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昀過了好一會兒才發來一個Excel文檔,文件名寫著《星芒收支明細賬》,並附言:[基金會的所有資金收支明細,你自己查。]

徐子星立刻點開文檔,拉到去年12月份,很快查到聖誕節的支出,一共支出兩萬八千多。她還以為自己多看了一位數,把兩千八看成兩萬八,又放大數字,再次看了一遍。

果然是兩萬八!

有鬼!

徐子星立刻給霍昀撥去語音電話,剛接通,就說道:“別的活動我不敢說,但去年聖誕節那場活動,每一個家庭都是自費的,都給小海星的支付寶轉了一千三百塊錢,支付寶的轉賬憑證我那天也發你微信了。”

霍昀“嗯”了一聲,說道:“我剛才也看了去年聖誕節的賬目,確實有問題。”

徐子星冷靜道:“給基金會做個審計吧。”

“好,你來主導。”

想起晚上宋學文對自己說過的話,徐子星挺感慨的,忍不住對霍昀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麽懷疑基金會的資金有問題嗎?”

“因為去年聖誕活動的事?”

“不是。其實那天截圖發完給你,我就忘了。”

“那是?”

徐子星把今晚在龍城酒店遇到宋學文的事情簡單提了下,當然她沒說自己出去見企業的人、還差點被下藥的事。

霍昀聽完,問:“即便是基金會的資金有問題,那宋學文又為何會知道?”

想起那天進基金會辦事處前,聽到小孫跟其他人說公婆給了錢讓他們在鎮上買商品房的事,徐子星隱約猜到外界為何會知道星芒基金會資金不安全。

李誌傑負責統籌和預算小海星的活動,妻子小孫是基金會的出納員,負責基金會所有資金的收支,倆人之間的關係,確實很好操作一些事情。可沒有經過審計和調查,徐子星也不敢確定,她也希望是自己多疑了。

“審計做了就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了。”徐子星說。

翌日一早,林老師來為徐子豪上課,徐子星立刻出發前往基金會。

時間過了九點,辦公室的玻璃門還鎖著,徐子星在外頭等到十點,才見提著早餐的小孫邊看手機邊走來。

小孫看到她,吃了一驚,小跑著上前來,問:“徐律師,您怎麽過來了?”

徐子星冷淡地“嗯”一聲,下巴點點玻璃門:“方便的話,鑰匙可以給我一把嗎?”

“可以的呀!當然可以!”小孫趕緊上前去開門,“我下午就出去打一把新的鑰匙給你。”

玻璃門被推開,徐子星走了進去,看到角落放著一套新桌椅,想來就是給自己的,從包裏拿出濕巾,把桌麵和椅子都擦了下,拿出筆電坐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黃會長和吳會計陸續進辦公室,看到她,皆都一愣。

見人來齊,徐子星過去和黃會長說道:“昨天我和霍總商量了下,決定請會計師來對基金會進行審計。”說著看向會計,“這兩天麻煩吳會計有空把賬冊報表整理一下,三天後提交給會計師進行審計。”

會計為難地看一眼小孫,小孫趕緊站出來說道:“怎麽好好的要審計呢?基金會的賬目挺簡單的,也不是什麽企業,又沒有經營產品,沒必要審計的呀!請人來審計,也要花錢不是?”

徐子星淡淡道:“我這兩天在接觸一線大城市的企業,想為基金會拉點資金,但大企業要求提交基金會的審計報告。總不能為了省萬八千塊的審計費而錯過幾十萬幾百萬的資金吧?”

最後一句話,她是看著小孫說的。

小孫一噎,也沒話了。

“那就辛苦各位了。”徐子星返回位置繼續工作。

午休的時候,她回家帶徐子豪,邊走路邊給霍昀打電話匯報今早的事。

“這位會計師,是我媽的姐妹,年輕時候是國企的財務總,後來自己出來開會計事務所,不僅經驗豐富,而且是咱們自己人,能說真話。”

電話那頭,霍昀聽到“咱們自己人”幾個字,唇角彎了彎:“你看著辦。”

“好。審計完我和你匯報。”

徐子星走過龍城高中,門口有人吆喝“冰豆花”,霍昀聽到了,低低問道:“中午了還沒回家?”

“我走著回來的,快到家了,”徐子星抬手擦了擦汗,“得趕在林老師下課前回去帶我哥。先不說了,拜拜。”

掛上電話,她小跑著朝小區方向去。

當天下午,徐子星就接到了李誌傑的電話。電話裏,李誌傑強烈反對給基金會做審計。

“基金會的收入都未進行申報納稅,”李誌傑激動道,“經不起審計!”

徐子星覺得他在把自己當傻子耍,口氣一下就不好了,反問:“這既不是經營所得,也不是個人所得,繳的哪門子稅?要我把稅法念給你聽嗎?”

李誌傑一噎,音量低下去:“基金會有些捐贈方是企業,你現在讓人來審計,到時候會計師順藤摸瓜,把捐贈企業給查了或者舉報了怎麽辦?”

徐子星越發懷疑他們夫妻有問題,懶得再和他扯,直接說:“你如果覺得我這樣做不妥,可以匯報霍總。”說完把電話掛了。

李誌傑曾幫譚老師安排工作,即便內心明知他有問題,徐子星也想給他保留最後的顏麵,沒有當麵拆穿他。

三天後,徐子星和會計師在基金會樓下碰麵。

會計師是一位和李沅沅年齡相仿的女士,穿著黑色包裙和波點襯衫,戴一副黑框眼鏡,帶著兩個小助理,很有國企總的氣派。

她看到徐子星,誇道:“哎呀小星呀!你現在都長這麽高了呀!上次我去你家,你還在上高中對不?”

徐子星靦腆地笑了下:“嗯是的,高三暑假。之後我就去外地上大學了,之後幾年一直在外地。”

她說著,邀請會計師一起上樓:“基金會在三樓,賬冊已經都準備好了。”

會計師扶了扶眼鏡,和她一起上了樓,邊走邊笑說:“聽你媽媽說,你本科上的北大,後來又去美國留學是嗎?”

徐子星笑著點點頭。

“美國哪所大學?什麽專業?”

“斯坦福。金融和法學。”

會計師登時豎起大拇指:“真棒!我們就喜歡學過金融的甲方,有會計基礎,一些財務術語都懂,溝通起來不費勁!”

跟在她身後的兩位小姑娘也都麵露輕鬆。

會計師看著徐子星,很是欣慰。

一行人進了基金會小會議室,數年的賬本賬冊一紮一紮地壘在小會議桌上,會計師和兩位助理開始工作。

徐子星下去買了幾杯咖啡和茶提了上來,給外頭辦公室的三位同事一人一杯,又提著剩下的進了小會議室。

她把茶放到會計師手邊,小聲道:“您喝點茶,休息會兒,不急的。”

會計師摘下眼鏡,拿起花茶吸一口。天熱,突然有涼爽的花茶入口,別提有多爽利了,她看著徐子星,感慨道:“咱們小星真的是太乖了!又乖又優秀!你媽媽所有的福氣,都是在生了你之後才來的呀!”

徐子星知道自己其實不算乖,李沅沅生了她之後也並不快活,對她這番讚美受之有愧:“其實我媽當年沒生我,隻養我哥,興許還要輕鬆些。”

會計師還咬著吸管,猛搖頭:“不是不是,一定不是!”

她把吸管拿下來,歎了歎氣,說道:“當年我和你媽媽,還有一位阿姨,我們仨是高中時代最好的姐妹,你媽媽決定嫁給你爸爸前幾天,我們還在勸她——你爸爸看上去太內向了,和這樣的生活一輩子,不得悶死呀?你媽媽說這樣的人老實,適合生活,學文理想太大了,不適合過日子。”

徐子星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問:“阿姨,您剛才說‘學文’?”

會計師才驚覺自己說漏嘴,手往嘴上一拍,卻也沒否認。

想起李沅沅高中班長家的喜宴上,宋學文小心翼翼地送她出來的樣子,徐子星追問道:“您說的學文,是宋學文嗎?”

會計師沒好意思地看著她:“嗯,宋學文是我們的高中同學,後來和你媽媽一起去明州大學念書。”

“他們在一起過嗎?”

會計師沒敢再往下說,但徐子星猜到了。

原來宋學文和李沅沅在一起過……這就解釋了為何當初宋學文會那麽小心翼翼地護著李沅沅出來,在李沅沅上車後,還站在原地望了很久很久。

徐子星怎麽都想不到自己那位一直生活在十八線小縣城的母親,和深圳大藥企的董事長之間會有什麽關係,可一想到他們是多年同窗,又覺得一切似乎也合乎情理。

年輕時候的李沅沅,白皙窈窕,溫婉漂亮,說話永遠輕聲細語,確實是那個時代的男生會喜歡的類型。

“那我媽媽當年為什麽要跟宋學文分手,然後嫁給我爸爸呢?”

雖然徐海峰是自己的父親,有濾鏡成分在,但徐子星身為女性,也明白他根本比不上宋學文。不說宋學文的事業,就說宋學文這個人,落落大方,霸氣善談,年過六十依然英俊高大,年輕時候絕對不差。

徐子星不懂李沅沅當年為何要放棄宋學文,選擇徐海峰。

如果李沅沅沒有嫁給徐海峰,那就不會有徐子豪和她,那李沅沅現在應該也會過得挺幸福的吧……徐子星心想。

會計師沒敢說出當年的事情,或許也是不知全貌不予置評,知道真相的隻有李沅沅。

徐子星一肚子的問號,但回家後看到李沅沅,又不忍心問出口。

罷了,就這樣吧,讓過去成為過去,讓未來成為未來。

審計進行到最後一日,蘇老師下午有事請假,徐子星便在家帶徐子豪,午睡起來,把徐子豪帶去商場,先是看電影,又帶他去超市購物,最後在西餐廳吃了意麵才散步回家。

人還在半路,就接到李沅沅的電話,說會計師到了他們家裏,徐子星趕緊打車回去。一進家門,見到會計師的臉色,就知道審計結果不妙,忙把徐子豪交給徐海峰。

徐子星帶會計師進自己房間,門剛關上,會計師就神色凝重道:“我這報告還沒出,先跟你說下情況。”

徐子星趕緊坐了下來:“嗯?怎麽樣?”

“有大量的住宿發票、餐飲票、門票、活動發票,都是假的。其中金額最高的是住宿發票、餐飲票,以及這個活動發票。其中活動發票裏,馬術發票和遊艇發票金額很高。我們兩個小姑娘上係統查,全都查不到這些發票。”

徐子星立刻就意識到責任在於李誌傑,問:“涉案金額有多少?”

如果數量不多,金額不大,那倒是可以酌情處理。

“兩百八十多萬。”會計師說,“這還隻是查出來的假發票的金額,那些虛開的、多開的,還不知道有多少。”

徐子星嚇了一跳,怎麽都想不到李誌傑夫婦敢貪汙這麽多錢。

想起那日小孫在眾人麵前炫耀公婆給錢買房,想必這房款極有可能就是貪汙的,怕人懷疑,所以四處製造公婆資金支持的假象。

太可怕了!

徐子星手錘了下大腿,氣道:“開假發票!職務侵占!侵吞善款!全都是刑事罪!”

會計師搖了搖頭:“怎麽會這麽多年都不查賬?直接造成這麽高金額的損失呢?”

徐子星解釋:“他們申請的資金,主要是給像我哥這樣的自閉症人士組織活動用的,正常都會拍活動照,附上發票和請款單,然後給到基金會的出資方霍先生那邊批準支付。霍先生平時工作比較忙,估計看到發票和照片就同意了,也確實孩子們都有參加那些活動,比如馬術和遊艇,孩子們是真的有參加,有照片和視頻為證。”

“那既然有真實活動,為何還要開假發票來充數呢?”

“因為那些活動,大概是讚助單位免費讚助,或者家長自費,根本無需基金會付款。”

會計師懂了,氣道:“這貪汙的人真是黑心肝!”

想起宋學文的嘲諷,徐子星整個人都泄了氣:“估計整個公益圈都知道基金會的資金有問題了。真是太丟人了!難怪那些企業負責人一聽我報出基金會的名字,都直接掛了電話。以後還有誰敢給基金會捐款啊!”

會計師問:“你打算怎麽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