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晴湊到怔然的徐子星身邊,挽著她的手臂,挨個介紹:“我大哥霍傑,做地產的;二哥霍東,搞音樂的;三哥霍昀,投行的——”
她突然想起昨晚的事兒,小聲問徐子星:“對了,昨晚磊哥一個勁兒說你跟我三哥走了,我不信,因為你倆都不認識啊!”
霍昀沒吭聲,用眼神鎖著徐子星,一副要把她吃了的樣子。
知情的霍傑忍笑,挑眉看著徐子星,看她要怎麽自圓其說。
徐子星咽了咽嗓子:“之前和霍總合作過兩個IPO,其實也算認識。”
朱晴挺驚訝的,指了指霍昀,又指了指閨蜜:“所以昨晚你倆真的一起走?”
“沒有沒有,”徐子星連忙擺手,“我昨晚和他在外頭說了會兒項目的事兒,後麵就各自走了。”
朱晴不疑有他,笑道:“原來是這樣,我就說磊哥誤會了嘛!”
霍傑登時大笑,拍著霍昀的肩膀,調侃道:“昨兒夜裏後海零下,你倆站在河邊談項目,確定不會工傷麽?”
霍昀寒著臉斜了他一道,徑自在徐子星對麵入座。
徐子星渾身不在,低頭吃東西。
霍家長輩們聊著天,聊到霍家三位少爺。
老太太感慨道:“這兩年我最高興的事,就是老大霍傑終於成家了!但我還有兩個遺憾——”
她望向霍東和霍昀。
“小東你也離了幾年了,是時候再找一個了!小昀你就更讓我操心了,小東至少還結過,你是這麽多年連女朋友都沒見帶回家一個。”
倆人的父親都訕笑著點頭,全程乖巧聽著老母親訓斥,仿佛兒子沒對象,就是自己的失職。
霍昀母親笑說:“其實有人介紹的,姑娘條件都很不錯,但霍昀他不去看,說工作太忙了。”
老太太登時雙眼一亮,認認真真地問:“是哪家的姑娘?”
霍太太慢條斯理道:“後海韓家介紹了一位韓校長的同事,說姑娘是清華材料學院的女教授。”
老太太聽了卻不喜:“這都當上教授了,得多大歲數?”
霍太太笑道:“也就二十九歲,姑娘學習好,早早的就評上副教授了。”
老太太犯愁:“二十九呐?歲數大了些,再過兩年都該大齡產婦了……還介紹了別的姑娘嗎?”
“傅家爺爺也給介紹了,女方是傅家二爺的小孫女,北京獨生女,家裏經營企業的。這孩子歲數小,聽說剛大學畢業。”
霍傑用餐巾摁了摁唇角,說:“我看傅家這位不錯。傅二爺有錢,女方還是獨生女,將來這財產可不都是女方和老三的?而且,傅大爺親家是高院的滕院長,這人脈硬著呐!”
老太太頻頻點頭,再次確認:“剛大學畢業,那可不才二十出頭?”
霍太太:“傅家姑娘過了這年,二十三歲。”
老太太滿意了,笑盈盈地看向霍昀:“我看這位傅家小姐不錯,霍昀覺得呢?”
霍昀將視線從徐子星身上移開,看向老太太,輕咳一聲:“就那樣吧。”
老太太就覺得孫子是同意了這門親事,開始和兒媳商量著給霍昀和傅家小姐安排相親。
霍昀全程沉默,並不反對。
徐子星靜靜聽著,強烈的自卑感從心底堵到嗓子眼,口中的美食再也吃不出滋味,坐著的分秒都是煎熬。
她告訴自己,這次是真的要和霍昀結束了,否則會傷害另一個女孩。
霍家人在討論霍昀和傅小姐相親的事情,朱晴難得沒吭聲,期間不斷跟霍昀遞眼色,但霍昀沒理她,她很快便意興闌珊,挽著徐子星要走。
倆人跟霍家長輩禮貌打過招呼,一起離開霍家。
霍昀後腳跟出來:“晴晴,你喝了酒,我來開車。”
朱晴揚了揚手機:“我跟你不順路啊。我叫了代駕的。”
“代駕也不安全。”霍昀堅持,“我送你們。”
“行吧。我剛好也有事兒跟你說。”朱晴把代駕訂單取消,挽著徐子星上另一輛車的後座。
徐子星係好安全帶,望向坐在主駕的霍昀。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輪廓剛毅,鬢發修剪得幹幹淨淨,側臉白淨,鼻梁高挺,眉眼深邃。
記憶某處忽然被掀開一個角。
徐子星詫異地望著霍昀的側臉:“我們……”
朱晴同一時間朝霍昀開口:“三哥,你不是有喜歡的女生麽?你還去跟傅小姐相親?”
徐子星將凝在舌尖的話吞下去。
霍昀啟動車子,瞟一眼後視鏡裏臉色微變的徐子星,冷著臉說:“我沒有喜歡的女生。”
朱晴:“你之前不還說自己有喜歡的女生,問我怎麽追?”
霍昀沒說什麽,黑著臉啟動車子。
朱晴吃癟,不再理他,一路上隻和徐子星說話,徐子星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想著朱晴剛才說的——霍昀之前有喜歡的女孩。
那女孩是誰?
是她嗎?
又或者他在追求別的女生的同時,又和她保持關係?
徐子星心裏有點不舒服,一股她也不明白的情緒,從胃底堵到嗓子眼,紅著眼眶看向窗外。
車子經過海澱公園,朱晴下車買酒。
徐子星和霍昀在車裏等她,氣氛一下詭異了,徐子星看著霍昀熟悉的側顏,忍了又忍,問:“在康福IPO之前,我們是不是見過?就在北京?”
霍昀聞言,透過後視鏡看她:“嗯?”
“2013年的冬天,是你半夜從北大接我去機場的。”
霍昀勾唇笑了下,不知是自嘲還是無奈:“沒看出來你記性那麽差。”
徐子星壓抑著窒悶的情緒解釋道:“我那次隻顧著哭,眼睛都是花的,加上心急,壓根沒心情關注送我去機場的人是誰。當時以為是朱朱家的司機。”
霍昀:“……”
徐子星還想說話,後排車門被拉開。朱晴提了一袋子酒上車,催道:“冷死我了!三哥趕緊開車!”
徐子星和霍昀都默契地不提當年那件事。
車子進了萬柳書院,朱晴讓霍昀趕緊回去,霍昀沒說什麽,視線略過後視鏡,與徐子星四目相對。徐子星想看清楚他眼底的情緒,但沒來得及,因為他很快把目光收回,似乎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徐子星魂不守舍地跟著朱晴上樓。倆人洗完澡,窩在沙發上邊喝酒邊看電影。
朱晴靠在她肩上,感慨道:“進入2023年了,我們的友情也來到第十二個年頭。”
徐子星和她碰了下杯,喝一口啤酒,惆悵地望著不遠處的羽毛落地燈:“第一個12年……不知道第二個12年,我們會在哪裏……”
對未來不確定的人,害怕去設想未來,卻又期待自己能有一個美好的未來,最終還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去暢想。
“我應該還在加州吧……我爸媽掏空了口袋才在那邊給我買房創業,我以後估計都在那邊了……你呢?”朱晴抻著脖子看徐子星,“來加州和我一起吧?”
徐子星無力道:“我這輩子估計都很難離開老家了,能舉家搬到深圳就不錯了。出國?不敢想。”
“你有你的人生!把你的人生綁定在你哥身上,這不公平!”朱晴知道她的後顧之憂,可依舊為她打抱不平,“你也不是說文化低,這輩子隻能在老家,你可是北大法本、斯坦福金融法律雙學位的碩士哎!我就搞不懂他們為什麽一定要把你綁在老家!”
“很簡單,”徐子星搖晃著酒杯裏的酒,“因為我不是一個基於‘愛’而出生的人,他們對我的定位、對我的要求,就是待在那個小縣城照顧我哥——我隻是一個工具人,他們沒有給過工具人愛,自然也不會去考慮工具人的未來。或者說,工具人是不配有未來的。”
這番話,叫朱晴淚流滿麵。她抱著徐子星放聲大哭:“你跟我一起去美國吧!不要管他們了!你是一條鮮活的生命!有資格綻放!有資格快樂!”
徐子星閉眼,眼淚從眼角滑落。
她做不到。
很多時候,你很清醒地知道自己被家庭禁錮了,可你很難徹底逃離,雙腿像陷在沼澤地裏,拔不出,越掙紮,陷得越深。
血緣、習慣、道德、規訓……滋養了這片沼澤地。
徐子星和朱晴喝到後半夜才睡,醒來,已是中午。
朱晴坐在梳妝台前化妝,嘴裏絮叨著:“我剛看家族群,我三哥今晚好像要去相親了。”
徐子星聞言,貼在臉上消腫的冰袋差點掉地上。
朱晴掰扯著眼皮畫內眼線,說:“男的真的超級現實,前倆月還喜歡另一個女生,現在知道有個條件好的富家小姐要跟自己相親,立馬說自己沒喜歡的人了。哎……我真的沒想到我三哥也是這種人!”
徐子星冰袋移到水腫的臉頰上,窒悶的情緒又頂上來了,頂著胸口和嗓子眼。
“你明天就要回老家了,晚上再和我睡哦!”朱晴交代道。
徐子星怔怔地“嗯”了一聲,什麽都沒說。
倆人回史家胡同,與徐子星的家人吃了午餐,又帶他們去逛北京城,晚餐後才去後海馮磊的酒吧。
初五的北京城,天寒地凍,寒氣直達心肝,凍得徐子星腦子也跟著僵了,直到進了酒吧,鑽進暖氣裏,才覺得好一些。
“今兒怎麽這麽多人?滿員了都!”朱晴邊說邊往吧台走,找到馮磊,親親密密地對他說,“磊哥,滿員了,我們坐哪兒啊?”
馮磊忙從吧台裏頭繞出來,把她們往廚房帶。
距離廚房最近的地方還有一個卡座,沙發一側堆著筆電、吉他、車鑰匙、保溫瓶,一看就是老板的辦公專座。
朱晴拉著徐子星坐下來,說:“磊哥夠哥兒們!這位置是他休息用的,平時不對外。”
徐子星習慣性打量周圍環境。這是靠近後廚的卡座,與隔壁卡座之間隔著厚厚的綠植裝飾物,也隔離開酒吧的喧鬧。
馮磊送來一打啤酒和一支洋酒,很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徐子星和朱晴邊喝酒邊閑聊。
“美國那邊在研發醫療方向的腦機接口,利用芯片去接入、修複受損神經元。”
聽到“神經元”三個字,徐子星神經一跳,看向閨蜜:“到什麽程度了?”
朱晴搖頭:“商業機密的東西,我打聽不到,不過……”話到這裏,眼神忽然定在前方某處,唇角勾起不懷好意的弧度。
徐子星循著她的目光望去,就見霍昀和一位年輕、渾身上下都是奢侈品的姑娘走到酒吧中間一個圓形卡座裏。
“好像是昨晚說的那位傅小姐,估計是來相親的。”朱晴丟掉手中的花生殼,拍了拍手,站起身,“走,吃瓜去!”
徐子星沒動,尷尬收回目光:“我不去了,你去吧。”說完,側過臉去喝酒。
朱晴走後幾分鍾,她終於忍不住投去幾眼。
圓形卡座的椅子是圓弧形的,數位男女坐在一起,霍昀坐在最外頭,姑娘坐在他左側,倆人挨著,有說有笑。
徐子星覺得刺眼,幹脆換了個方向坐,霍昀的身影就被綠植擋掉。
她獨自喝了會兒,馮磊送了兩盤新小菜過來:“朱晴呢?”
徐子星刻意不去看那邊,悶悶道:“她哥也來了,她過去說會兒話。”
馮磊扭頭一看,笑了笑:“聽說給霍昀介紹了傅二爺家的孫女。”
徐子星不想說這些,轉而說:“磊哥,我明天下午回去了,謝謝你的招待。你什麽時候有空,也來龍城,我招待。”
馮磊憨笑:“如果不是開這個店,我老早就上龍城找你玩兒去了。不過年後淡季,我交給夥計,離開幾天也成。”
徐子星笑著和他幹了杯酒。
朱晴舉著酒杯回來,八卦道:“我三哥確實在相親!昨晚我外婆剛發話,我大哥今天立馬就把時間約好了。傅小姐好像蠻喜歡我三哥的。”
馮磊沒說什麽,目光緊盯徐子星,不放過她臉上半絲情緒。見她眼睫低垂,擔心她受傷,他沒忍心,安撫道:“就見一麵,談什麽喜歡?就我們那胡同的,相親歸相親,一點也不耽誤找真愛。很多相親對象後麵都處成兄弟姐妹了!”
說著,不忘調侃朱晴:“朱晴,我說你這種往上兩代才移民北京的,還是不了解北京小夥兒。北京小夥兒他壓根就不在乎相親不相親的,出來見麵,就是給兄弟麵子!給女方麵子!跟喜不喜歡沒有半毛錢關係!”
朱晴一愣,一時沒說出話來。
因為不是老北京出身,心底藏著自卑,雖然因為哥哥的關係,在馮磊他們這個圈子也算混了個臉熟,但到底不夠自信。
這些徐子星都知道,眼神示意馮磊回避,然後坐到朱晴身邊。
朱晴控訴道:“我知道磊哥他們這些老北京子弟瞧不起我們,覺得我們是外地移民到北京的暴發戶,我大哥也說過了,混他們這個圈子不容易,得花心思。”
她說著說著就笑了,笑得特別難看:“我以前多喜歡磊哥啊!我還給他寫過情書。可知道他打心底裏看不起我,我也就算了,我又不差,我隻是祖籍不是北京。”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徐子星就覺得霍昀大概心底也是看不起自己的。
小縣城普通家庭出身,沒錢沒人脈,還帶著一個孤獨症哥哥。朱晴條件這麽好的富家千金,都要被看不起,那她能例外嗎?
盡管自己心情也不痛快,徐子星還是盡力安撫朱晴。
期間她起身去洗手間。
洗手的時候,習慣性看向鏡子,突然發現脖子上還戴著霍昀送的藍鑽項鏈。
即便在光線昏暗的洗手間,藍鑽也依舊發出奪目璀璨的光。
徐子星關上水龍頭,抬手撫上藍鑽吊墜,怔怔地看了會兒,抬起手放到脖頸後。
項鏈卡扣剛解開,霍昀忽然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