們的飯了！”
手機還給徐子星，徐子星避開這些人，去到陽台說話。
“您放心去參加婚禮，家裏有我呢。十點我去接您，放心吧。”末了還不忘叮囑李沅沅一定要換上那身新買的裙子。
李沅沅小心翼翼應下。
掛上電話，徐子星轉身看回客廳。
徐海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老太太在廚房裏忙活著晚餐，徐子豪坐在客廳的地板上玩玩具，把客廳弄得一團糟。
她歎了歎氣，重新回到客廳，取了幾本繪本坐下來，陪徐子豪看。
過了會兒，有人敲門，她又起身去開門。
是老太太的二兒子一家人。
看到是她開的門，二叔詫異了下，邊進門邊說：“呦，小星你不是在香港嗎？怎麽有空來看奶奶？”
徐子星轉身進門：“剛結束一個案子，明天才回香港。”
跟著進門的二嬸冷笑道：“你不是不愛來奶奶這兒麽？今兒怎麽來了？該不會是又來要房子的吧？”
他們一直對老人當年賣了一套房供徐子星出國留學耿耿於懷，現在老太太隻剩下一套房了，以後人不在了賣出去，大家都要分點，自然對她格外提防。
徐子星知道這些人的心思，笑道：“奶奶的房想給誰就給誰，我就算想要，也要不到，都別操心了。”
說完看到最後進門來的堂妹，問：“敏傑專升本考上了？”
徐敏傑一噎，支支吾吾的沒吭聲。
二嬸趕緊道：“成績還沒出來呢！”
徐子星嘲諷地勾了勾唇：“我怎麽聽說六月底都開始錄取工作了，這都快八月了敏傑的成績還沒出來？該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二叔往徐海峰身旁一坐，看一眼妻女，氣道：“什麽成績沒出？沒考上就實話實說！”
“爸！別說了！”徐敏傑氣呼呼地衝到陽台去玩手機。
二嬸氣得也進廚房幫老太太做晚飯。
徐子星去給徐子豪洗了幾個草莓，放著讓他邊玩邊吃，然後走出陽台。
徐敏傑靠在欄杆那兒刷手機，她走過去一瞧，是個油頭粉麵、畫著粉嘴唇的男孩子在跳舞。
“這是誰？”
徐敏傑瞟她一眼，興奮道：“李敏涵，陽光少年團的！名字跟我一樣，中間都有個‘敏’字！”
徐子星雙臂撐在陽台欄杆上，眼睛緊盯坐在客廳地板上玩的徐子豪：“所以呢？你專升本沒考上，就是因為迷上這個李什麽的？”
徐敏傑糾正道：“人家叫李！敏！涵！名字和我一樣都有一個‘敏’字！”
徐子星：“……”
她側過臉看徐敏傑：“專升本文科類錄取分數線還不到160分，160你都考不到？”
“我本來就沒想升本，是我爸媽希望我升本。”
“你不升本你以後想幹什麽？”
“隨便啊，就找個公司上班唄！”
徐子星笑著搖搖頭：“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對吧。”說完進屋陪徐子豪。
過了會兒，三叔一家也來了。
三嬸一進門就問徐海麗來了沒，徐子星說：“小姑晚上有事，說不來，您找她什麽事兒？”
三嬸欲言又止。
三叔急道：“小雅沒考上，想問你小姑有沒有辦法！”
這時，二嬸剛好從廚房端菜出來，聽到了，笑道：“小雅這都複讀過一次了吧？還沒考上本科啊？那就先上大專唄，以後再專升本。我們家敏傑就是這樣的。”
找到隊友，大家都一樣差，二嬸心情好些了。
三嬸邊換拖鞋邊愁眉苦臉地看一眼女兒，歎氣道：“哎，我也是這樣說，但小雅不同意，說是同學都去上本科，就她上專科沒麵子，所以我們才想著要不花錢讓她上個三本學院算了！”
徐雅欣最後進門來，換上拖鞋直奔陽台找徐敏傑，倆人就湊在一起看手機，全程沒跟客廳裏的任何一個人打招呼。
徐子星收回視線，看向徐子豪手中的玩具，見他在地上滴了幾滴草莓汁，指著說道：“子豪，拿紙巾，擦擦。”
徐子豪立刻起身去茶幾那邊抽了紙巾過來擦草莓汁，然後接著玩玩具。
徐家三兄弟齊排排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也沒怎麽溝通，倒是二嬸三嬸湊在餐廳說得不亦樂乎。
徐家三個兒子都木訥寡言，三個兒媳婦……
二嬸三嬸一個是百貨店的售貨員，一個在商場當收銀，性子都比較活絡，愛說人是非，倆人處得不錯，經常在一塊。
而李沅沅是大學生、高中老師，不愛說人是非，跟她們處不到一塊，且因為房子的事情被她們討厭，但她也從不會跟她們有什麽齟齬。
晚餐開始了，三家人加老太太，一個餐桌塞得滿滿當當。
徐子星坐在徐子豪身側照顧他。
吃完飯，兩個嬸嬸又說起了當年那房子的事。
這是每次家族聚餐必不可少的環節，徐子星習慣了，但不影響她反感。她沒想到的是，以往對這個事情不甚在意的徐敏傑，今日也加入了話題。
“對啊，老房子還是學區房，現在最少能賣一百萬，加上兩個姑姑，一家能分二十萬！二十萬能買一輛車呢！”
二嬸立刻就斥責徐敏傑：“買什麽車！這二十萬能付個首付給你整個房子！有了房子你好找對象！你也不至於每次相親都讓人嫌棄沒房！”
三嬸則紅著眼眶看著徐雅欣：“爸賣房子那一年，小雅升六年級，我們求他晚兩年再賣，等小雅上了那個學區的初中再賣！但爸就是不同意，害得小雅去了不好的初中，現在連本科都沒考上……”
徐子星：“……”
她知道這些人故意說給老太太聽，博取老太太的同情，讓老太太不好意思再把這最後的房子給徐子豪。
但把徐敏傑找不到對象、徐雅欣考不上本科都怪到他們家來，徐子星就不能接受了。
她不想這麽被人說一輩子，手握緊了徐子豪放在桌下的手，看向眾人，難得開口：“放心吧，我在看房子，等我們家從現在的房子搬出去，會把那房子還給奶奶的。”
兩個嬸嬸一聽，又是高興又是嫉妒的。
二嬸陰陽怪氣道：“呦，看看，當初賣了老房子出去留學，還是有效果的，這都有能力自己買房子了。恭喜大哥了呀！”
三嬸哭哭啼啼道：“當初要是沒賣那房子，我們雅欣就能上好初中，興許現在已經本科大二了，說不定將來也能像小星一樣出國留學。”
徐子星：“……”
都已經表態要還房子了，這些人還不依不饒，徐子星有點煩躁，看一眼和徐敏傑湊在一起看手機的徐雅欣：“敏傑當年讀的可不就是老房子的學區？不一樣隻上了大專？雅欣當年若上了那個學區，確定能考上本科？”
三嬸一噎，瞪大了眼睛說道：“我們家雅欣和敏傑學習能一樣嗎？”
這話二嬸不愛聽了，筷子重重一放，說：“我們敏傑初中成績也很好的！隻是高中太累了身體吃不消才上的大專！”
倆位嬸嬸開始在那兒掰頭誰的女兒學習更好。
成功轉移矛盾，也吃得差不多了，徐子星拉著徐子豪起身，招呼徐海峰回家。
她晚點還得去接李沅沅，得先把徐子豪整回家睡覺才行。好在徐子豪今天情緒不錯，徐海峰給他洗完澡，她陪他讀了會兒繪本，他就睡著了。
徐子星趕緊打車去龍城酒店接李沅沅。
車子停在酒店大門對麵，她給李沅沅發去微信，讓她出來直接到對麵上車。消息剛發出去，就看到一抹奶茶色身影步出了酒店大堂。
看清楚就是李沅沅，徐子星正要開門下車接她，忽然就看到了站在她身側的一位中年男士。
男士穿一條淺咖色休閑褲，米色polo衫，深咖色反羊絨皮鞋，濃密的黑發往後碼去，露出圓臉和一雙大眼睛。
他單手抄兜，另一手虛虛地攬著李沅沅，身材高大精壯的他，微俯著身子跟李沅沅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