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星根據名冊上的電話,逐一聯係了曾為小海星捐過款的企業,但很多企業的捐款其實是偶發性的,比如小海星十周年紀念會,一些企業看在殘聯的麵上派人參加了宴會,象征性地捐了幾萬塊錢。

如今她打去電話,很多企業要麽忘了,要麽根本不想搭理她。

沒有殘聯的麵子,誰要搭理她一個民間小基金會?

所以黃會長在龍城當地募集到的資金其實很少,大部分資金還是來自跟霍昀合作過的外地大企,以及霍昀自己。

徐子星在名冊上再次打下一個叉,給最後一個企業打去電話。

這是一家做小風扇電機的企業,徐子星照例先在網頁上預查企業的詳細信息,心裏有個底。

電話撥出後,很快被接通,一個男的問:“歪,你找誰?”

徐子星一愣,打了這麽多企業的電話,第一次聽見這麽重的口音。

“您好,我是星芒基金會的,給您打這通電話,是為了感謝貴司在去年對我們基金會的支持。”

“啥基金會?”

“星芒基金會。去年在龍城酒店舉行過十周年紀念宴會,貴司參加過的。”

“哦我想起來了,當時還有一群小傻子在上頭表演的那次對不?”

徐子星臉色一變,聲音也冷了下去:“是的。但他們不是傻子,他們是孤獨症人士。”

“哦知道了。那你給我打電話有啥事兒?”

徐子星臉色依舊難看,對這家企業的捐贈已是不抱希望,但還是公事公辦道:“基金會在龍城建了一個千畝麵積的融合社區,目前已經在挖地基,計劃兩年左右時間完工,屆時會有殘疾人士入住社區,會有工作崗位,像貴司的產品小風機,都可以和社區合作,我們的工價一定會比普通工人低,而貴司與殘疾人單位合作,也能有稅收方麵的優惠。”

對方似乎有點興趣,沉吟半晌,說道:“行!那晚上七點,龍城酒店西餐廳,咱們好好聊聊!”

“好的,晚上見!”

按掉電話,徐子星憤怒地把手機丟向**,因為對方形容小海星的孩子是小傻子。

她不想跟這種素質低下的人打交道,但看到整個企業名冊,隻有這個人願意同自己談,想想算了,為了融合社區,為了孩子們,還是決定晚上去赴約。

“叩叩,”有人敲門。

徐子星回過神,起身去打開房門。

霍昀站在門外,定定地看著她:“我送子豪回來。”

徐子星反手把房門帶上,走了出來:“你們早上去哪兒玩了?”

“去看電影,”霍昀轉身看徐子豪,“子豪,你告訴妹妹,我們剛才去看什麽電影?”

徐子豪傻乎乎道:“天空!”

徐子星笑:“是天空之城吧?”說完看向霍昀,“中午要在家裏吃飯嗎?”

“不了,我還得回深圳。”

徐子星意外:“現在就走嗎?”

“是。”

徐子星看一眼時間:“那趕緊走吧,不然到深圳天都黑了。我送你出去。”

她進廚房,從冰箱拿了一瓶冰咖啡,送霍昀出門。

黑色奔馳停在樓棟邊的陰涼處,徐子星跟著霍昀來到車前,把咖啡遞給他:“路上喝,提提神。”

霍昀單手接著,倆人的手指碰了下,他沒有絲毫停留,接過咖啡後離開。

伏天的晌午,陽光毒辣,他眯眼看著徐子星:“你打算什麽時候回深圳?”

“我再待幾天就回去看看,也去拜訪拜訪HYD的法務總裁,沒事的話,我就再回來。”

霍昀點點頭,說:“你中途離開億家安IPO的事,我沒讓瑞華所知道,你回去也別聲張,更別跟黎昕吵。那個人行事作風相當小人,得罪他,背著你搞什麽事情都說不定。”

徐子星深吸一口氣,被趕出辦公室的事還曆曆在目,眼神不甘且倔強地看向一旁。

霍昀蹙眉看著她這副恨嗖嗖的樣子:“怎麽?已經吵過了?”

“沒什麽。”徐子星笑著抬頭看他,“原來你沒跟他說,我說呢他怎麽沒打電話罵我。”

霍昀歎了歎氣,下巴點了點她身後的鐵門:“好了,天熱,回去吧。”

徐子星跟他揮手:“開車注意安全。”

“好。”霍昀上車。

直到黑色奔馳消失在視線裏,徐子星還站在原地,眼前出現了去年的一幕。當時,也是站在這裏,霍昀把她被風吹散在臉頰邊的碎發別到耳後,輕輕摩挲她的臉頰。

此刻,臉頰仿佛還留有霍昀掌心的餘溫,徐子星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家。

周末晚上,龍城酒店人不多,徐子星提前十分鍾到了西餐廳,坐在靠窗的位置,不時看向餐廳門口,耐心等到七點半,才見一個穿白襯衫黑西褲、戴著眼鏡的中年人士進餐廳來。

徐子星來之前看過去年捐款時拍的照片,知道是這個人,趕緊站起身,壓抑著滿心的反感對那人笑了下。

那人本來還左顧右盼的,看到站起身的徐子星,看清楚她的臉,驚豔得步子一頓,然後快步走了過來:“你是那啥基金會的?”

“星芒基金會。”

“是是,星芒基金會。”男人熱情道,“你快坐快坐。”

徐子星假笑著入座。

男人一坐下就拿起餐單,點了龍蝦、牛排和其他海鮮。

徐子星以為就喝個東西,主要還是聊正事,不想這人好像是來吃大餐的,內心猛翻白眼。這種人一來就吃吃喝喝,待會兒就是趁醉拒絕談事。

徐子星趁上菜前趕緊說正事。

她拿出平板,把正在建設中的融合社區的照片給他看:“您看,這就是由星芒基金會支持的孤獨症融合社區,占地有近千畝,社區裏配套了輕工廠,到時候會安排住在社區的殘疾人加入工作,比如說貴司的小電機,到時候也能拿來這裏做,工錢一定比外頭的便宜,且還有稅收上的優惠。”

男人沒接平板,揮了揮手:“這些稍後再說,咱們先吃飯!”

徐子星笑意一僵,把平板收了回去。

直覺告訴她,這男的不是來談事的,恐怕是來騙吃騙喝。意識到這一點,徐子星坐不住了,平板收進包裏,臉上的笑也收得幹幹淨淨:“是這樣的,我們要建那麽大一個社區,需要很多資金,這階段也在向社會和企業尋求捐助。我看您去年給基金會捐了十萬塊,不知道您今年還有這個意願嗎?”

男人抖著腿瞧徐子星:“去年那是看在殘聯的麵上才捐的,今年殘聯的人又沒讓我捐,我幹嘛要捐?”

徐子星解釋:“其實是一樣的,融合社區我們也是獲得殘聯支持的,隻不過因為今年沒有辦紀念會的契機,所以沒有再舉行宴會。我們這是民間小型基金會,資金也不是說特別多,所以今年就沒有再辦宴會了。但是您給基金會的捐助,我們都有正規發票給到貴司,貴司是可以拿這筆錢去抵最高12%的企業所得稅的。”

男人笑了下,一雙眯眯眼在徐子星身上來回轉著:“你剛才說抵稅,意思就是這錢我不捐給你們,也得交給稅局唄!”

徐子星補充:“通過正規渠道捐贈的善款,最高可抵當年企業所得稅的12%,並不是說捐多少就能抵多少哈。”

“我交稅給稅局,稅局還給我一個銅牌子。我捐給你們,你們給我啥好處?”

徐子星一愣,沒說出話來。

是啊,同樣要給出去的錢,人家憑什麽給基金呢?生意人講究利益,沒有利益的事情他們為什麽要做呢?

她突然就想到了霍昀。

沒有利益的事,霍昀為什麽一直堅持在做呢?

她聯係了那麽多企業,隻有這個人願意來見她,但來是來了,嘴臉令人惡心,霍昀向那麽多大企拉資金給基金會,是不是也受了許多冷臉和嘲諷?

“怎麽不說話了?”男人視線還在徐子星清麗的臉上打轉,“你今天該不會是想來白白要錢的吧?”

見徐子星不說話,他冷笑道:“我說你也太天真了!你打個電話,說自己是哪個基金會的,就想來問我要錢?”

徐子星正想邀請他白天去基金會辦事處參觀,手機忽然響了,是霍昀。

“抱歉,我出去接個電話,馬上就來。”徐子星拿著手機走出餐廳才接起電話,“到深圳了嗎?”

電話那頭,霍昀說:“剛到,突然想起基金會的事情。”

“什麽事?”

“前兩年有些龍城當地的企業給基金會捐了點錢,你先不用去聯係這塊,這塊一直是黃會長負責的,還是交給她。”

徐子星不自在地輕咳一聲,沒說自己已經跟其中一個見上麵,佯裝不清楚:“為什麽不讓我聯係這塊?”

“都是幾萬塊的小錢,還屁事一堆,你別去跟她們摻和這種事。”

徐子星心想:確實屁事一堆。

“嗯好,我知道了,你開了長途,早點休息。”

她回到西餐廳,男人神色慌張,剛還大剌剌地打量她,這會兒又沒敢看她。

徐子星有點奇怪,但沒多問,繼續剛才的話題:“我們可以給貴司送錦旗,並且在社區的宣傳欄、廣告區域幫貴司做廣告;社區的孩子也能幫貴司做計件活,工價一定比外麵的便宜。”

男人點點頭,偷看了她一眼:“行吧,那我今年還是捐十萬。”說著,拿起手邊的水杯要跟徐子星幹杯。

十萬雖然不多,但聊勝於無,可以買個廚房的灶台設備做飯給孩子們吃了,徐子星也很開心,舉起水杯和他碰了下。

水杯放到唇邊,還未喝下去,忽然被人打翻在桌上。

徐子星一驚,抬頭看了過去,看清楚是宋學文,站起身:“宋董您……”

“他在你水裏下了東西。”宋學文淡淡說道。

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徐子星憤怒地拿起水杯,將裏頭剩下的半杯水往男人臉上潑去。

男人被潑得滿臉的水,罵罵咧咧地站起身,抬起手,就要扇徐子星,但手還在半空中,就被宋學文一手扼住手腕。

宋學文用了力,男人的手腕被往後折去,痛得哇哇直叫:“你算老幾……敢在老子的地盤上撒野……看老子不帶人打死你……”

宋學文冷笑了下,手往外一送,男人就被甩回了椅子上。

“看看那是什麽?”宋學文手往上指了指。

看清楚那是監控,原本還罵罵咧咧的男人頓時噤了聲,拐著傷手落荒而逃。

徐子星驚魂未定地看向宋學文:“宋董……謝……謝謝謝您。”

宋學文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下巴點了點她身後的桌:“不介意的話,一起坐會兒?”

徐子星拿起包跟過去,坐了下來。

“我剛才就坐在你現在坐的位置,你出去接電話,那男的就往你水裏放了東西。”宋學文嘲諷道,“我以為你們當律師的都比較小心,沒想到飲品離開了視線,回來還敢喝。”

徐子星難堪道:“確實離開過視線的**就不能喝了,是我疏忽大意了,剛才一聽那人說要捐款,又對我舉杯,我下意識的反應是和他幹杯……”

宋學文擺了擺手,似乎不喜歡聽她解釋。

徐子星沒再往下說,氣氛略尷尬。

宋學文看著她:“你既然缺錢,為什麽不考慮考慮我的建議?移民,終身高薪,還能給你家人更好的生活環境。”

想起他之前說要把康福的顧問約簽給她,後麵又卡著不簽字,徐子星起了情緒,倔強道:“我跟宋敘寧沒有任何聯係,他也沒有再找過我,其實您沒必要跟我做這個交易,而且我已經決定回老家發展了,宋敘寧找不到我,您不用擔心。”

宋學文臉上閃過意外:“你要回龍城?做什麽?”

“做跟自閉症康複有關的項目。”

宋學文搖頭:“自閉症號稱不死癌症,治不好的,你何必犧牲大好前途來做這個?”

徐子星笑,移眸看向窗外的天空。

盛夏的夜晚,幾顆星星懸在黑色天幕上,閃亮、互相照耀,卻又無法靠近,那麽的孤獨,像極了那些患了孤獨症的孩子。

所以形容他們是星星的孩子。

“因為我發現——看到他們幸福,我好像也能感受到幸福。”

徐子星看回宋學文:“我自己的哥哥,就是重度自閉症,從小到大,家裏總是雞飛狗跳,我媽媽總是每天很辛苦地跟著他身後,照顧他的安全,收拾被他弄亂的家,沒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照顧我。我是一個沒有感受過幸福的人,我以為自己一輩子就這樣了,帶著一顆冰涼的心度過餘生,直到我真正去接觸這個群體,去幫助他們,我看到了他們的進步,看到了他們幸福地笑著,看到了他們可愛的一麵……那一瞬間,我好像也能感受到幸福。”

宋學文一臉的不可思議:“你是一個出去留過學的孩子,思想怎麽這麽老派?”

雖然本意還是否定徐子星的決定,但已經沒有攻擊的意味了。徐子星那番話觸動了他。

“我知道你哥哥是自閉症,所以為你們精挑細選了適合移民的地區,當然我做這一切,除了想分開你和敘寧,也確實是欣賞你的能力,所以當初康健一有在美國上市的想法,我立刻就想到了你。我說出口的話一定是作數的,哪一天,你改變主意了,想移民,想為康健工作,你隨時跟我說,我第一時間送你出去。”

“不用了,我不會出去的,這裏有更需要我的人。”徐子星拿著包準備離開,“謝謝您今天為我解圍,謝謝。”

這話說完,忽然想起宋學文就是大企業家,立刻從包裏拿出星芒基金會的小冊子,雙手遞了上去:“這是我們基金會的介紹,如果您有捐款的想法,希望您可以考慮下我們。”

宋學文單手接過,慢條斯理地打開,大致略了下內容,又把冊子合上,隨手丟在了桌上。

“我這個人,從不吝嗇捐贈,你作為康福IPO的主辦律師,應該很清楚,康福每年捐贈出去的藥物、醫療用品、現金,有多少數額。而龍城作為我的老家,它需要捐贈,我更是第一時間響應,但……”

徐子星聽到他前麵說的那些話,還以為他有意捐贈,但最後的但書出來,心想:沒戲了。

“但我這個人不喜歡扶貧。”

徐子星沒懂:“我們基金會是幫助自閉症人士的公益組織,不是什麽扶貧組織。”

宋學文大笑:“虧你還是證券律師,虧你為那麽多上市企業做過盡職調查,你們這個基金會有什麽貓膩,你看不出來?”

基金會貓膩,一般是指那些黑基金會,利用災情,或利用殘疾團體發起捐贈,但善款卻沒用在真正需要幫助的人身上,反而是中飽私囊。

互聯網發達後,這類的醜聞層出不窮。

但徐子星不認為霍昀會這樣。因為她看過基金會的捐款名冊,霍昀個人資助的金額是最高的,遠甩那些企業幾條馬路,這些企業的捐款即便全加起來,也不會超過他個人的資助金額。

如果霍昀想利用基金會斂財,自己根本不需要拿出這麽多錢,而且他還在融合社區投了幾個億元,大部分是他個人的資產。

她認為宋學文是受了其他基金會醜聞的影響,有偏見。

徐子星自認扭轉不過來宋學文的思維,再次對他道過謝,很快離開了龍城酒店。

可回家路上,她突然想起那天看到的基金會的預算申請——聖誕節兩萬六的預算。

越想越覺得可疑,立刻發微信給霍昀,讓他把去年聖誕節的預算申請發給自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