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毫不猶豫報警,但現在……”徐子星看向會計師,“我先跟霍昀匯報,讓他決定吧,畢竟他才是基金會的負責人。”
“行,明早報告蓋好章我先把掃描件發給你。”會計師說完站起身,一掃方才的嚴肅,笑得很是親切,“我出去跟你媽媽聊會兒,好久沒見了。”
她來到廚房,移門一拉,在餐桌邊坐了下來。
李沅沅倒了杯水過來,也坐下來,憂心忡忡地問:“是哪兒的賬目出事了嗎?前幾天子星說想找你做審計,我就猜可能出事了。”
“沒多大事兒,孩子會處理好的。”
作為姐妹,會計師不想她太過操心,也因為職業守則,不能泄露客戶的情況,便沒提基金會的事,看一眼緊閉的廚房門,小聲說:“我不小心對子星提了學文。”
李沅沅一驚,緊張道:“說了老宋什麽?”
“沒說啥,就是提到咱們當年是同學,你說過老宋理想大,不適合過日子。子星那孩子聰慧,應該是猜到了。對不起啊沅沅,我歲數大了這嘴……”
李沅沅緊張半晌,聳立的肩膀落了下去,自我安慰道:“沒事沒事,子星不是不講道理的孩子,她不會多想的。”
“那可不是嗎?你自己的女兒自己了解。”
話落,會計師打量一眼被油煙熏得又黃又油的吊頂,歎了歎氣,沒忍心說出口。
如果李沅沅當年和宋學文修成正果,又何苦過今天的日子?不過想想徐子星那麽優秀懂事,好像又值了。
另一邊,徐子星跟霍昀大致提了下審計的結果,重點是那驚人的兩百八十多萬的挪用。不想,霍昀並不吃驚,隻淡淡地說自己明早回龍城一趟,開會處理這件事,還叮囑徐子星最近不要去基金會。
徐子星登時就想到長鮮漁業的案子。
當初是她發現長鮮漁業數據造假,但霍昀也是叮囑她不要吭聲,最後他自己去對線長鮮漁業的老板。
徐子星知道霍昀在保護自己,心中暖暖的。
突然想起審計報告還在自己手上,徐子星發微信讓他開完會來找自己拿報告,然後先把掃描件發給了他。
基金會小會議室。
黃會長、吳會計、小孫和李誌傑列坐一側,陳頌坐在他們對麵,霍昀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
“陳頌!”霍昀嚴肅開口,“把審計結果放出來給大家看看!”
“是的霍總。”
陳頌立即把筆電上的發票掃描件、稅務係統查無此票的頁麵截圖投到幕布上,一張一張地過。
霍昀麵無表情地瞧著李誌傑夫妻,倆人目光躲閃,麵紅耳赤。
掃描件都過完,陳頌又從文件袋裏拿出對應的請款單遞給霍昀,霍昀接過,全數扔到李誌傑和黃會長麵前。
他坐了回去,靜靜看著眾人:“說吧,挪用的將近三百萬的資金,是個人所為還是團體貪汙?”
黃會長緊張道:“這些事情我沒參與!我什麽都不知道啊!小李提交了預算過來,我看了手續沒問題,就發給您核準的!”
意思是霍昀自己也簽了字同意付款,霍昀也有責任。
“瀆職!”霍昀怒道,“你作為基金會的會長,基金會每一筆支出,從你這邊預審,代表著你必須去審核支出的真偽!你反而還推到我身上?如果這些事情都由我來做,那要你這個會長幹什麽?!”
“您說審核支出的真偽,我也有去啊!小海星確實有組織孩子們去馬術中心騎馬,確實有包遊艇給他們出海。確實有這些活動啊!但我也不知道小李跟對方單位談了免費讚助。這些都是小李去談的,也不是我在談啊!”
陳頌聽不過去了,說道:“審核費用支出之前,你應該先確認活動是免費性質還是付費性質!”
黃會長一噎,沒吭聲。
陳頌看向吳會計:“還有會計,發票入賬之前,沒有確認過發票的真偽嗎?但凡第一張假發票就揪出來,也不至於後麵能出現兩百多萬的假票!”
吳會計低下頭,沒有狡辯。
陳頌嚴肅道:“明明有很多環節可以控製和阻止,但因為會計和會長的瀆職,最後造成近三百萬的挪用!”
霍昀目光沉沉地盯著李誌傑和小孫。
小孫被他盯得繃不住了,哭道:“霍總,對不起,是我們一時糊塗!當時買房還差點錢,就動起了邪念,想著老家的房子拆遷了,就把錢補進去的。”
陳頌:“涉案金額過大,其中還有假票的問題,性質惡劣,希望你們去自首,及時歸還贓款,爭取從輕發落。”
李誌傑一聽,登時求道:“霍總,對不起!求您不要報警!我們願意賣房子把錢補上!求您不要報警!”
霍昀眯眼瞧著他,恨鐵不成鋼。
“你們夫妻倆在貪汙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們的兒子?他有孤獨症,連話都說不清楚,你們夫妻倆坐牢去了,他怎麽辦?!”
他氣得拳頭錘桌,站起身:“你們自己身為孤獨症患兒的父母,竟然去貪汙這些孩子們的善款!陳頌,報警!會長和會計,全部開除!”
…
徐家。
徐子星雙臂環胸,看著桌上三份審計報告,陷入沉思。
她心髒有點不舒服,跳得很快,好像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想來還是擔心霍昀。
霍昀今天一個人過來,以一敵四,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和李誌傑起衝突,會不會有什麽危險。
都說光腳不怕穿鞋,李誌傑夫妻一下挪用了近三百萬,如果拿不出這麽一大筆錢還賬,很有可能會生出壞心思。
如果霍昀聲稱要報警,那他們就更可能做極端的事。
思及此,徐子星更擔心霍昀了,拿過桌上的手機,給霍昀撥去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頭有汽車喇叭的聲音,好像在街上。
徐子星鬆一口氣,問:“你在哪兒呢?去基金會了嗎?”
“我出來了,現在去你家找你,快到了。”
徐子星一喜,立刻下椅:“我現在出去!”
她掛上電話,穿著拖鞋,拿了遮陽傘就出門。
李沅沅在後頭問:“子星你要去哪裏啊?”
“去帶霍昀進來!”
徐子星撐傘跑出小區門口,看到霍昀就站在馬路對麵。
他穿卡其色休閑長褲,藍白細格子長袖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處,露出精壯的小臂和血管。
徐子星朝他揮手,開心喊道:“霍昀!”
他笑著朝她走來,突然“嘭”的一聲巨響,他的身體騰空而起,最後落在徐子星麵前。
…
“送進去搶救了,現在還不知道什麽情況……已經報警了……是一輛套牌車,現在還沒抓到肇事司機……霍總因為基金會的事情來龍城……”
徐子星淚流滿麵地坐在急診大廳的椅子上,雙手都是血。
陳頌坐在一旁打電話。
聽見他跟電話那頭的人形容車禍的過程,徐子星痛苦地閉上雙眼,眼淚更洶湧。
是她主張審計,是她把審計結果告訴霍昀,霍昀才會來龍城,才會出車禍。
都是她把霍昀害成這樣的!
“霍昀家屬!霍昀家屬在嗎?”急救室門開,護士匆匆跑出來,大喊道,“霍昀家屬!”
徐子星回過神,哭著衝過去。
陳頌已先她一步過去:“我是霍昀的助手,他現在情況怎麽樣?”
“多根肋骨骨折、右腎破裂、腦震**。現在必須馬上手術,否則右腎保不住!”護士急道,“家屬什麽時候過來?”
陳頌說:“他家人都在北京,這個時候趕過來,應該要晚上了,要不先手術吧?”
“手術需要家屬簽字的呀!”
陳頌為難。
徐子星哭著上前:“我是他朋友,我可以簽字嗎?”
她知道朋友不具備簽手術同意書的資格,可情況緊急,她忍不住問出口。
護士:“不行!女朋友不是親屬!簽不了字!”說完轉身又進了急救室。
徐子星無力地看著又關上的門。
這一刻,她多麽希望自己是霍昀的親屬,這樣就可以簽字了。
“親屬”這個詞從腦海中閃過的時候,她愣了下,回過神後,冰冷的現實使她越加悲愴。
最後急救部門的領導給了授權,霍昀才被推進手術室,徐子星和陳頌趕去手術層。
夜深了,整個院區安靜下來,唯有手術層不時有醫護人員疾步經過。
等待手術結果的家屬們靜坐在等候區,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怔怔地望著虛空,總歸都是同一種表情——迷茫。
會在深夜送入手術室的,大多是生死未卜的急救患者。
徐子星坐在椅上發怔。
陳頌不時走到窗邊打電話,似乎是在跟霍昀的領導解釋霍昀的情況:“進手術室五個多小時了……還沒出來,還不清楚是什麽情況……”
霍家還不知道霍昀受傷了,沒有霍昀的同意,陳頌不敢通知霍家人。
徐子星呆坐著,臉上是幹掉的淚痕和血跡。她腦子很亂,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想。
和霍昀認識以來的一點一滴,在她腦中來回倒帶著,她想到台風那次,霍昀拿命護她周全。
這一刻,徐子星才發現,霍昀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喜歡她。
她越發悲愴,捂著臉大哭。
“霍昀家屬!霍昀家屬!”
手術門開,兩位主刀走了出來,徐子星回神,快步上前去,淚流滿麵地問:“他怎麽樣?他怎麽樣了?”
“由於撞擊力過大,患者右腎下級有一個長達3公分的裂口,現已進行修補,患者之後將轉入ICU進一步監護。”
“對於開放性腎損傷患者,術後一周為感染的高峰期,雖然手術成功了,但仍不能掉以輕心。”
“患者第五到七根肋骨多處骨折,也已經做了固定處理,接下來盡量臥床休息。”
聽到“手術成功”四個字,徐子星喜極而泣,不斷地對主刀說“謝謝”。
陳頌冷靜問道:“那現在他右腎算是保住了嗎?”
腎髒主刀說道:“目前還不確定,主要看術後一周的恢複情況。”
陳頌又問:“他從ICU出來的話,能坐飛機嗎?比如轉到北京的醫院去繼續治療。”
骨科主刀蹙眉:“患者肋骨多處骨折,最好還是避免挪動。”
“了解,謝謝醫生。”
霍昀直接從手術室的電梯轉入ICU,徐子星和陳頌趕去ICU。
還不到探視時間,他們進不去,隻能在樓下找個位置休息,等待明早的探視時間。
陳頌靠在椅子上睡著了,徐子星睡不著,睜著眼睛到天亮。
她去外頭找便利店,給霍昀買了個保溫杯,洗幹淨,裝上溫水,打算帶進ICU給他喝。
裝水的時候,又想起台風被困海邊那次,霍昀冒險去鐵皮房找她,把車上僅剩的半瓶水都給她喝了,他自己滴水不進。
想到這些,徐子星忍不住又哭了。
她是九點鍾進ICU見到霍昀的。
霍昀已經醒了,躺在**,插著鼻飼管,腰下幾根導流管連接各種透明袋。有些袋子裏是血水,有些是乳白色的**,有些是黃色的**。他的腎做過手術,眼下還無法進食喝水,隻能靠補液,臉瘦了一大圈。壯實的上身被紗布和石膏固定。
徐子星看到他這副模樣,掩在口罩上方的雙眼通紅,俯身,哽著嗓子小聲問:“難受嗎?哪裏疼嗎?”
霍昀虛弱笑笑,嗓音沙啞:“沒有,不疼,就是感覺沒力氣,頭很暈。”
徐子星眼淚滾落:“都怪我,你是因為來找我才會被那車撞的!你如果沒來找我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霍昀抬手撫上她的臉頰:“傻瓜,因為我想見你啊。我迫不及待想見到你。”
徐子星按住他的手背,用臉頰輕蹭他的掌心,眼淚洶湧。
霍昀也紅了眼眶,指腹撫去她眼下的淚,蒼白地笑道:“子星,我們不要再分開了,好麽?”
半夜手術結束,來到ICU,他其實就醒了。
在徐子星來之前,有六七個小時,他很清醒。
他回憶認識徐子星以來的種種,他第一次感覺到害怕,怕自己好不了,怕自己癱瘓,怕自己就這麽成了廢人,怕自己再也無法擁抱徐子星、無法給她幸福。
他確認自己深愛著徐子星,再也不想和她分開。
徐子星閉眼點頭:“好,不分開,不分開……”她說著說著又哭了。
霍昀逗她笑。
他自己渾身都痛著,卻還要逗她開心。
徐子星哭哭笑笑的,覺得自己像個瘋子。
見探視時間快結束,她小聲告訴霍昀自己接下來的打算:“醫生本來說你要觀察一周,但早上又說你恢複得不錯,也許三天就能出去。我這幾天暫時住在病房,早上和下午的探視時間到了,我就來看你。”
霍昀滿目溫柔地望著她:“沒事,你回家去,等探視時間到再來醫院。住病房不舒服的。”
徐子星吸了吸鼻子:“我怕醫生突然有事兒要找我,我從家裏過來,會來不及。”
“不會的,那麽近。”
徐子星打定主意不聽他的,沒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還好腎保住了,你說你要是少一顆腎,我看你怎麽辦……”
“少一個腎,是不是會影響功能?”
見他還有心思開玩笑,徐子星差點上手錘他,到底不忍心,就捏著拳頭在旁邊坐了下來。霍昀微側著臉看她,也不說話,就是那樣溫溫柔柔地瞧著她。
“我早上打電話跟朱朱說了,她說你家人搭今天最早的航班過來,”徐子星抬手看一眼腕表,“估計快到了。”
霍昀一聽,皺眉道:“其實不用告訴他們,這樣反而更麻煩。”
徐子星解釋:“昨晚情況緊急,醫生一開始說腎可能保不住,要家屬簽字才能手術,我害怕後續還會遇到簽字的事,就通知了朱朱。如果真遇到緊急情況,我和陳頌都沒有資格簽字或者決定什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