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敘寧雙手抄兜向她走來,下巴點了點奔馳車消失的方向,不屑道:“奔馳C級,不值錢。”

徐子星心中暗罵“有大病”,沒理他,閃進一旁的711,從貨架上拿了瓶依雲,買了單,走到靠窗的小桌前坐下,邊喝礦泉水,邊看外頭有沒有可疑的人。

她不確定宋學文會不會找人跟自己。

和康福的顧問約還沒簽,小心為上,絕對不能跟宋敘寧拉拉扯扯。

正想著,一瓶蜂蜜飲料輕放到手邊。

“喝這個,解酒快。”

徐子星沒看宋敘寧,也不和他說話,兀自喝著自己的礦泉水,把他當空氣。

“女孩子不要在外麵喝酒。”宋敘寧把蜂蜜水擰開,“更不要在喝酒的情況下讓異性送回家。”

徐子星目視前方淡淡開口:“如果剛才那位是我對象,我和他一起喝酒,讓他送回家,就沒什麽問題吧?”

宋敘寧一愣,蜂蜜水舉在手上,一時間忘了遞給她。

徐子星趁勢下了高腳凳,準備離開便利店。

宋敘寧回過神,拉住她的手臂:“徐子星,你……”

他不信她會看上那個開奔馳C級的普通男人,明明她有更好的選擇,可這話他卻說不出口,有個聲音在告訴他,徐子星選擇那個普通男人,也許真的是因為喜歡。這個聲音讓他很無力,也很混亂。

徐子星用力甩開他的鉗製,離開便利店,閃進公寓中庭的樓梯間。

這個小插曲令她擔心了一兩日,生怕宋學文知道宋敘寧又來找她,會把合約取消,不想宋學文的秘書很快把合約發來給她。

徐子星第一時間審核,抓緊簽字,以免夜長夢多。

“徐律,”田菲進門來,“您在準備和康福的顧問約嗎?”

徐子星“嗯”一聲,沒抬頭,認真看著合約:“康福這次把非訴業務給我們,訴訟業務給觀韜。

田菲坐下:“挺好的,也算發揮了兩家律所的所長。”

徐子星笑了下,沒說什麽,內心卻也是頗滿意宋學文的安排。

她一直認為宋學文給這份顧問約,隻是和她做交易,不想宋學文還是有考慮到她的執業範圍,將她擅長的業務交給她。這種安排弱化了她的不安。

“我聽到一個關於康福的奇怪傳言。”田菲觀察著徐子星的臉色,小心翼翼道。

徐子星隨口道:“什麽傳言?”

“之前跟康福IPO的時候,他們行政部的小陳不是經常找我聊天嗎?”

“是嗎。”

“她剛問我——你是不是他們宋董的私生女……”

徐子星手中的筆一頓,抬起頭:“說我是誰的私生女?”

田菲起身把門關緊,壓低聲音:“說你是宋學文養在美國的私生女,所以去年宋學文才會指定你做康福的IPO,現在又把非訴業務交給你,等扶你成為康福的法務總,就把現有的法務團隊踢掉,將醫藥、醫療用品事業的法務全權交由你負責……這麽做是為了遏製妻子娘家的勢力,為你以後入主康福、繼承他的財產鋪路,還說你之後會改姓,改成‘宋子星’……”

徐子星錯愕:“誰編的故事?也太搞笑了吧?”

“康福內部都傳開了,連行政部一個小主管都知道。”

徐子星氣得手中的筆一擲,氣道:“康福的IPO,一開始找的是陳露,後來霍昀不滿意陳露,向戴瑞投訴,戴瑞才讓我過去救急的,不是宋學文指定的我!我當初還因為安睡丸的事情被宋學文喊去教訓了一頓!我怎麽可能跟他有任何關係?而且這次能談下康福的非訴法律服務,是因為宋學文提出……”

她實在開不了口說顧問約跟宋敘寧有關,轉而說:“怎麽傳著傳著就變成我是宋學文的私生女了?”

“我親爸距離深圳幾百公裏外的龍城,”徐子星被氣笑了,抬手指了指自己,“而且你覺得我跟宋學文長得像?”

田菲望著她,小心翼翼點頭,然後又立刻搖頭:“好像是有點像,你們都是圓臉大眼睛……但好像也不是很像……”

徐子星閉了閉眼,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再搞這些八卦,出去幹活!我忙著!”

另一邊,宋家。

董事長辦公室的雙開實木門被用力推開。

“爸!”宋敘寧進門來,怒氣衝衝地看著正跟其他高層談事的宋學文。

談話被打斷,宋學文臉色一變,嚴厲地看向兒子:“去隔壁等我!”

宋敘寧又氣呼呼出門去。

秘書看著他,歎了歎氣。

太子爺原名叫“林敘寧”,是前幾年才改成“宋敘寧”的,因為他外公終於退了。

照這麽個規律,那位徐律師,不久也會成為“宋律師”,甚至“宋總”、“宋董”……隨著年齡越來越大,董事長似乎很希望子女回歸宋家。

秘書覺得太子女成為“宋董”的可能性更大,因為太子爺似乎不怎麽頂事,咋咋呼呼的,成天隻會上來找老子翻臉,倒是聽說太子女能力不錯……

宋敘寧在會議室外暴走片刻,聽到開門開,連忙轉過身。

見宋學文一張臭臉,他也沒在怕,幾步,直接就問:“你是不是太沒底線了?為了不讓我跟徐律師在一塊,竟然造這種謠?你尊重過我媽嗎?你考慮過我媽的感受嗎?”

宋學文氣得額角血管凸起,大吼道:“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麽?把話說清楚!”

“你為了不讓我跟徐子星在一起,就讓人造謠她是你的私生女!你有沒有考慮過我媽的感受?”宋敘寧氣得雙眼要滴血,反叛道,“你越這樣!我越要跟徐子星在一起!我要跟她結婚!”

“你瘋了?”宋學文一巴掌呼過去,把宋敘寧的臉頰打得歪向一邊,“她有一個孤獨症哥哥!孤獨症是會遺傳的!她身上有孤獨症基因!你要以後你的孩子得孤獨症嗎?”

宋敘寧撫著火辣辣的臉頰,錯愕道:“她沒說過她有孤獨症哥哥,我不知道這件事……”

“誰沒事成天把家事掛嘴上?”宋學文吼道,“口口聲聲說喜歡她,你除了看上她的美貌,你還知道什麽?”

“那你怎麽知道她哥哥是孤獨症?”

“自己上網查去!”說完這句話,宋學文摔門離開。

宋敘寧站在原地愣了許久才回過神,拿出手機,打開搜索引擎,輸入“徐子星”三個字。

跳出來的搜索結果,大部分是她辦過的案件介紹和采訪。

宋敘寧往下刷,在頁麵底部看到一個標題為《家有孤獨症哥哥,她卻從小鎮去到斯坦福》的報道。

宋敘寧身子一晃,抖著手點進標題。

報道說她有一位孤獨症哥哥,家庭貧困,可她卻品學兼優,不僅畢業於北大,還拿了半獎去斯坦福留學。附帶的照片,她和一個長得又高又胖、看上去傻乎乎的男孩站在一起,男孩眼睛不看鏡頭,笑容怪異。

霍昀結束一整天的工作,快淩晨了才回到酒店。

私人電話嗡嗡震著,他第一時間從西服內袋抽出,帶著期待看向屏幕。看清楚來電人的名字,眼底閃過煩躁,冷淡接起:“什麽事?”

“你是不是投資了美國一個實驗室,研究腦機連接的?我記得你提過,這個技術主要令孤獨症患者恢複正常生活能力?”

霍昀“嗯”一聲,輕哂:“怎麽突然問起這個?想投資?”

“可以。”宋敘寧口氣幹脆,“隻要能讓孤獨症患者擁有正常自理能力、不拖累家人,我可以投資。你對孤獨症這個病了解多少?它真的會遺傳?”

“就目前人類對它的了解——是的。”

宋敘寧沉默。

短短兩個字,掐斷他與徐子星的所有可能性。

霍昀問:“說吧,你要投多少?”

宋敘寧回神:“一億夠麽?”

“美金還是人民幣?”

“……人民幣。”

霍昀笑:“聊勝於無。”

公子哥送錢上門,他不介意多為孩子們爭取,於是又說:“我在龍城還有一個孤獨症融合社區,已經開始開發了,現在還差資金,你可以往這個項目也投點。”

“融合社區?類似養老院那種帶看護性質的?”

“看護隻是其中一個功能,還有其他模塊。”

“徐律師的哥哥之後也會住進去?”

霍昀斂笑,目光沉了幾分:“怎麽突然提到徐律師的哥哥?”

宋敘寧就把與宋學文的一頓爭執說了出來,當然他沒提宋學文為了阻止他和徐子星在一起,竟讓人造謠徐子星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

家醜不可外揚。

霍昀靜靜聽完,問:“那你現在什麽打算?知道徐律師的哥哥是孤獨症,還想跟她在一起?”

宋敘寧吸著牙齒糾結幾秒,竟說:“我覺得生育和婚姻也許可以分開?你覺得呢?”

霍昀就知道這玩意兒還是介意徐子星的基因,但又沉迷她的美貌,為了達到合法占有她的目的,這是準備和她結了婚再找別人生孩子。

他強忍著給宋敘寧一拳的衝動,問:“徐律師對你什麽意思?”

“……她好像有對象了,我前兩天看到一個男的大晚上的送她回家。”

酸意在霍昀胸間彌漫開,他咬了咬牙,掛了電話,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著不遠處的陸家嘴夜景發怔。

這才從北京回來幾天,已經有對象了……

霍昀突然發現自己一點都不了解徐子星……他曾以為自己已經走進徐子星的內心,可這麽看來,他隻是在門口徘徊過。

她為了馮磊,不遠千裏拖家帶口去北京過年;深圳這邊,似乎也有正在接觸的男生。

她不是緊閉心門,而是隻為特定的人敞開。

“徐律,”田菲敲門進來,“黎主任剛問我,康福的合約簽好了嗎?”

徐子星正在鍵盤上敲擊的十指一頓:“沒有。”

三周前,康福把合同電子版發來給她審核,她很快就審核好打印出來,可跟康福約時間簽字的時候,康福卻一直推遲。

她自認做到了與宋學文的約定——不跟宋敘寧聯係,宋敘寧這段時間也沒再找她。

難道是……宋敘寧那邊消停了,宋學文覺得沒必要再交換,所以臨時叫停合約?

想到這裏,徐子星臉色一變。

“現在所裏都在討論這件事,”田菲不忿道,“那些人當初有多羨慕,現在就有多落井下石!”

徐子星煩躁地將筆拍到桌上,拿出手機,想給宋學文打電話。手機忽然震了兩下,進短信。

她點進去一看,是一張全英電子回單,收款方是一家美國公司。

是一個陌生手機號碼發來的,附言:霍昀在美國有個項目做腦機連接,據說能令孤獨症患者恢複正常,我給投了一個億。

看到“霍昀”兩個字,徐子星心跳快了幾拍,渾身燥熱,看著回單怔神半晌,用電腦搜索收款方的名稱。

美國公司,內網可查的資料有限,徐子星翻牆搜索,終於查到這家公司一些關鍵字——醫療方向、神經元修複及連接、高能產業……總的來說,相當燒錢。

“叩叩,”有人敲門。

田菲起身去開門。

是黎昕的秘書。

“徐律師,黎主任找。”

徐子星回神,蓋上筆電,拿起手機去找黎昕。

敲門進去,黎昕正在衝咖啡,看到她進門來,不太愉快地瞧了她一眼,倒了一杯咖啡端在手上,走到辦公桌後,兀自喝著。

徐子星走了過去,問:“您找我有什麽事兒嗎?”

“康福的顧問約,我看是泡湯了吧?”黎昕喝一口咖啡,挑眉瞧著她。

“我下午去一趟康福,把這個事情給落實了。”

“我醜話說前頭,如果康福的顧問約泡湯,那你就回香港Lisa那邊,我這裏不養閑人。”

雖然早有預感黎昕接受自己調到深圳所,是因為康福的顧問約,但如此**裸地說出來,徐子星還是有點不舒服,深呼吸一記,說:“我不是閑人,沒有康福,我還會有其他客戶。”

“嗬!你不會以為出了安睡丸和長鮮漁業的事,大陸投行圈還有人敢找你做IPO吧?你在大陸的兩個案子,一個鬧得企業和券商都脫一層皮!一個直接讓企業被證監會調查,五年內都不得上市!所有保薦人和企業都怕你了!你以為自己還能有什麽客戶?”

徐子星解釋道:“長鮮漁業數據造假嚴重,如果我睜隻眼閉隻眼,違法違規的就會是我自己和咱們律所!”

“所以歸根究底還是你能力不行!”

徐子星一噎,被氣笑了,搖了搖頭,竟不知該對黎昕說什麽。

黎昕哼一聲,斜了一記白眼給她:“所以我之前一直不同意你調來深圳所,因為你來了根本沒用啊!你簽不了客戶,所裏還得給你發一份基本工資,外加一個辦公室,一個助理律師。你算算,所裏一個月要在你身上花多少錢?而你又能為所裏帶來什麽效益?”

“所以您就是因為康福的顧問約才同意我調過來的?”

“要不然你以為我要你過來做什麽?來跟客戶打對台的嗎?”黎昕手中的咖啡杯往桌上狠狠一放,下了最後通牒,“康福簽不下來,你就給我滾蛋!當初勸你做事別太死板,給企業也給自己留條路,就是不聽,非得搞臭企業!你也不想想搞臭企業對你有什麽好處?”

“黎主……”徐子星還想爭取,黎昕已是怒火中燒地趕她出辦公室。

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田菲趕緊跟進來,關上門,小聲問:“黎主任說什麽?”

徐子星手機往桌上一丟,抬手按住胸口,氣得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田菲趕緊給她倒一杯水。

她喝過水,窒悶的胸口順了一些,把手機丟進包裏,拿著包站起身:“我去一趟康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