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沒敢說話。
徐子星麵色坦然,霍昀麵上無波,李沅沅一臉緊張,宋學文滿臉擔憂。
見霍昀並不意外,三嬸又佯裝好意道:“小星她媽當年選擇跟別的男人生下她,也是有苦衷的,霍先生你要理解哈!”
這話無異於朝李沅沅臉上吐口水。
李沅沅憋紅著臉站在原地,操著菜刀的手劇烈發抖。
二嬸拉了拉三嬸,小聲道:“這樣說不好。”
三嬸暗暗撥開妯娌的手,皮笑肉不笑道:“怕什麽呀!霍先生是小星的對象,有權知道小星的身世!”
宋學文忍無可忍,對霍昀說:“咱們到車裏聊聊。”
這時,主臥門開,徐海峰衝了出來,衝到三弟媳麵前,怒目圓睜地吼道:“你瞎說什麽?子星是我們親生的!你瞎說什麽!你再瞎說我打死你!”
三嬸嘴一撇,翻了個白眼,滿臉的諷刺。
徐海峰不受控地朝她吼:“你再造謠我打死你!關你屁事!給我滾蛋!”
眾人生怕他動手,趕緊再把他拉回臥室。
老太太走到徐子星麵前,壓低聲音:“在外人麵前,你爸還是護著你的,怕你私生女的名聲被對象家嫌棄,死活要捂著你的身世!還是護著你的!你好好想想吧!”
徐子星看一眼崩潰中的徐海峰,情緒複雜。
她對眾人說:“我先帶我媽和子豪去酒店住幾天,你們勸勸我爸,等他情緒穩定下來再說。”說完拿下李沅沅手中的菜刀放回廚房,出來要帶徐子豪走,卻沒見他的身影。
“子豪?”徐子星跑去他房間看了眼,“子豪?”
她跑了出來,緊張地看著一客廳的人,想找到徐子豪的身影:“子豪?我哥呢?”
眾人這才發現原本坐在角落的徐子豪不見了,皆都緊張起來。
霍昀冷靜道:“我進來時就沒見著子豪,我以為他在房間。可能是剛才趁亂跑出去了,大家先在小區找!”
他交代徐海麗:“小姑,麻煩您問物業要監控,查監控看看子豪是從哪個方向出去的,打電話告訴子星!我們先沿街找!”
徐海麗緊張點頭:“好好!我現在就去!”說著出了家門。
“我跟你一起!”徐子星跟著霍昀出門,“我開車!”已然忘了霍昀身上還有傷。
宋學文扶起哭倒在地的李沅沅,急道:“沅沅!走!”
兩輛黑色奔馳前後駛離小區,往相反方向開去。
徐子星開車,車速放得極慢,邊開邊看著街道兩邊,可漸漸地,雙眸被淚水蒙上,根本看不清楚。
霍昀也紅了眼眶。
倆人都沒說話,因為他們都很清楚低智孤獨症人士走失,意味著什麽。
死亡的味道在逼近,恐懼在彼此心中發酵。
徐子星沒忍住,哭著喃喃道:“子豪……子豪……”
霍昀冷靜道:“我聯係殘聯和救援隊,大家一起幫忙擴散尋找,能找到的!”
他說完就拿出手機給救援隊打電話,提供線索、發徐子豪的近照。
“子豪今天穿什麽衣服?”
徐子星回想幾秒:“阿迪的黑色運動短褲,帶三條白杠。北麵的白色圓領T恤。都是基礎款。”
霍昀立刻搜出同款照片,給救援隊發去,然後繼續聯係當地所有人脈幫忙尋找徐子豪。
他們在龍城大街小巷到處地轉著,直到下午,陳頌打來電話,讓他們去一趟救援中心。
“警方給了監控,”救援隊長把筆電打開給霍昀和徐子星看,“子豪走出小區後,先是在對街的便利店買了東西,然後提著袋子離開。”
徐子星看到視頻畫麵裏,徐子豪手上提著一個紅色塑料袋,旁若無人地穿過馬路,過往車輛紛紛急刹,有一輛車沒來得及刹住,險些撞上他。
徐子星淚流滿麵。
“照這樣下去,子豪很可能會遭遇車禍。”救援隊的人擔心道。
霍昀問:“監控能追蹤到子豪最後出現的地方在哪裏?”
隊長拉快視頻進度條,直接來到最後一分鍾:“天寶水泥廠外頭的路。”
“天寶水泥廠?”徐子星反應過來,激動道,“水泥廠往前不到幾百米就是天寶山,子豪會不會是往山上去了?山下有監控嗎?能看到他是不是上山了?”
“沒有。天寶山不是景區,沒有人管理,也沒有裝監控。”
徐子星強壓絕望,求助地看著霍昀:“我們去山上找!他有可能往那邊去了!”
“好。”霍昀摟緊她,交代陳頌,“你繼續在救援隊等消息,我和子星先去天寶山看看,有什麽消息立刻打電話給我!”
陳頌頷首:“好。”
徐子星和霍昀立刻驅車前往天寶山。
天寶山在距離徐家十公裏外的荒郊,人跡罕至,除了拍到徐子豪最後身影的水泥廠,便是廢品回收站之類的地方。
徐子星開著車,視線盯著沿路兩側,期待看到徐子豪的身影。
霍昀看著路況,問:“這個天寶山上有什麽?你為什麽會覺得子豪往山上去了?”
“上麵都是私家墓地,我爺爺也葬在天寶山上。”
“子豪去過爺爺的墓地?”
“每年清明節都會帶他上山掃墓,他最喜歡這一天了,因為可以上山玩,還能吃零食……清明節大家都會買一些東西祭拜祖先。”
徐子星突然想起今年清明節的事情:“每年去掃墓,大家要走的時候,他都不肯走,今年還死死抱著我爺爺的墓碑,又哭又鬧……因為我爺爺最疼他……”
霍昀冷靜道:“我們先上你爺爺的墓地找,你知道墓地的具體方位?”
“大概記得方向。”
車到山腳再也上不去,徐子星把車停好,霍昀從後備箱拿出兩瓶礦泉水,倆人快步上了山。
天寶山無人管理,除了高矮不等的荒廢果樹,便是半人高的雜草。
霍昀走在前頭,先撥開雜草開道,徐子星跟在他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上爬。
霍昀邊爬邊觀察腳下有無其他鞋印。
“子豪!”徐子星大喊,“徐子豪!”
霍昀提醒道:“不用喊了,他即使聽到也不懂回應你,你要保存體力。”
不應名不對視是低功能孤獨症患者的特征之一。
徐子星難過地噤了聲,將注意力放在腳下。一路都沒見其他鞋印,她絕望地頓住腳步:“子豪好像沒上來,一點鞋印都沒有。”
霍昀也停下來,觀察著四周:“這山這麽大,子豪也許從別的地方爬上來,我們先找到你爺爺的墓地,看看再說。”
他繼續開道往前走,中途拿出手機跟救援隊溝通。
掛上電話,徐子星問:“怎麽樣?有什麽消息嗎?”
“沒有,救援隊現在去水泥廠附近找了,咱們先上山再說。”
徐子星白著臉點頭,咬緊牙關繼續往上爬。不知爬了多久,她漸漸體力不支,雙腳發軟,大腦也宕機一般,全憑一口氣在堅持著。
好在已經看到幾座散落在山間的墓地。
“應該快到了……”她喘著氣說,“我記得我爺爺的墓地旁有一塊大石頭,小時候來掃墓,我們總會爬到石頭上吃零食、看山下的風景。”
霍昀擰開礦泉水遞給她:“來,先喝點水緩緩。”
他環顧四周:“可能在山頂。”
太陽漸漸西落,徐子星和霍昀終於在傍晚找到徐家爺爺的墓地,然而墓前空空如也,沒有徐子豪的身影,亦沒有任何人來過的痕跡。
找不到徐子豪,再加體力不支,徐子星瀕臨崩潰,“撲通”一聲跪倒在爺爺墓前。
“爺爺,我是子星啊!子豪今早從家裏跑出去後再也找不到了!求您保佑子豪早點回家,求您了爺爺!”
她對著墓碑連磕三個響頭,額頭磕在粗糙的砂礫水泥地上,一下就磕破了,出了血。
霍昀上前扶起她,她不讓他扶,推開他:“你別管我!”
說完繼續對著墓碑放聲大哭道:“是我不對!是我一直嫌棄他,把他當負擔,他才走丟的……是我不對……都是我的錯……您懲罰我吧!讓子豪回來吧!”
她說完又對著墓碑磕了三個響頭,雙手捂著臉龐,保持著下跪的姿勢痛哭。
霍昀痛苦地看著這一切,想起七年前那個慘死的孤獨症男孩……
如果再找不到徐子豪,後果不堪設想。
他蹲下身,忍著肋骨的疼痛,將彎成鵪鶉一樣的徐子星包到懷裏:“今天在爺爺墓前,我霍昀向他老人家承諾——我會盡我所能,一輩子關照子豪,和這個群體。”
“起來!”他抱著徐子星一起站起身,對著墓碑鞠了一躬,“天快暗了,咱們快下山吧,不能再在山上耽誤時間了。”
徐子星哭著抬起頭,他看到她額上的傷,心疼地抱住了她:“不是你的錯,不要自責,不是你的錯。子豪一定能找到的!”
倆人原路下山。
“子豪沒在這山上,那有可能是往水泥廠西或北的方向走。”霍昀說著,擰開第二瓶礦泉水遞給徐子星,“搜救隊剛來了信息,水泥廠到天寶山下都沒找著,現在已經往水泥廠西的方向去了。”
徐子星邊喝水,邊失神地點著頭,不知在想什麽,走了幾步,才哽著嗓子說道:“我以前經常盼望這一天,子豪丟了,或者沒了,我們全家都輕鬆了。可當他真正不見了的這一刻,從小一起生活過的點點滴滴,全都湧進我的大腦。”
她哭道:“一想到他有可能遭遇車禍,有可能溺水,有可能被人拐走摘走器官……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他會遭遇十分痛苦的事情……他那麽怕疼,傻乎乎的,什麽都不會說……我無法想象他如果遭遇那些痛苦,會有多絕望……他一定會哭著喊‘媽媽,妹妹,痛痛’……”
徐子星泣不成聲。
霍昀喉頭發緊,也紅了眼眶。他什麽都沒說,摟了下徐子星,繼續往前開路。
盛夏的傍晚,夕陽烘烤著山頭,霍昀身上的T恤濕了幹,幹了又濕。他敏感地發現自己身體的變化——頭暈、惡心、心率加快。
他把兩瓶水都給徐子星喝了,自己一口沒喝,再加上不斷爬山,出汗多,此刻身體的異樣就是脫水征兆。
“子星……”他回頭看徐子星,本想交代她一些事情,不想她沉浸在徐子豪走失的悲傷中,並未回應。他繼續忍耐身體的不適,加快腳步往山下方向走。
雖說還是原路返回,可路不成路,很難精準地走在剛才來的路上,霍昀隻能重新撥開擋在身前半人高的雜草開道。
“子星,我們得走快點,”他聲音逐漸嘶啞,“天黑之前沒下山的話……”
話沒說完,腳下一滑,整個人朝一個長滿了小樹和雜草的斜坡滾去。
…
霍昀醒來時,病房裏暗成一片。
他忍痛撐起上半身,開了燈。
霍母驚醒,從陪護**起身,走了過來,又把他按回去:“你如果再動,肋骨就得二次開刀。”
霍昀想起自己暈倒前的事情,立刻就要去找手機。
霍母在旁念道:“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你什麽好!自己渾身是傷,還跑到山上去!右腎本來就手術過,你還一整天不喝水,脫水!這是會感染的呀!你真的想把右腎摘掉嗎?”
霍昀在抽屜裏摸到手機,立刻給徐子星打過去。
電話很快被接起,他急道:“子星,你在哪裏?”
“……我在酒店,子豪找到了。”
霍昀一喜:“太好了!人沒事吧?”
“沒事,他人好好的。”
“子豪在哪裏找到的?”
“在天寶山往北一個廢棄的遊泳館,那邊的兒童泳池帶有滑梯,以前家人帶他去過,可能是天熱想起了玩水,就自己找過去了。”
霍昀舒了一口氣:“找到就好。你好好休息,養足精神再說。我在病房,不用擔心我。”
“好。”
電話掛上,徐子星抬頭看一眼住院部某個樓層。霍昀的病房在那一層。
其實她還沒回過酒店,她跟著救護車一起把霍昀送來醫院後,就一直待在醫院。霍昀移到病房,霍母不讓她待著陪霍昀,她才到樓下等的。
想起離開病房前,霍母提醒她別忘了跟霍昀分手的事,徐子星無聲流淚。
回到酒店,徐子豪和李沅沅已經睡了,宋學文坐在客廳的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