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星冷著臉進門去,站在玄關換拖鞋。
宋學文看到她額上的傷,緊張地上前來:“子星,你的額頭怎麽受傷了?有傷著頭嗎?”
“你別碰我!”徐子星揮開他的手,走到吧台給自己開了一瓶水。
“子星,跟我一起回深圳!”宋學文氣道,“我請專業的團隊照顧你哥哥!你可以繼承我的事業!過你想過的生活!我不想看到你被他拖累成這個樣子!”
“啪”的一聲,徐子星手中的礦泉水瓶重重往吧台上一拍,水濺了出來,濺了一些在宋學文臉上。他卻不惱,抬手拂掉臉上的水珠。
徐子星不看他,目視前方,冷冷道:“你憑什麽對我這麽說話?你跟我,隻不過有血緣上的關係,但這層關係,因為我已經成年,你對它,不再擁有任何責任與權利。所以我們——跟陌生人差不多。”
“子星……”宋學文苦苦哀求道,“不要把我當成敵人……我是你爸爸,不是你的敵人……”
想起他曾經對自己的那些嘲諷,徐子星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睛:“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她進了房間,把宋學文一個人留在外麵。
大**,徐子豪呼呼大睡,李沅沅坐在床邊,聽見她進門來的動靜,看了過來。
徐子星沉默地走到窗邊,在貴妃椅上坐了下來,整個人突然泄了氣一般地頹了下去。
這半個月來,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每一件都讓她覺得自己可能再也撐不下去了。
“子星,”李沅沅走了過來,在她身旁坐下,“當年的事,錯在我,你不要怪自己,也不要怪學文,你們都沒錯,錯的是我,是我太自私了……”
徐子星累到不想說話,她沒力氣去安撫李沅沅,更不想去聊他們當年那些破事。
她漠然地看著窗外。
龍城的萬家燈火,卻沒有一盞屬於她。
…
徐子星覺得自己這一覺睡得很不踏實,半夢半醒之間,好像有人進了房間,她想把人趕出去,卻沒力氣睜開雙眼。
她夢見自己回到那個青苔爬滿了灰牆,到處是黴腐味的家。
李沅沅追著徐子豪跑,徐海峰在看電視,沒有人搭理她。她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做作業,一個人去上學。
曾經令她無比抗拒的家,這次,她卻好想抓住,即便那個家,是孤獨的。
“子星……子星……”霍昀在呼喚她。
她一喜,轉過身,卻沒見到霍昀的身影,奔出家門,站在小區長長的小路上。這回,她看到霍昀站在馬路對麵,她於是朝他奔去。可下一瞬,一輛車衝了過來,霍昀被撞飛了……
她尖叫著朝他狂奔而去。
“子星!子星!”
徐子星驚醒,睜開雙眼,就見霍昀坐在床邊,握著自己的手,一臉著急。
“你醒了,”他抬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終於退燒了。”
徐子星坐起身,看一眼四周。
還在酒店。
原來是做夢了。
她看向本應在醫院養傷的霍昀:“怎麽過來了?”
“給你打電話,你沒接,我擔心,就過來了。”
“我沒事,睡一覺好多了。”
霍昀拿出手機,給她看上頭的時間:“你睡了三天三夜,還發高燒。”
看清楚日期,徐子星自己也嚇了一跳:“我竟然睡了三天三夜?”
霍昀看著她,歎氣道:“這段時間發生太多事,你太累了,接下來你的任務就是好好休息,好好養身體!”
徐子星心事重重地點著頭,沒說什麽。
霍昀拿過床頭的座機,讓酒店送粥和魚上來。
徐子星聽著環境太過安靜,問:“子豪呢?”
“我讓陳頌送他和阿姨去小海星玩。”
“有交代陳頌盯緊點嗎?可不能再丟了。”
霍昀笑:“小海星那麽多人看著他一個人,怕什麽。”
徐子星放下心來,這才起身去浴室洗漱。
酒店推了餐車進來,是小米粥和清蒸龍膽,還有一些小菜。徐子星隻吃了一小碗,就再也沒有食欲吃下去。
霍昀把她沒吃完的都吃了。
酒店剛把餐車推走,宋學文就過來了,瞧見霍昀也在,笑問:“你身體怎麽樣?好些了?”
徐子星不想看見他,立刻回房,鎖上房門。
霍昀尷尬地看著宋學文:“宋董,要不咱們到樓下喝茶,說幾句?”
宋學文爽朗道:“好好,這邊請。”
倆人來到一樓中餐廳。
宋學文想起那日在徐家,徐海峰的弟媳當著霍昀的麵,說徐子星不是徐家親生的,雖然後麵徐海峰衝出來製止,強調徐子星就是徐家親生的,但以霍昀的智商,想必已經開始懷疑徐子星的身世。
思及此,宋學文試探道:“子星有沒有跟你提過她的身世?”
霍昀搖頭:“她沒提過。但不管她是什麽身世,我和她都不會分開。”
宋學文欣慰地點點頭,手在白玉瓷杯口轉了一圈,猶豫再三,終還是對他道出自己和李沅沅商量好的說辭。
“子星其實是抱養的。當年徐家知道她哥哥的情況後,就一直想讓她媽媽生二胎,但她媽媽擔心二胎還是自閉症,所以就抱了子星回來養。”
霍昀平靜道:“那子星的親生父母是?”
“是我妹妹。她現在人在國外。沅沅是通過我抱養的子星。”
“所以您是子星的親舅舅?”
宋學文輕咳一聲,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轉而說:“我聽說你父母不大同意你和子星在一塊,他們擔心你們將來若是要了孩子,也會有自閉的風險。”
霍昀意外:“我父母沒跟我提起過。”
宋學文不便說未來親家的壞話,擺了擺手,客氣道:“這個不重要。我希望你找個機會跟你父母解釋一下子星的身世。她是我宋家的血脈,沒有任何基因疾病,請你父母放心。”
霍昀說:“這件事我得和子星商量。”
宋學文歎氣:“子星的脾氣,肯定不會同意你這麽說的。”
霍昀反問:“既然覺得她不會同意,您為何又要這麽做?”
宋學文一噎,一時沒說出話來。
霍昀鄭重道:“我和子星的感情,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受到影響,即使我父母也是一樣,這點您可以放心。至於是否告訴我父母子星的身世,這件事得讓子星做主。”
宋學文聽完,原本還緊繃的表情,登時舒展開來。
他看著霍昀,笑道:“子星找了你,我很欣慰,也很放心!整個投行圈,都說你霍昀霸道,但我沒想到你這麽尊重你子星!很好!非常好!”
“因為我愛她。愛一個人,尊重她是最基本的。”
宋學文越看霍昀越滿意,頻頻點頭。
倆人坐了會兒,霍昀回樓上陪徐子星,一直到夜裏李沅沅帶徐子豪回來,才返回醫院。
徐子星在酒店休養了幾日,精神稍稍好了些。
身體一恢複,她立刻承擔起照顧徐子豪的責任。
八月底,龍城異常炎熱,徐子豪每天都要到酒店的泳池玩水,幸好兒童池淺淺的,徐子星就放他自己去玩,她坐在躺椅上緊盯著他。
這一天,霍昀從醫院過來,在她腳邊坐下:“打算在酒店住到什麽時候?”
徐子星視線不離徐子豪,平靜道:“我讓中介幫我找個幹淨的房子,先租著,之後等融合社區建好了,看看是不是要帶子豪搬進去。”
霍昀牽著她的手,拇指指腹輕輕柔柔地撫著她的手背:“社區至少要兩年才能竣工,要不要先帶阿姨和子豪去深圳住?未來兩年我的工作會在深圳,咱們住一塊,一起工作,一起帶子豪。”
徐子星搖頭:“我已經決定了,就留在老家,照顧子豪和我媽,也投身到社區與基金會的工作中。”
“好,我尊重你的決定。”霍昀坐得離她近一些,撐開雙臂擁住了她,溫溫柔柔地吻著她的唇角,低聲說,“以後我一結束項目,就回來跟你團聚。”
“好。”徐子星抱住了他,回吻他,“都聽你的。”
她累了。
這段時間經曆了霍昀的受傷、父母的反目、徐子豪的走失,她累了,再也沒有力氣去跟霍昀分手。她隻想好好珍惜他對自己的好,加倍愛他。
霍昀當天回到醫院,立即和父母表示自己要在龍城養傷,之後直接回深圳工作,不再特地回北京。
霍家父母自然不同意。
霍昀幹脆又強調了一遍自己一定會和徐子星結婚的立場,霍家父母氣得翌日回了北京。
徐家那邊,冷靜了數日的徐海峰表示不願離婚,讓徐海麗將話帶給徐子星。
再見徐海麗,徐子星滿心的歉意:“小姑,對不起,對不起。”
徐海麗心疼地擁住她:“不怪你,都是上輩子的恩怨,不是你的錯。你一定要振作起來!不要被這些事情影響了!要開開心心的!好嗎?”
徐子星伏在她懷中大哭,這些日子以來,她第一次釋放自己的情緒。
從徐海麗那兒回來,徐子星碰到了宋學文,他在房間外等她,不知等了多久。
她平靜地看著他:“有事兒嗎?”
“子星,我過兩日有事得回深圳一趟,我想帶你和你媽媽一起去深圳。”
客房外的走廊不時有服務員和其他客人經過,徐子星刷卡打開房門:“進來說吧。”
她給宋學文拿了一瓶水,倆人在沙發坐了下來。
沒見著李沅沅人,宋學文問:“你媽媽呢?”
“帶我哥去小海星玩了。”
宋學文點點頭,看著她,再次提出:“我想帶你和你媽媽……還有你哥哥一起去深圳。”
徐子星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帶我們去深圳做什麽?”
“你是宋家的孩子,我希望你回宋家。”
徐子星笑了下,好似在聽一個笑話:“你不怕你老婆和你嶽父知道?”
“我會說服他們!”
“宋敘寧當初追求過我,如果我跟你回宋家,我們彼此都會很尷尬吧?你就算為了你兒子,也不能想著我跟你回去。”
宋學文聽了,頻頻搖頭。
他嚐試著去解釋宋敘寧當初的瘋狂:“有研究表明,失散多年的兄妹,在不知彼此有血緣關係的情況下,確實容易產生一種類似男女情愫的情感。我當初曾問敘寧喜歡你什麽,他說和你在一起很放鬆,很愉快——我認為這是因為你們兄妹間天然的血緣關係的吸引,隻是被他給誤會成男女之情。”
徐子星點點頭:“聽起來是有點道理,但沒必要讓無辜的人覺得膈應對吧?我爸媽的婚姻已經解體,我不希望你的家庭也因此雞飛狗跳。當年的事情,你沒必要內疚,也沒必要執著地要負責。我早已過了需要你負責的年齡。”
“子星……”宋學文放低了態度,“我是真的想要認回你。”
徐子星不想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說:“我想起來了,之前為了簽顧問約,我經常去康福,康福就有奇怪的傳言——說我是你的私生女,進康福,是為了跟宋敘寧奪權。”
“當初是有這樣的謠言。”宋學文坦誠道,“是當年和我一起創立康福的高層放出來的消息。”
徐子星疑惑:“他怎麽知道的?”
“隻是見你同年輕時候的我長得像,結合我不顧眾人反對執意增加法律團隊推測的。你是我女兒這件事,在你媽媽告訴我之前,沒有人任何人知道。”
徐子星眸光黯了黯:“我媽告訴你這件事時,你怎麽想的?”
宋學文回想道:“她當時很著急,一見麵,就把裝有你頭發的自封袋塞給我,說——子星是你的女兒,可現在她對象家裏因為她是海峰名義上的孩子而嫌棄她,說她有自閉基因!學文啊,子星是你的女兒啊,你一定要想想辦法啊!”
徐子星喉嚨發哽。
李沅沅從未獨自出過遠門,手機都用不利索,卻是為了她,放下徐子豪,一大早從龍城輾轉到深圳,為她奔走,甚至為了她的婚事,毀掉她自己的婚姻和家。
徐子星閉了閉眼睛,說不清楚有李沅沅這樣的母親,是幸運還是悲哀。
“子星,帶著你媽媽,跟我回深圳吧!”宋學文再次開口請求,“餘生我想好好補償你們!”
徐子星抬眼,悲涼地望著他:“你對我媽……還有感情嗎?”
宋學文頓了頓,思考幾秒,篤定道:“親情。我對你,對你媽媽是割舍不掉得親情!”
似是怕徐子星埋怨他想認自己,卻對自己的母親再無感情,他解釋道:“我這把年紀了,早已看淡情情愛愛,餘生重視的,除了這份從年輕打拚至今的事業,便是我的兒女們——我隻希望,你和敘寧都好好的!開心、快樂、健康!其他的我一概不在意!”
後麵這番話,才是他的真心話。
作為商人,他在意利益。
作為父親,他重視子女。
其他的一概不在乎。
甚至他的原配,他也不曾提到。
他明知將徐子星認回家,定會傷害另一個女人,可他不在意,他隻在乎自己的血脈能否回到身邊。
很純粹,很利己,也很符合人性。
說對李沅沅還有親情,不過是怕徐子星埋怨罷了!
…
宋學文離開龍城前一天,約霍昀見麵,他早已將霍昀當成未來女婿看待。
“我是一直想讓子星跟我回深圳的,子星的事業本就在深港,回深圳發展,再適合不過。敘寧你也看到了,誌不在實業,倒是子星是顆做實業的好苗子。你在投行多年,也見過不少證券律師最終成為一家甚至幾家上市企業的CFO、CEO……我想讓子星接手康福集團。”
霍昀讚同道:“是的,如今在字跳集團擔任CFO的Julie Gao曾經就是一位優秀的證券律師。”
他喝一口茶,說道:“但其實子星和敘寧一樣,對經商沒什麽興趣。子星曾經告訴過我——她讀法律和金融,成為證券律師,隻是為了賺錢養家。如果不是這個現實原因,她也會想要成為一名畫家、攝影師,或流浪的詩人。她其實有她的詩和遠方,隻不過現實因素撲滅了這一切。”
宋學文沉默了。
霍昀繼續道:“雖說子星已經知道自己和徐家沒有血緣關係,但以我對子星的了解,她還是會負責到底。子豪的看護問題一天得不到解決,她就不敢去展翅翱翔。”
宋學文疑惑:“請人照顧那孩子不就行了?”
霍昀苦笑著搖搖頭,道出徐子豪的特殊性,以及自己做融合社區的初衷。
宋學文聽完隻有搖頭和歎氣。
知道李沅沅當年拋棄他、另嫁他人卻過了幾十年的苦日子後,他並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反而心疼徐子星從小在這樣一個環境長大。
他站起身:“走!帶我去你說的那個融合社區看看!”
…
“這裏是校區,就在食堂附近,孩子們吃完早餐,可在此進行技能培訓或情緒幹預……午休結束後,孩子們步行來到距離校區幾百米的工廠。在這裏,根據能力等級分配給他們工作。這部分收入可用來抵銷他們的夥食費、住宿費……”
滿是地基、飛沙走石的工地上,霍昀拿著圖紙比畫給宋學文看。
“結束半天的辛苦工作,大家列隊前往食堂用餐。之後的自由活動時間,他們可以選擇回宿舍休息,可以去看電影、聽音樂、逛超市、逛書店。隻要是這裏有的,他們都可以自由活動。社區的每個區域,都會配備老師給孩子們時刻做引導和幹預……”
“作為一個有戶外自由活動範圍的全托機構,我們將采購最先進的AI社區智能管理係統,將安全、便捷貫徹到這個社區的每一個角落。所有家長都可無後顧之憂地把孩子交給社區……”
宋學文靜靜聽完,問:“子星放心讓那孩子全托到這裏?”
霍昀說:“她要參與社區的運營工作,她會放心的。”
宋學文點點頭,雙臂別在身後,視線看向施工中的工地,考慮片刻,豪氣道:“行!之後我將在資金與資源上,無上限地支持這個社區!隻要——”
他頓了頓,側過臉看著霍昀,神色透著淩厲與精明:“隻要這裏能解決子星的後顧之憂!”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為徐子星做的了。
…
“針對孩子實施個性化、符合其發展需求的循證幹預,也就是evidence-based interventions,將是未來自閉症幹預的主流方向,這也是國際上主流的學術團體目前的共識……”
徐子星正和蘇老師討論徐子豪未來的幹預方向,李沅沅做好了麵,在廚房裏喊道:“子星,麵做好了,快進來吃!”
“哎稍等!”徐子星歉意地看著蘇老師,“蘇老師咱們繼續……我看了這個美國兒科學會發布的最新版的《自閉症譜係障礙兒童的識別、評估和管理》的臨床報告,總結下來我覺得就是comprehensive treatment model(綜合幹預模型)和focused intervention(重點幹預措施),您覺得從這個方向去為我哥製定接下來的幹預目標,可行嗎?”
蘇老師笑著點點頭:“好,回頭我和林老師一起研究下,再把方案發給你看。”
“好的謝謝,辛苦您和林老師了。”
“不會,應該的。”
蘇老師走到鞋櫃邊,邊換鞋邊笑道:“徐律師您現在已經算半個行家了,你提出來的一些知識,比我們都要新。”
徐子星謙虛道:“沒有沒有,隻是我看的資料都是美國那邊的,跟你們看的資料會有點點差別,所以我才提出來,大家一起融合、研究。”
“歐美那邊的資料確實是最新的。”蘇老師看一眼乖巧坐在沙發上喝果汁的徐子豪,“子豪有你這個妹妹,真的是不幸中的大幸。龍城的這些自閉症孩子,也因為你和霍先生,徹底改變了命運。”
徐子星歎氣:“我們做得還不夠,還要努力!”
蘇老師拍拍她的肩膀:“你也要注意休息。我先回去了,明天見。”
徐子星送蘇老師出家門,走到廚房,在圓餐桌邊坐了下來,拿起筷子準備吃麵:“我下午去奶奶那邊看我爸,有什麽東西需要我帶過去的嗎?”
李沅沅頓時拍了下手,趕緊走到電磁爐前,拿起燜鍋的蓋子瞧一眼裏頭:“你一說我才想起來,做了溢鴨湯給他,差點燒幹了……回頭我裝好讓你帶過去。”
“好。”徐子星吃麵,邊吃邊說,“完了我還得去一趟工地,晚點回來,別等我吃晚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