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昕正和新來的王律師喝茶,見徐子星進辦公室,詫異道:“你怎麽又回來了?”
徐子星好笑地看著他:“我是瑞華的律師,我為什麽不能回來?”說著,從包裏拿出兩份協議揚了揚:“HYD三年的法律顧問協議,霍昀的IPO。兩個案子,至少能給律所帶來一千七百萬的純進賬,夠不夠換一個辦公室?”
黎昕眼睛一亮,笑著站起身:“霍總開始新案子了?是什麽樣的IPO?”說著就走上前來,虛攬著徐子星:“快坐下來說話。”
徐子星反感地甩了下手臂,與他拉開距離。
“這是直接聯係我個人的案子,如果所裏不想要,我可以帶著案子走人。”
黎昕發登時急道:“要要要!律所哪有拒絕案子的道理?”
“想要案子?”徐子星冷笑道,“那是不是得先把辦公室還給我?”
黎昕立馬打了內線讓行政總監進來,要她帶徐子星去新辦公室。
徐子態度強硬:“我要原來那間!並且——當初誰把我的東西搬出來的,現在就再給我搬回去!”
王律師臉色一變,看向黎昕,雖然什麽都沒說,但看得出很不高興。
黎昕佯裝生氣,抬高音量:“那個辦公室現在有人用!給你找個新的還不行?”
“不行!”徐子星堅持,“如果不把辦公室還給我,那我就如你所願離開瑞華!”
黎昕現在可不想她走。
之前是因為看她在投行圈名聲臭了,且還壞了和霍昀合作的第二個IPO,霍昀在長鮮漁業的案子後,又和上海的律所合作了其他IPO,黎昕以為她在霍昀那邊也失寵,這才想砍掉她,畢竟再沒有利用價值。
不想她竟能再次從霍昀手上拿到案子,看來倆人之間真有點什麽,否則不會在鬧出安睡丸和長鮮漁業的事情後,還給她案子。
霍昀的年募資總額是所有保薦人裏最高的,且出手大方,給到律所的費率從來不會低於行業中位線,所以那麽多律所都想傍上他這棵大樹,眼下他被徐子星拿捏了,徐子星隻要歸屬瑞華,之後霍昀的IPO也會給到瑞華。
思及此,黎昕看向行政總監:“把那間可以看到平安金融中心的辦公室給王律!”說著笑嗬嗬地看著王律師,“現在給你的這間辦公室,比原先的大了一倍,且視野極佳。本來是準備給今年晉升的合夥人使用的。”
王律師臉色稍緩,點點頭:“可以,我這就去把辦公室騰出來給徐律。”說完和行政總監一起離開主任辦公室。
徐子星挑眉看向黎昕:“我的東西還堆在會議室吧?您幫我搬進去?”
辦公室裏隻剩下他們倆人,黎昕臉色稍變,坐回沙發上,像是警告又像是開玩笑地說:“徐律啊,當初康福的IPO,我早就奉勸過你,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做人做事就是太走極端,才會一直得罪人!”
意思是要她別得罪自己,否則以後還有她好受的。
徐子星早就看透這個唯利是圖的人,也明白深圳所和香港所終究不一樣,隱約有種自己早晚得走的感覺。
香港所的主任Lisa珍惜人才,公平公正,對女下屬有同理心;深圳所的黎昕,唯利是圖,把律師當掙錢的工具,開單了就笑眯眯,沒單子就要把人趕走。整個律所氛圍浮躁,律師之間為了爭案子互相猜忌,惡言相向。
徐子星早就看開了,暗暗決定積攢到一定的實力,就離開這裏。思及此,也覺得不必再跟黎昕硬碰硬,緩和了語氣:“讓您秘書去搬吧,當初是她把我的東西從辦公室清出去的不是?”
黎昕也順著台階下,笑道:“這就對了嘛!”說著起身走到大班桌前,打內線交代秘書把徐子星的東西搬回辦公室。
徐子星稍稍收拾了下,就拿著兩份合同去蓋章、申請開發票。一份交給檔案部存檔,一份讓田菲分別送去給HYD的法務和陳頌。
發票發出去的一刻,她才真真切切感覺到這兩個案子是屬於自己的,坐在辦公椅上發了會兒怔,回過神來,打開二手房交易網,開始看房子。
接下來有三百萬的進賬,加上存款,付了首付後,剩下的錢再撐個三五年不是問題。
徐子星在心裏對自己說:接下來一定要努力工作!掙很多很多的錢!
想到能把李沅沅接到身邊,她就覺得日子有了盼頭和希望。雖然自己沒有未來,但李沅沅能過得比以前好,徐子豪能更進步,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幸福之於她而言,就像在長滿了苔蘚的潮濕角落幻想有一天突然陽光燦爛,於密不透風的苔蘚之下,長出一朵花——這不現實,卻又是可以想象出來的畫麵,她於是拚命去追逐,去治愈自己。
很快到了清明,徐子星在進駐億家安封閉之前回了一趟家,看看家人,也參加掃墓祭祖。
“哥這段時間表現不錯,您臉色看上去也好了些。”徐子星看著手腳麻利爬山的徐子豪,笑著對李沅沅說道。
李沅沅看看兒子,又看回女兒,怨懟道:“你爸脾氣暴躁,說兩句就要打他,他怕他,也不喜歡他。我又整天忙著幹活,陪他的時間不多,加上我歲數大了,帶不動他去玩,他也不喜歡我。”
徐子星知道李沅沅想表達徐子豪喜歡她這個妹妹,笑了下:“我最近一直在看房子,房子弄好了,就把你們接到深圳去。白天哥哥上課,晚上我下班回去了帶他玩,會越來越好的。”
她在這看不到未來的日子裏,努力尋找希望,安撫李沅沅,也寬慰自己。
李沅沅歎氣:“本來我是不想離開老家去深圳的,但為了你和你哥,也隻能去了。我歲數大了,沒辦法帶他去逛商場、吃西餐,他其實跟我在一塊,也不樂意。你能帶他去玩,他開心,也更喜歡你。”
徐子星“嗯”了一聲,視線緊盯著走在前頭的徐子豪。
李沅沅沒再說什麽,隻是歎著氣。
她習慣了老家的生活,一下子要她去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重新適應一切,她會害怕,會焦慮。
很快爬到了山上,徐家五兄妹各自把自家的貢品擺好,男人們除草、修整陵墓,女人們圍在一起折紙錢、點香。
二嬸問徐子星:“小星你現在是正式回深圳工作了呀?開始找房子了嗎?”
徐子星淡淡點頭:“在看房子了,但還沒看到滿意的。”
騰房子有望,二嬸放下心來,第一次發自內心地誇獎她:“我說啊,咱們五房兄弟姐妹,就子星和小燃最有出息!倆人都出國留學,現在一個是大律師,一個在英國定居!”
小燃是徐海麗的兒子。
三嬸冷笑了下,陰陽怪氣地看一眼徐海麗:“小星是海麗帶大的,海麗教英語,可不有辦法把小星送去美國留學嘛!海麗要是這麽教我們家雅欣,我們雅欣也能出國留學!”
她們編排自己,徐子星能忍,但編排徐海麗,徐子星忍不了,看一眼和徐敏傑坐在一起看手機的徐雅欣,說:“我記得雅欣以前也讓小姑補習過英語,而且英語成績向來不錯,高考考了一百四不是?”
三嬸一噎,沒說什麽。
徐子星邊折紙錢邊笑道:“我高考英語也才考了一百三十多,雅欣成績比我還好呢!”
這句話推翻了三嬸對徐海麗的編排,徐海麗笑著往徐子星這邊看了一眼。
這時,二嬸突然問道:“雅欣還休學著嗎?”
三嬸登時惡狠狠地瞪了眼丈夫,怪他跟其他房的人說女兒休學了,一邊又逞強道:“雅欣身體不舒服才回家的,六月就回學校考試了!我們雅欣雖然上的三本院校,但以後也是要出國留學的!”
徐子星再次看一眼徐雅欣。
這邊大人在議論她,正常的孩子早該有點反應了,要麽害羞,要麽替自己辯解,她卻漠不關心,隻顧沉浸在手機世界裏。
徐子星垂眸看著手中折成金元寶樣的紙錢,淡淡說道:“我在美國和香港都待了幾年,了解一些出國留學的辦法,雅欣之後如果想出去,就跟我說,我想辦法送她出去,不過我得先提醒三嬸——”
她把折好的金元寶一朵一朵整齊地放到桶裏:“出國留學什麽都要靠自己,不僅要求有較強的自理能力,也要有情商和智商處理各種關係。外國人種多樣、文化多元,不比國內,如果沒有足夠的能力去處理這些,那可不僅僅是待不下去的結果。”
她沒忍心告訴眾人留學生在國外遇害的例子,隻委婉地點道:“雅欣在國內的大學尚且都處理不好和舍友、同學的關係,去到國外,您確定她能過得開心嗎?”
三嬸心知肚明,怨懟地看一眼女兒,氣得跺了下腳。
徐子星又拿一疊新的紙錢開始折,邊折邊道:“每個人性格不同,但都有適合自己的舞台。我容易適應環境,就出國讀書。雅欣內秀,抗拒新環境,專注於自己喜歡的事情,那她就不適合出國。並非出國才是優秀,呆在老家、過得幸福,也同樣優秀。”
一番話說得三嬸內心感慨萬分,歎氣道:“她就是跟她爹一樣!宅!內向!”
二嬸連忙安慰她:“雅欣多乖呀!著家!挺好的!女孩子就是要這樣嘛!”
徐子星看向徐雅欣。
她原本以為徐雅欣隻是內向膽小,不愛跟人說話,直到這次聽說她處理不好和舍友的關係,連大學都上不了,鬧到要休學回家的地步,才意識到徐雅欣應當也是阿斯。智商、自理能力都沒問題,但是有社交障礙,所以處理不來和別人的人際關係。
徐家的這些孩子裏,談得上優秀的,隻有徐子星和徐海麗的兒子,高智商、自理能力強、社交沒問題,所以即便離開老家去國外上學,也能很快適應,遊刃有餘。
普通的,就是二嬸的女兒徐敏傑,智商一般,勉強考上大專,但社交及格,能處理好各種人際關係,貪玩,整天追星,沒什麽上進心,做著一份文員的工作,沒什麽職場煩惱。
中下的,便是徐雅欣,處理不來各種人際關係,以至於影響了工作和學習,如果一輩子有人撐腰,倒也能過得舒服自在,一旦庇護她的人沒了,生活將陷入混亂。
最差的,便是徐子豪了,無法社交、沒有語言、沒有自理能力。
徐子星看著徐雅欣,突然就很羨慕三嬸。
如果徐子豪也有徐雅欣這個程度,那倒也好了,她作為妹妹,在關鍵的事情上為他把關,日常關照他,他自己的日子倒也能過下去。
“哎我說大嫂,您以前懷子星,都吃的什麽呀?子星長得這麽高這麽漂亮。”大姑徐海玲突然說道,“我兒媳婦也懷孕了,我尋思著得跟您取取經,也按著您吃的給她補,以後生個像小星這麽漂亮聰明的孩子就好咯!”
李沅沅一怔,臉上閃過極細微的懼色,半晌後才小聲道:“我也沒吃什麽呀,家裏煮什麽就吃什麽。”
眾人就以為她這幅反應,是因為當年老太太背著大家給她做好吃的,笑笑沒拆穿。
徐海玲下巴點了點徐雅欣和徐敏傑,笑道:“都是徐家的孫女,你看小星和敏傑雅欣站在一塊,那明顯就不一樣。”
這話說得二嬸和三嬸都憤憤不平起來,但又無話可說。
倆人同時看向坐在墓碑旁笑得傻乎乎的徐子豪,突然間又釋然了。
女兒優秀又怎樣?兒子廢了。
以後還麻煩咧!
大家一起把紙錢折好,燒去給過世多年的徐家爺爺,然後挨個跪拜。
徐子星一家最先跪拜的,磕完頭要起來的時候,徐子豪卻怎麽都不願意起來,衝上前抱著爺爺的墓碑又哭又笑。
李沅沅和徐海麗看得直抹淚。
徐海麗上前輕拍徐子豪的背,對著墓碑哽咽道:“爸,您生前最疼愛子豪,其實他都知道,他都懂呢!每年來掃墓,最舍不得您的人,就是他了!爸您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我們子豪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呐!”
徐子星上去帶徐子豪起來,徐子豪不樂意,還抱著墓碑哭。
…
徐子星在家待了三天,馬上又要回深圳。
這次一回去,再回來就是兩個月後的事情,她千叮嚀萬囑咐李沅沅有事一定要給自己打電話,同時又拜托徐海麗和小姨,有空到家裏幫忙。
為了早日把家人接到身邊,她不得不再次把徐子豪交給父母,獨自一人前往深圳。
打車去動車站前,她順道去了派出所一趟,找到辦理孕婦案件的陳警官。
陳警官麵色凝重道:“那個孕婦叫小美,已經找到她的家人,但她父母都去世了,家裏隻有哥哥和嫂嫂。她的哥嫂一開始把她接回家,但她不會說話也不會自己洗澡,還成天想出門去,她哥嫂說帶不了,又給送回來了,說既然懷了那個男人的孩子,那就跟他們家過去。”
徐子星完全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問:“那小美現在在哪裏?”
“暫時安置在福利院。”
徐子星再次確認:“你們有給她做精神評估嗎?是精神疾病還是心理問題?”
“中度智力障礙伴隨應激性失語。”
“打她的那個男人呢?”
“沒有證據證明他參與拐賣婦女,檢察院決定不予起訴,現在按照故意傷人罪處理,估計再過倆月就放出來了。”
徐子星神色一凜。
這家人花了錢買小美回去,且小美還快生了,那男人一放出來,肯定還會去糾纏小美,說不定小美最後又會被這家人抓回去,繼續鎖在那個鐵籠裏當生育工具。
徐子星看一眼腕表,見還有時間,當即對陳警官說道:“我想去看看小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