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大差的時間,定在了這天的下午,晴朗的天空中,午後太陽渾濁西去,這也使悶熱的空氣如溫酒四溢。
就在這滿目醉人的陽光下,赤膊的劊子手,紅頭巾裹頭,懷抱紅布覆蓋的鬼頭大砍刀。凶神惡煞一般站立在刑場上,隻等裝載囚犯的木籠囚車到來。
菜市口周圍開始湧來成群結隊的花子,他們在王結巴的帶領下,哈拉叭幫幾千餘眾把菜市口圍了個水泄不通。
刑部四周圍,以及前門到順治門一帶沿街路口,具皆清兵巡視把守。刑部大牢外早就準備好了木籠囚車。刑部大牢內,軍機處大臣剛毅來到提牢廳,讓滿漢提調獄卒,南監內提出譚嗣同、楊深秀、楊銳,北監內綁來劉光第、林旭、康廣仁。
六君子出監獄西門去提牢廳,熟悉刑部大牢規矩的劉光第,暗叫一聲不好。原因是:從大牢東門提出的犯人可以獲得赦免,而從西門提出的,必死無疑。
劉光第心想我罪不該死,又沒有過堂審問,今出這大牢西門。難道、難道真要是殺我們?
劉光第內心忐忑不安,隨目光堅毅的譚嗣同等一行人,在提調獄卒的押持下,走進提牢廳。軍機處大臣剛毅看一行人進來剛剛站定,就急匆匆打開諭旨,還來不及讓接旨人下跪,就匆匆忙忙宣讀老佛爺代替光緒皇帝發布的諭旨道:“聖旨!諭軍機大臣:康廣仁、楊深秀、劉光第、楊銳、林旭、譚嗣同等,大逆不道,著即處斬,派剛毅監視。”
劉光第聞聽大聲喊道:“按照祖宗的慣例,臨刑前喊冤的人,即使是盜賊,提牢官也應該代陳朝堂,上官複審。”
剛毅無話可答,隨口搪塞道:“我隻是奉命監斬,其他什麽也不知道。”
劉光第大聲道:“現在我們未經審訊就被殺,對我們倒沒什麽,你們把祖宗的體製丟到哪去了?”
剛毅欲說,張著口沒有出聲。
楊銳道:“我罪何有大逆不道?為表聖主忠心,臣願明心跡。”
剛毅道:“皇上有旨,罪臣心跡不表。”
譚嗣同道:“大人,我死無妨,為皇上還有一事相托。”
剛毅無語,隻是目視譚嗣同。
譚嗣同道:“皇上有病,一直宮外送藥膳調理,還望大人謹記,藥膳需連服三月之久,千萬不可中斷皇上藥膳。”
剛毅開口問道:“藥膳何人開方?”
譚嗣同道:“曹州府神醫何永言”
剛毅點頭不語,收攏諭旨而去。這時候獄卒給六人送來了烙餅卷盒子菜,也就是每人一斤清油大餅,醬肘子一大包。
這也叫辭陽飯,幾個人看著烙餅和醬肘子,誰也沒有動手。譚嗣同也就大聲招呼道:“吃吧同仁,來此一生,多有不易,辭陽難舍,功罪自有後人來論。”
說著話,譚嗣同抓起清油大餅再次招呼其他五位同仁,六君子口嚼辭陽的清油大餅,想起今生功罪,即可就要奔赴刑場,也就在大口大口的吞咽下,早已是雙眼潮紅。
康廣仁更是以頭觸地,“碰、碰”有聲中啼哭不止:“國之危亡,我若赴死,心有不甘,心有不甘啊……蒼天在上,我心明鑒,我心明鑒啊……”
幾位獄卒走進來,為六君子洗臉梳頭後,手腕上綁好法繩,一個個點名後,登上了木籠囚車。
木籠囚車走出刑部大門一側的白虎門,來到大街上。西去的太陽下,滿眼的清兵沿街而立,刀出鞘,箭上弦,如臨大敵。
六輛木籠囚車在響鑼的開道之下,往菜市口緩緩而行,沿途大街兩旁擠滿了圍觀的百姓,開飯館的店鋪門口早就擺上了條案。
條案上擺放著碗筷酒壺,以及一碗碗熱氣騰騰的蒸菜。木籠囚車過來時,掌櫃的走出來,就高聲喊道:“幾位爺,吃一口、喝一口再走吧!”
六君子木籠囚車內不言不語,緩緩而行的木籠囚車走過去了。
人頭攢動的大街上,一個寫有“破碗居”的牌匾下,聚集了更多的平民百姓。他們都在這裏等待著,觀望著,因為“破碗居”酒鋪,是死囚犯上菜市口,必須要停留的一家店鋪。
這家酒鋪內專為上法場的囚犯,準備了一種白酒和黃酒勾兌在一起的混合酒。這種酒名叫“迷魂湯”,也叫“金銀水”。此酒烈性十足,為的是讓囚犯喝醉,暈暈乎乎好上法場。
六君子木籠囚車上緩緩而來,“破碗居”門口的條案上,有一隻大木盆和幾隻破碗,木盆內早就盛滿了“迷魂湯”的烈性酒。押解人員停下木籠囚車,走到條案上拿起一隻破口的大碗,舀了一碗酒。酒碗在押解人員的滴滴灑灑之中,端送到木籠囚車旁,揚起手送到林旭麵前。
林旭閉眼不看酒碗,押解人員道:“爺,我知道您冤枉,可是黃泉路上不等人,您就喝一碗這消愁解憂的金銀水吧。”
林旭張口欲說話,押解人員一抬手,就將酒灌進了林旭的口內。押解人員也就把碗地下一扔,破碗即碎。
押解人員隨後去為康廣仁端酒,這時候,大刀王五帶領何永言、劉震雷、何小六、雲中燕、伊藤俊樹等人,隨湧動的人流,擠到了木籠囚車旁。
大刀王五一把搶過押解人員的破碗,盛了一碗酒,雙手恭恭敬敬遞送到譚嗣同麵前,輕聲道:“譚老弟,菜市口上一會兒救你們幾位爺,你好有個準備。”
譚嗣同一開始還以為化過裝的大刀王五是押解人員,現在聞聽大刀王五之語,渾身一個激靈之中,低頭看到大刀王五,就眼淚湧流下,表情痛苦中搖頭言道:“大哥,千萬不要拖累眾家兄弟。”
大刀王五舉著“金銀水”的酒碗道:“譚老弟若死,眾家兄弟活著還有何意義!”
譚嗣同鋼牙咬碎道:“大哥,快走,你救我,是要陷我與不仁不義之中。”
大刀王五道:“事已安排妥善,大哥我舍命也要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