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經》是元大德年間,由吳亮嘔心瀝血,大浪淘沙,翻閱浩繁如煙海的經、史、子、集,曆經數載編就的不朽之作。

全書以故事、言論的形式,深入淺出地闡明了“忍”的真實內涵。張良圯上取履、韓信**之辱、劉伶“雞肋不足以當尊拳”、陳重代錢不言、韓琦器量過人、蔡襄終不自辯等等。書中諸如此類的故事還有很多,它們簡明精致、小巧玲瓏,從各個方麵和角度闡釋了“忍”的不同含義、方法和功用。作者從《易經》、《尚書》、《左傳》、《論語》、《和靖語錄》、《童蒙訓》等經典著述中廣泛搜羅,並列於一處,讓“忍”的理論發展畢現於尺寸之間。

這是一本寓意極善良又極深刻的書,是一本濟世勸好、指導人們和諧處世、得頤天年的勸世奇書,同時更是不可多得的處世謀略經典。

【曹參為國相,舍後園近吏舍。日夜飲呼,吏患之,引參遊園。幸國相召。按之。乃反,獨帳坐飲。亦歌呼相應。見人細過,則掩匿蓋覆】意思是:曹參擔任宰相時,他家後園與一些官吏的官邸相隔很近。這些官吏日夜飲酒歡呼,因而很擔心曹參會惱怒,於是引著曹參去後園遊玩,以試探試探曹參的態度。恰好此時朝廷有事召見宰相,試探一事就這麽放下了。曹參從朝廷歸來後,獨自坐在帳中飲酒、唱歌,與後園的官吏們遙相呼應。曹參看見別人有小的過錯,就為其掩飾。

【丙吉為相,馭史頻罪,西曹罪之。吉曰:“以醉飽之過斥人。欲令安歸乎?不過吐嘔丞相車茵,西曹第忍之。”】意思是:丙吉擔任宰相時,他的車夫頻頻醉酒,西曹要處罰車夫。丙吉卻說:“因為喝醉了酒就斥責人,叫人怎麽能待得下去呢?他隻不過是嘔吐,弄髒了我車子裏的墊褥而已,西曹你就忍住不要再責怪他了。”

【張良亡匿,嚐從容遊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墜其履圯下。顧謂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強忍,下取履。因跪進。父以足受之。曰:“孺子可教矣。”】意思是:張良因為犯法而逃亡,卻依然從容不迫地在邳下遊玩。橋上有一位布衣老人,行至張良麵前,故意將鞋扔到橋下,看著張良說:“小夥子,下去把鞋撿起來。”張良驚愕不已,強忍著怒氣。走到橋下,把鞋撿上來,跪著送到老人跟前。老頭伸出腳來讓張良替他穿了上鞋,說道:“你值得培養!”

【韓信好帶長劍,市中有一少年辱之。曰:“君帶長劍。能殺人乎?若能殺人。可殺我也;若不能殺人。從我**過。”韓信遂屈身。從**過。漢高祖任為大將軍,信召市中少年。語之曰:“汝昔年欺我。今日可欺我乎?”少年乞命。信免其罪,與其一校官也】意思是:韓信喜歡身佩長劍,在集市上,一位少年侮辱他,說:“你身佩長劍,但你敢殺人嗎?倘若你敢殺人,可以把我殺了;倘若不敢殺我,那麽就從我的**鑽過去。”韓信於是彎著身體,從那位少年的**鑽了過去。後來,漢高祖劉邦任命韓信為大將軍,韓信將曾經侮辱過自己的那個少年召到跟前,對他說:“你過去敢欺負我,現在還敢欺負我嗎?”少年急忙請求饒命。韓信原諒了他的罪過,並給他封了一個小官。

【直不疑為郎同舍。有告歸者。誤持同舍郎金去,金主疑不疑。不疑謝,有之買舍。償之。後告歸者至,而歸亡金。郎大慚。以此稱為長者】意思是:直不疑住在集體宿舍裏,有一個人要回家,誤將同舍郎的金子拿走了。同舍郎便懷疑是直不疑偷走了他的金子,直不疑表示認錯,借了金子送給他。回家的人歸來,將同舍郎丟失的金子如數歸還後,同舍郎非常慚愧。因此大家都稱直不疑是忠厚的人。

【陳重同舍郎有告歸寧者,誤持鄰舍郎褲去。主疑重所取,重不自申說,市褲以還】意思是:一個與陳重同宿舍的人回家,誤拿了隔壁宿舍人的一條褲子。主人懷疑是陳重拿走了,陳重也不申辯,就買了一條褲子還他。

【劉寬仁恕,雖倉卒未嚐疾言劇色。夫人欲試之,趁朝裝畢。使婢捧肉苴翻汙朝衣。寬神色不變,徐問婢曰:“羹爛汝手耶?”】意思是:劉寬仁慈寬厚,即使在倉促之中遇到不快也不曾疾言厲色。他的妻子想試試他,趁著他剛穿好朝服,派奴婢端著一碗肉湯,故意潑灑在劉寬的身上。劉寬神色不變,慢慢地問奴婢說:“燙壞你的手了嗎?”

【卓茂,性寬仁恭,愛鄉裏故舊,雖行與茂不同,而皆愛慕欣欣焉。嚐出,有人認其馬。茂心知其謬,嘿解與之。他日。馬主別得亡者。乃送馬。謝之。茂性不好爭如此】意思是:卓茂性情寬厚,仁義待人,關愛鄉裏故舊,即使行為與自己不同,他也願意與之友好相處。一次,卓茂騎馬出門,有個人說卓茂騎的馬是他的。卓茂明明知道這個人弄錯了,但還是把馬給了他。過了幾天,馬的主人找到了自己丟失的馬,於是將馬送還給了卓茂,並表示道歉。卓茂就是這樣不願與人爭執。

【劉伶嚐醉,與俗人相忤。其人攘袂奮拳而往。伶曰:“雞肋不足以當尊拳。”其人笑而止】意思是:一次,劉伶喝醉了酒,和一個俗人發生了衝突。那人挽起衣袖,緊握拳頭衝過來。劉伶說:“我這像雞肋一樣瘦弱的身子實在抵擋不住老兄的拳頭。”那人聽後不禁大笑,收起了拳頭。

【婁師德深沉有度量。其弟除代州刺史,將行,師德曰:“吾輔位宰相,汝複為州牧,榮寵過盛。人所嫉也,將何求以自免?”弟長跪曰:“自今雖有人睡某麵。某拭之而已。庶不為兄憂。”師德愀然曰:“此所以為吾憂也。人唾汝麵,怒汝也,汝拭之,乃逆其意,所以重其怒。不拭自幹,當笑而受之。”】意思是:婁師德性情穩重,很有度量。他的弟弟出任代州刺史,即將赴任之際,婁師德對他說:“我位至宰相,你又榮任州官,受皇帝的寵幸太多了。這正是別人所嫉妒的,你打算怎樣避免這些嫉妒呢?”婁師德的弟弟跪在地上說:“從今以後,即使有人朝我的臉上吐唾沫,我也自己擦去算了,絕不讓你擔心。”婁師德麵色嚴峻地說:“這正是我所擔心的。人家向你吐唾沫,是因為恨你,如果你將唾沫擦去,正好違反了吐唾沫的人的意願,這樣隻會加重他對你的憤怒。所以不要去擦唾沫,讓它自己幹,笑著接受一切。”

【張全翁言,潞州有一農夫,五世同居。太宗討並州。過其舍,召其長,訊之曰:“若何遒而至此?”對曰:“臣無他,唯能忍爾。”太宗以為然】意思是:張全翁說,潞州有一個農民,他家五世同堂。唐太宗討伐並州,路過他家時,召見他家的長輩,問道:“你有什麽辦法使五代人能和睦地住在一起呢?”那個長輩人回答說:“我沒有其他辦法,隻不過是能互相忍讓罷了。”太宗認為很對。

【李泌、竇參器李吉甫之才,厚遇之。陸贄疑有黨,出為明州刺史。贄之貶忠州。宰相欲害之,起吉甫為忠州刺史。使甘心焉。既至,置怨與結歡,人器重其量】意思是:李泌、竇參很器重李吉甫的才能,所以厚待他。陸贄懷疑他們結幫拉派,將李吉甫調出了京城,出任明州刺史。後來陸贄被貶到忠州,宰相想害死他,便任命李吉甫為忠州刺史,以使他能報複陸贄。可李吉甫一到忠州,便拋棄了往日的怨恨,與陸贄結為好友。因此,人們都說李吉甫有度量。

【裴行儉嚐賜馬及珍鞍,令吏私馳馬。馬蹶鞍壞,懼而逃,行儉招還。雲:“不加罪。”】意思是:裴行儉曾經得到皇帝賞賜的良馬(配有珍貴的馬鞍)一匹,他手下的一個小官偷偷騎他的馬,馬跌倒了,毀壞了馬鞍,小官驚嚇不已,逃跑了。後來,裴行儉派人將他找回來,並說:“不懲罰你了。”

【唐光祿卿王守和,未嚐與人有爭。嚐於案幾間大書忍字,至於幃幌之屬,以繡畫為之。明皇知其姓字非時,引對曰:“卿名守和,已知不爭。好書忍字,尤見用心。”奏曰:“臣聞堅而必斷。剛則必折,萬事之中。忍字為上。”帝曰:“善。”賜帛以旌之】意思是:唐代光祿卿王守和,從來不與他人發生爭執。他曾在書桌上寫了一個很大的“忍”字,帷帳上也繡了“忍”字。唐明皇認為王守和的姓氏和名字有譏謗時政之嫌,於是召見問道:“你的名字叫守和,別人已經知道你不喜歡爭鬥了,現在又愛寫‘忍’字,別人更能看出你的用心所在。”王守和回答說:“我聽說堅硬的東西容易被折斷,萬事之中,以忍為先。”唐明皇稱讚道:“好。”並賞賜他錦帛以示表彰。

【裴行儉初平都支遮匐,獲瑰寶,不貲。番酋將士觀焉。行儉因宴。遍出示坐者。有瑪瑙盤二尺,文彩粲然。軍吏趨跌。盤碎,惶懼,士頭流血。行儉笑曰:“爾非故也。”色不少吝】意思是:裴行儉從前平定都支遮匐,從敵人那裏繳獲的寶物不計其數。少數民族的將領和士兵前去觀賞,裴行儉在宴會上將這些寶物都出示給他們觀賞。其中有一件瑪瑙盤,二尺長,花紋和色彩絢麗燦爛,很是漂亮。有個士兵捧著它不小心跌倒,盤子破了。這個士兵很害怕,跪在地上直磕頭,頭都流血了。裴行儉笑著說:“你並不是故意的呀!”臉上並沒有流露出吝惜的表情。

【許圍師為相州刺史,以寬治部。有受賄者,圍師不忍按。其人自愧,後修飭,更為廉士】意思是:許圍師擔任相州刺史時,對待部下寬厚仁慈。有一個官吏受了賄,許圍師不忍心追究他,這個人自己感到慚愧,後來修身養性,成了一個廉潔的官吏。

【唐賈耿,自朝歸第。接對賓客,終日無倦。家人近習,未嚐見其喜怒之色,古之淳德君子。何以加焉】意思是:唐朝的賈耿,退朝回到官邸後仍不停地接待賓客,終日沒有倦色。家人了解他的生活情況,從未見過他有歡喜和憤怒的表情。古代道德純潔之人,也不過如此吧!

【杜衍曰:“今之在位者,多是責人小節,是誠不恕也。”衍曆知州,提轉安撫。未嚐壞一官員。其不職者,委之以事,使不暇惰;不謹者。諭以禍福,不必繩之以法也。範仲淹嚐與衍論事異同。至以語侵杜衍,衍不為恨】意思是:宋代的杜衍說:“如今在位的當權者,大多喜歡指責別人的小過錯,這確實是沒有一顆寬恕之心。”杜衍從知州做到安撫使,從未貶斥過一位官員。對那些不稱職的官員,就讓他們多做事,不使他們閑下來養成懶惰的習慣;對那些行為不謹慎的官員,就用不謹慎會導致災禍的道理教育他們,不一定要繩之以法。有一次,範仲淹與他辯論,以至於出口傷人,但他也不記恨。

【隋吏部尚書牛弘,弟弼好酒而酗,嚐醉射弘駕車牛。弘還宅,其妻迎曰:“叔射殺牛。”弘聞無所怪,直答曰:“作脯。”坐定,其妻又曰:“叔忽射殺牛,大是異事。”弘曰:“已知。”顏色自若,讀書不輟】意思是:隋代吏部尚書牛弘的弟弟牛弼喜歡酗酒。一次,他在酒酣耳熱之後,用箭射死了牛弘駕車的牛。牛弘回到家後,妻子迎上前去對他說:“叔叔殺死了牛。”牛弘聽見後,並不表示奇怪,隻是說:“那就將死牛的肉做肉脯吃吧!”等到牛弘坐定以後,他的妻子又說道:“叔叔忽然射死了牛,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牛弘回答說:“已經知道了。”神色自若,讀書不止。

【陳重,字景公,舉孝廉,在郎署。在同郎署負息錢數十萬,債主日至,請求無已,重乃密以錢代還。郎後覺知而厚辭謝之。重曰:“非我之為,當有同姓名者。”終不言惠】意思是:陳重,字景公,被推舉為孝廉,在衙門中做官。有個同僚欠了別人數十萬錢的債務,債主每天登門,不停地催債,陳重於是暗地裏用自己的錢替這個人還清了債務。同僚知道後要感謝他,陳重卻說:“不是我還的,大概是與我同姓名的人還的吧。”始終不提代人還債的恩惠。

【曹節,素仁厚。鄰人有失豬者,與節豬相似,詣門認之,節不與爭。後所失豬自還,鄰人大慚,送所認豬,並謝。節笑而受之】意思是:曹節,向來都很仁慈厚道。鄰家的一頭豬丟失了,與曹節家中的豬很相似,鄰居便到曹節家中認領,曹節沒有和他爭執。後來,鄰居的豬自己跑回來了,鄰居深感慚愧,歸還曹節的豬並表示道歉,曹節微笑著接受了。

【趙閱道為成都轉運使,出行,部內唯攜一琴一龜,坐則看龜鼓琴。嚐過青城山,遇雪,舍於逆旅。逆旅之人不知其使者也,或慢狎之。公頹然鼓琴不問】意思是:趙閱道任成都轉運使,一次出去視察,身邊隻帶有一把琴和一隻烏龜,稍有空閑,他就坐下來,一邊看著烏龜,一邊彈琴。這天,他路過青城山,遇上下雪,住在旅館之中。館中旅客不知道他是轉運使,有的甚至侮辱他。趙閱道卻隻顧彈琴,對他們的話毫不在意。

【王太尉旦薦寇萊公為相,萊公數短太尉於上前。而太尉專稱其長。上一日謂太尉曰:“卿雖稱其美,彼談卿惡。”太尉曰:“理固當然。臣在相位久,政事闕失必多。準對陛下無所隱,益見其忠,臣所以重準也。”上由是益賢太尉】意思是:宋朝太尉王旦曾經推薦寇準為宰相,寇準多次在皇帝麵前陳述王旦的缺點,而王旦卻總是誇讚寇準的長處。有一天,皇帝對王旦說:“您雖然誇讚寇準的優點,但是他卻經常說您的壞話。”王旦說:“本該如此。我擔任宰相一職已經很久了,在處理政事時失誤必然很多。寇準對您不隱瞞我的缺點,越發顯示出他的忠誠,這就是我器重他的原因。”皇帝因此更加稱讚王旦賢明。

【王文正公母弟,傲不可訓。一日過冬至,祠家廟列百壺於堂前。弟皆擊破之,家人懼駭。文正忽自外入,見酒流,又滿路。不可行。俱無一言,但攝衣步入堂。其後弟忽感悟。複為善。終亦不言】意思是:王安石的舅舅,性格桀驁不馴。一年冬至,家人在王家祠堂前擺了上百壺酒祭祖,舅舅將之全部擊碎,因而家裏人都十分畏懼。王安石從外麵進來,見酒遍地流淌,路都不能走了,但是他沒說一句話,隻是提起衣服走進了堂屋。後來,舅舅忽然醒悟過來,變好了。王安石也始終不談擊壺之事。

【凡人語及其所不平,則氣必動。色必變,辭必厲。唯韓魏公不然,更說到小人忘恩背義欲傾己處,辭和氣平。如道尋常事】意思是:一般人談到自己感到不公平的事情時,肯定要動火氣,變臉色,以至言辭激烈。隻有韓琦不是這樣,每當說到小人忘恩負義,準備陷害自己的時候,他總是心平氣和,就像在說平常的事情。

【王沂公曾再蒞大名代陳堯谘。既視事,府署毀圮者,既舊而葺之,無所改作;什器之損失者。完補之如數;政有不便,委曲彌縫。悉掩其非。及移守洛師,陳複為代。睹之歎曰:“王公宜其為宰相,我之量弗及。”蓋陳以昔時之嫌。意謂公必反其做,發其隱者】意思是:王曾再次去大名府替代陳堯谘的職務。開始工作後,官府房屋倒塌的,在原有基礎上修複,不作任何改動;損壞了的器物,補充得一件不少:原先的政令有不妥之處,就盡量彌補,掩蓋做得不對的地方。及至他移任洛陽太守時,陳堯谘重回大名府任職,看到他所做的一切,不無感慨地說:“王公適合擔任宰相,我的度量遠遠趕不上他呀!”原來陳堯谘以為過去他們曾經有隔閡,王曾一定會與他的做法相反,並將他的過失公開出來。

【傅獻簡公言李公沆秉鈞日。有狂生叩馬獻書。曆詆其短。李遜謝曰:“俟歸家,當得詳覽。”狂生遂發訕怒。隨君馬後,肆言曰:“居大位不能康濟天下,又不能引退。久妨賢路,寧不愧於心乎?”公但於馬上踧躇再三。曰:“屢求退,以主上未賜允。”終無忤也】意思是:傅堯俞說過,李沆做宰相的時候,有個狂妄的書生攔住他的馬,獻上一封信,曆數他的過失。李沆謙虛地認錯說:“等我回家以後,再詳細地看你的書信。”那書生不禁勃然大怒,跟隨在李沆的馬後,放肆地嚷道:“你占據了高位,卻不能為天下老百姓謀利益,又不主動退位,阻塞了賢人進取之路已經很久了,難道你不感到慚愧嗎?”李沆隻是很不安地說:“我已多次請求退位,可是皇帝沒有允許。”始終沒有對那位書生疾言厲色。

【呂正獻公著,平生未嚐較曲直;聞謗,未嚐辯也。少時書於座右曰:“不善加己,直為受之。”蓋其初自懲艾也如此】意思是:呂公著一生從不與人計較是非曲直,聽到別人誹謗他,也從不申辯。年少時,他寫了一副這樣的座右銘:“別人對你做了不好的事,你隻管承受下來。”原來他從小就是這樣嚴格要求自己的。

【王武恭公德用善撫士,狀貌雄偉動人。雖裏兒巷婦。外至夷狄。皆知其名氏。禦史中丞孔道輔等。因事以為言,乃罷樞密,出鎮。又貶官,知隨州。士皆為之懼,公舉止言色如平時。唯不接賓客而己。久之,道輔卒,客有謂公曰:“此害公者也。”愀然曰:“孔公以職言事,豈害我者!可惜朝廷一直臣。”於是,言者終身以為愧,而士大夫服公為有量】意思是:王德用善於安撫士人,他身材魁偉、儀表堂堂,即使是住在深巷中的婦女兒童和邊遠的少數民族,都知道他的姓名。因禦史中丞孔道輔等人彈劾王德用,他被罷免了樞密院的官職,調出京城,鎮守邊疆。後來又遭貶謫,任隨州知州。士人們都替他擔心,然而王德用的言行舉止卻一如平時,隻是很少和親朋好友來往罷了。過了很久,孔道輔去世了,有一位朋友對王德用說:“這就是害您的人的下場!”王德用傷心地說:“孔道輔在其位言其事,怎麽能說是害我呢?可惜朝廷損失了一位直言忠誠的大臣。”說話的人為此終生感到慚愧,而上下官員都佩服王德用有雅量。

【李翰林宗諤,其父文正公防,秉政時避嫌遠勢。出入仆馬,與寒士無辨。一日。中路逢文正公,前趨不知其為公子也。劇嗬辱之。是後每見斯人,必自隱蔽,恐其知而自愧也】意思是:李宗諤的父親是文正公李嘮,他在父親執政時,避開嫌疑,遠離權勢,車馬儉樸,與貧寒的士人沒有區別。一天,他在路上碰到父親,前排士兵不知道他是公子,嚴厲嗬斥並侮辱他。此後,李宗諤每次見到這個人,都要躲藏起來,以免讓他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而感到慚愧。

【傅公堯俞在徐,前守侵用公使錢,公竊為償之。未足而公罷。後守反以文移公,當償千緡,公竭資且假貸償之。久之,考得實。公蓋未嚐侵用也,卒不辯。其容物不校如此】意思是:傅堯俞任徐州太守時,前任太守挪用了公家的財產,他就暗地裏替他償還。但還沒有還完,他就被罷免了。繼任太守反而寫信給傅堯俞,說應當再還一千緡。傅堯俞拿出全部家產,並借錢才將這筆錢還清。後來經過考核證實,這錢不是傅堯俞挪用的,而他自己卻始終沒有申辯。他能容忍而不計較別人到了如此地步,真是令人佩服。

【彭公思永,始就舉時。貧無餘資,唯持金釧數隻棲於旅舍。同舉者過之。眾請出釧為玩。客有墜其一於袖問,公視之不言,眾莫知也,皆驚求之。公曰:“數止此,非有失也。”將去,袖釧者揖而舉手,釧墜於地。眾服公之量】意思是:彭思永當初參加科舉考試時,因家境貧寒,隻帶了幾隻金釧,住在旅館裏。一同參加考試的人請他把金釧拿出來看一看。有一位客人把其中的一隻藏進衣袖中,彭思永看到了也不說,大家卻不知道,都驚慌地尋找。彭思永說:“金釧隻有這些,沒有丟失。”大家將要離去的時候,袖子中藏著金釧的人舉手作揖告別,金釧掉下地來,露餡了。大家都佩服彭思永的度量。

【趙清獻公家三衢。所居甚隘。弟侄欲悅公意者,厚以直易鄰翁之居,以廣公第。公聞不樂,曰:“吾與此翁三世為鄰矣。忍棄之乎?”命亟還公居而不追其直。此皆人情之所難也】意思是:趙清獻住在三條大路交界的地方,住房很擁擠,他的侄子們為使他高興,用很高的價錢買了鄰屋一位老人的房子,以擴建趙家住宅。他聽到後很不高興,說:“我和這位老人三代都是鄰居,怎麽忍心拋棄他呢?”於是命令侄子們立即把房子還給老人,卻不追要買房子的錢。這是一般人難以做到的。

【宋丞相魏國公韓琦帥定武時,夜作書。令一侍兵持燭於旁。侍兵它顧,燭燃公之鬢,公劇以袖摩之。而作書如故。少頃回視。則已易其人矣。公恐主使鞭笞,亟呼視之,曰:“勿易渠,已解持燭矣。”軍中鹹服】意思是:宋朝丞相韓琦率兵在定武時,晚上寫信,令一個士卒拿著蠟燭站在他的身旁照亮。士卒因四顧張望,蠟燭傾斜,燒到了韓琦的鬢發。韓琦立即用衣袖拂滅火苗,繼續寫字。然後他回過頭來一看,發現已經換了一位士卒。韓琦怕主管懲罰那位士卒,連忙說:“不要換掉他,他已經知道怎樣拿蠟燭了。”軍隊中的官兵都十分佩服他。

【魏國公韓琦鎮大名日,有人獻玉杯二隻。曰:“耕者入壞塚而得之。表裏無瑕可指,絕寶也。”公以白金答之。尤為寶玩。每開宴召客,特設一桌。覆以錦衣。置玉杯其上。一日召漕使。且將用之酌酒勸坐客,俄為一吏誤觸倒,玉杯俱碎。坐客皆愕然。吏且伏地待罪。公神色不動,笑謂坐客曰:“凡物之成毀。亦自有時數。”俄顧吏。曰:“汝誤也,非故也。何罪之有?”坐客皆歎服公寬厚之德不已】意思是:韓琦鎮守大名府時,有人獻上兩隻玉杯,說:“這是種田的人在荒墳中找到的,裏外都沒有瑕疵,是絕世之寶。”韓琦用白金答謝獻杯之人。他十分喜愛這對玉杯,每逢召開宴會款待客人,都要特設一桌,上蓋錦緞,將玉杯放在上麵。一天,韓琦招待管理水運的官吏,準備用這兩隻玉杯盛酒,款待客人。誰知,一位侍卒不小心撞倒了桌子,兩隻玉杯都摔碎了。客人們都很吃驚,那位侍卒也跪在地上等候發落。韓琦臉色依舊,笑著對客人們說:“任何物品都有毀壞的時候。”然後,他回過頭來對那位侍卒說:“你是失誤造成的,並不是故意的,有什麽過錯呢?”客人都對韓琦寬厚的德行讚歎不已。

【富文忠公少時,有罵者,如不聞。人曰:“他罵汝。”公曰:“恐罵他人。”又告曰:“斥公名雲富某。”公曰:“天下安知無同姓名者?”】意思是:富弼年少時,有人罵他,他就像沒有聽見一樣。有人告訴他說:“他在罵你。”富弼說:“恐怕是罵其他人吧。”那個人又告訴他:“他指名道姓地罵您。”富弼說:“天下難道就沒有同名同姓的人嗎?”

【呂蒙正拜參政,將入朝,有朝士於簾下指曰:“是小子亦參政耶?”蒙正佯為不聞。既而同列必欲詰其姓名。蒙正堅不許,曰:“若一知其姓名,終身便不能忘,不如不聞也。”】意思是:呂蒙正被任命為宰相,這天正要上朝時,一位官吏在門簾下指著他說:“這個小子也能做宰相?”呂蒙正假裝沒有聽見。而同行的官員卻一定要弄清那個人的姓名,呂蒙正堅決不同意,說:“一旦知道他的姓名,便終生都忘不了,還不如不知道呢。”

【狄武襄公為真定副帥,一日,宴劉威敏,有劉易者亦與坐。易素疏悍。見優人以儒為戲。乃勃然曰:“黥卒乃敢如此。”詬罵武襄不絕口,擲樽俎而起。武襄殊自若,不少動,笑語愈溫。易歸,方自悔,則武襄已踵門求謝】意思是:狄青曾經擔任過真定副統帥。一天,他設宴邀請劉威敏,劉易在座。劉易向來粗疏強悍,見席間唱戲的人扮演書生,不禁勃然大怒,說:“發配為兵之人竟膽敢如此!”因此大罵狄青不絕於口,並扔東西。狄青神色自若,一動不動,談笑之語更加溫和。劉易回到家中,正自我慚愧時,狄青已登門道歉來了。

【王吉為添差都監,從征劉旰。吉寡語,若無能動。為同列斥。吉不問,唯盡力王事。卒破賊,遷統製】意思是:王吉任添差都監,隨軍征討劉旰。王吉平時少言寡語,好像沒有什麽能感動他,因而被同事斥責,但他仍不聞不問,隻是盡心盡力地做事。終於打敗了敵人,榮升為軍隊統製。

【堯夫解“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玉者,溫潤之物,若將兩塊玉來相磨,必磨不成。須是得他個粗礦底物,方磨得出。譬如君子與小人處。為小人侵陵,則修省畏避,動心忍性,增益預防,如此道理出來。”】意思是:範堯夫解釋“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這句話時說:“玉,是溫潤之物,若將兩塊玉石相磨,肯定磨不成玉。必須用粗糙的礦石,才可以磨得出玉。譬如君子與小人相處。被小人所欺,要自己修煉,耐心忍讓,從而增加預防能力,這也就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道理。”

【韓魏公因諭君子小人之際。皆應以誠待之。但知其為小人,則淺與之接耳。凡人之於小人欺己處。覺必露其明以破之。公獨不然。明足以照小人之欺,然每受之,未嚐形色也】意思是:韓琦說,無論是君子還是小人,都應當以誠相待。知道他是小人,與他交往淺一點就行了。一般人遇到小人欺負自己的時候,就一定要揭露他,唯獨韓琦不是這樣。他的賢明足可以認清小人的欺人行為,但是他每每遇到小人欺負,都要接受下來,從不形之於色。

【先生每與司馬君實說話,不曾放過。如範堯夫,十件隻爭得三四件便已。先生曰:“君實隻能受,盡人忤逆終無怒,便是好處。”】意思是:先生與司馬光說話,不曾放棄過自己的看法。而與範堯夫,十件事情中往往隻爭得其中的三四件事便算了。先生說:“司馬光隻是因為能夠忍受,即使別人頂撞,也不生氣發怒,這是個優點。”

【韓魏公在魏府,僚屬路拯者就案呈有司事。而狀尾忘書名,公即以袖覆之,仰首與語。稍稍潛卷,從容以授之】意思是:在韓琦的官邸,部下路拯走近他的案桌,呈上文書,但是文書的結尾沒有簽名,於是韓琦用衣袖蓋起來,抬起頭與路拯講話。悄悄地將文書抽出來,從容不迫交給他補簽上名字的文書。

【陳文惠公堯佐。十典大州,六為轉運使。常以方嚴肅下,使人知畏。而重犯法至其過失,則多保佑之。故未嚐按黜一下吏】意思是:陳堯佐,做過十個大州的長官,六次任轉運使,他常以公正而嚴肅的態度對待部下,使人感到敬畏,而對犯罪較重的人以及其過失,卻多加原諒,所以不曾罷免過一位官吏。

【陳囂與民紀伯為鄰。伯夜竊藩囂地自益。囂見之。伺伯去後,密撥其藩一丈。以地益伯。伯覺之,慚惶。自還所侵,又卻一丈。太守周府君高囂德義,刻石旌表其閭,號曰義裏】意思是:陳囂與紀伯是鄰居。紀伯晚上偷偷地將竹籬笆向陳囂的地裏移動,以增加自己的土地。陳囂發現了,待紀伯走後,悄悄將籬笆又向自己這邊移動一丈,使紀伯的地更大。紀伯發覺以後,感到十分慚愧,除去歸還侵占的土地之外,又將籬笆向自己這邊移動一丈。周太守認為陳囂品德高尚,所以在石上刻下“義裏”二字,用以表揚陳囂。

【清河百姓乙普明兄弟,爭田積年不斷。太守蘇瓊諭之曰:“天下難得者,兄弟;易求者,田地。假令得田地,失兄弟心如何?”普明兄弟叩頭乞外更思,分異十年。遂還同往】意思是:清河老百姓乙普明兄弟兩人,為一塊田地爭奪了多年。太守蘇瓊教導他們說:“普天之下,難得的是兄弟,而容易得到的是田地。如果你得到田地,卻失去了兄弟的情義,又有什麽意思呢?”普明兄弟兩人叩頭,請求去外麵再想一想,這樣分開了十年的兩位兄弟終於一同回家了。

【應令君曰:“人心有所憤者,必有所爭;有所爭者,必有所損。憤而爭鬥損其身。憤而爭訟損其財。此君子所以鑒《易》之《損》而懲憤也。”】意思是:應令君說:“人心中有憤怒,必定要與人爭鬥;與別人爭鬥,必定要有所損失。因憤怒而與人爭鬥會傷害自己的身體,因憤怒而與別人打官司會損失自己的財產。因此君子應以《易經》中的《損卦》警戒自己,不要輕易憤怒。”

【康定間,元昊寇邊,韓魏公領四路招討,駐延安。忽夜有人攜匕首至臥內,劇搴幃帳。魏公問:“誰何?”曰:“某來殺諫議。”又問曰:“誰遣汝來?”曰:“張相公遣某來。”蓋是時也。張元夏國正用事也。魏公複就枕曰:“汝攜予首去。”其人曰:“某不忍,願得諫議金帶。足矣!”遂取帶而去。明日,魏公亦不治此事。俄有守陴卒扳城櫓上得金帶者,乃納之。時範純祐亦在延安,謂魏公曰:“不治此事為得體,蓋行之則沮國威。今乃受其帶,是墮賊計中矣。”魏公握其手,再三歎服曰:“非琦所及也。”】意思是:宋朝康定年間,元昊侵略邊疆,韓琦帶四路軍馬前往討伐,駐紮在延安。夜裏忽然有人攜匕首來到韓琦的臥室,猛地掀開了幃帳。韓琦問道:“你幹什麽?”對方回答道:“我來殺你。”韓琦又問:“是誰派你來的?”對方回答說:“是張相公派我來殺你。”當時,張元在西夏輔政。韓琦重新躺下說:“你把我的頭拿去吧!”那個人說:“我不忍心殺你,把你的金帶拿走就行了。”於是拿走了他的金帶。第二天,韓琦也沒有處理這件事。不久,守衛城牆的士兵報告說,在城牆上撿到一根金帶,韓琦於是收回了金帶。當時範純祐也在延安,他對韓琦說:“這樣處理這件事十分得體,如果不這樣處理,就會有損國家的威望。現在拿到了帶子,卻中了敵人的奸計了。”韓琦握著他的手,再三說:“這不是我韓琦所能想到的。”

【範忠宣公親族有子弟請教於公,公曰:“唯儉可以助廉,唯恕可以成德。”其人書於座隅。終身佩服。自平生自養無重肉,不擇滋味粗糲。每退自公,易衣短褐,率以為常。自少至老,自小官至達官。終始如一】意思是:範純仁親族中有一位子弟向他請教,他說:“隻有儉樸可以幫助人廉潔,唯有寬恕忍讓可以幫助人成就美德。”於是這位子弟將這句話寫在自己的書桌旁,終生奉為格言。範純仁自己平生修身養性,對於飲食從不挑剔。每天從官府回來以後,立即換上粗布衣服,習以為常。從小到老,從小官到大官,始終如此。

【王公存極寬厚,儀狀偉然,平居恂恂,不為詭激之行;至有所守,確不可奪。議論平恕。無所向背。司馬溫公嚐曰“並馳萬馬中能駐足者,其王存乎?”自束鬢起家,以至大耋,曆事五世而所持一心,屢更變故。而其守如一】意思是:王存為人極為寬容,身材偉岸,平時很誠實,沒有偏激的行為。而他所堅持的事情,卻從不讓步。平時評論人事,中正平和,無所偏袒。司馬光曾說:“萬馬奔騰中能夠停下來立住腳的隻有王存了。”從成年起步入仕途,到老之將至,一生共侍奉過五代皇帝,忠貞不改。中間雖屢經變故,但他卻始終如一。

【王化基為人寬厚,嚐知某州,與僚屬同坐。有卒過庭下。為化基智而不及。幕職怒召其卒笞之。化基聞之,笑曰:“我不知其欲得一智如此之重也。昔或知之,化基無及此智,當以與之。”人皆伏其雅量】意思是:王化基為人寬厚,曾任某州知州。這天,他與同僚聚在一起。有位士兵從院子經過,王化基招呼他,他沒有回應就走開了。管事的人大為惱火,便用鞭子使勁抽打那位士兵。王化基聽到這件事後,笑著說:“我不知道打聲招呼竟有如此嚴重的後果。如果知道這一點,我就不會打這個招呼了。”大家無不佩服他的雅量。

【高防初為澶州防禦使張從恩判官,有軍校段洪進盜官木造什物,從恩怒,欲殺之。洪進紿雲:“防使為之。”從恩問防,防即誣伏,洪進免死。乃以錢十千、馬一匹遺防而遣。防別去,終不自明,既又以騎追複之。歲餘。從恩親信言防自誣以活人命,從恩驚歎,益加禮重】意思是:高防當初任澶州防禦史張從恩的判官時,有一名軍校叫段洪進,偷公家的木材做家具,張從恩大怒,準備殺了他。段洪進撒謊說:“這是高防讓我幹的。”張從恩向高防求證,高防確認了此事,段洪進免於一死。於是,張從恩送給高防一萬錢和一匹馬,打發他走了。高防平靜地離去,始終不辯明自己的冤屈,後來張從恩又派人將他追了回來。一年後,張從恩的親信說高防自己認罪,是為了救人一命。張從恩驚歎不已,更加禮待高防了。

【長樂陳希穎,至道中為果州戶曹。有稅官無廉稱。同僚雖切齒而不言,獨戶曹數之大義責之。冀其或悛,已而有他陳。後稅秩滿。將行,廳之小吏持其貪墨狀於郡曰:“行篋若幹,各有字號。某字號其篋,皆金也。”郡將甚怒,以其事付戶曹。俾陰同其行,則於關門之外,羅致其所狀字篋驗治之。聞者皆為之恐。戶曹受命。不樂曰:“夫當其人居官之時不能懲艾,而使遂其奸,今其去者,反以巧吏之言害其長,豈理也哉!”因遣人密曉稅官,曰:“吾不欲以持訐之言危君事,無當自白,不則早為之所。”稅官聞之,乃易置行李,亂其先後之序。既行,戶曹與吏候於關外,俾指示其所謂有金者,拘送之官,他悉縱遣之。及造郡亭,啟視,則皆衣食也。郡將釋然,稅官得以無事去郡。人翕然稱戶曹為長者,而戶曹未嚐有德色也】意思是:長樂陳希穎,任果州戶曹。該州有一個稅務官名聲不好,不廉潔,同事們咬牙切齒地恨他卻無人敢出來揭發。隻有陳希穎用大道之理啟發他,希望他有所改悔,因此他們之間產生了隔閡。後來,稅務官任期已滿,準備離去,他手下的小官吏拿著稅務官貪汙的清單,送給了郡守,說:“稅務官的行李有若幹個箱子,都編了序號,而其中的某號箱子全是金子。”郡守非常憤怒,將這件事交給戶曹陳希穎辦理,叫他派人暗暗跟蹤稅務官。到關門之外就按清單上說的序號,把那個箱子打開檢查並懲罰他,聽到的人都十分害怕。陳希穎接受命令時,不高興地說:“在他任官期間不去懲處他,使他犯下了罪,現在他要離去了,反而聽從奸巧小官之言。禍害自己的上司,真是豈有此理!”於是陳偷偷派人告訴稅務官說:“我不想聽從別人的讒言來做危害你的事,如果沒有此事,你應該自我辯解,如果有此事,你就盡早做些安排。”稅務官得知後,急忙改變了箱子的編號,打亂了先後的次序。及至啟程以後,陳希穎與官吏們在關門外等候,指著那個被稱為有金子的箱子,扣留下來並送到官府,其餘的全部放行。等把那隻箱子搬到郡守麵前,打開來一看,裏麵全是食品和衣服之類的東西。郡守放心了,稅官也得以無事離去。人們都異口同聲地稱讚陳希穎為忠厚之人,而他本人並未因此顯示出有德於人的神色。

【曹侍中彬,為人仁愛多恕,嚐知徐州。有吏犯罪,既立案,逾年然後仗之,人皆不曉其旨。彬曰:“吾聞此人新娶婦。若杖之,彼其舅姑必以婦為不利而惡之,朝夕笞罵,使不能自存。吾故緩其事而法亦不赦也。”其用心如此】意思是:曹彬為人仁義慈愛,心懷寬恕,曾任徐州太守。有個官員犯了罪,立案後一年,才施以杖罰,人們都不知道其中究竟有何用意。曹彬說:“我聽說這個人剛剛結婚,如果當時就處罰他,新媳婦的公婆一定會以為是她帶來了壞運氣,從而討厭新媳婦,早晚打罵以至新媳婦難以生存。於是,我延緩處置時間,而又沒有違反法規。”他真是用意良苦。

【蔡襄嚐飲會靈東園。坐客有射矢誤中傷人者,客劇指為公矢。京師喧然。事既聞,上以問公,公再拜愧謝,終不自辯。退亦未嚐以語人】意思是:一次,蔡襄在會靈東園飲酒。席間一位客人射箭時誤傷了人,為逃避責任,他立即指稱蔡襄是肇事者,一時間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皇帝聽說後問蔡襄,蔡襄隻是叩頭請求原諒,始終不替自己辯白,回來以後也沒有將事實告訴別人。

【張文定公齊賢,從右拾遺為江南轉運使。一日家宴。一奴竊銀器數事於懷中,文定自簾下熟視不問爾。後文定晚年為宰相,六下廝役往往侍班行,而此奴竟不沾祿。奴隸間再拜而告曰:某事相公最久。凡後於某者皆得官矣。相公獨遺某,何也?”因泣下不止。文定憫然語曰:“我欲不言,爾乃怨我。爾憶江南日盜吾銀器數事乎?我懷之三十年不以告人,雖爾亦不知也。吾備位宰相。進退百官,誌在激濁揚清。敢以盜賊薦耶?念汝事吾日久。今予汝錢三百千。汝其去吾門下。自擇所安。蓋吾既發汝平昔之事,汝其有愧於吾而不可複留也。”奴震駭,泣拜而去】意思是:張齊賢,由右拾遺榮升為江南轉運使。一天,張家大設酒宴,有個仆人偷了幾件銀器藏在懷裏,齊賢在門簾後看得一清二楚,但卻沒有追究。及至晚年,齊賢任宰相,他家的仆人有很多也做了官,隻有那位仆人沒有一官半職。這個奴仆乘齊賢空閑,跪在他的麵前說:“我侍候您時間最長。比我後來的人都已經封官了,您為什麽獨獨遺忘了我呢?”於是哭泣不停。齊賢同情地說:“我本來不想說,又怕你會埋怨我。你還記得在江南時,你偷盜銀器的事嗎?我將這件事藏在心中近三十年沒有告訴過別人,即使你自己也不知道。我現在位居宰相,任免官員。激勵賢良,斥退貪官汙吏,怎能推薦一個小偷做官呢?看在你侍候了我很長時間的麵上,現在我給你三十萬錢,你離開這兒,自己選擇一個地方安家去吧。因為我既已揭發了這件往事,你必然會感到有愧於我而無法再留下。”仆人震驚不已,哭著拜別而去。

【曹州於令儀者,市井人也,長厚不忤物,晚年家頗豐富。一夕,盜入其家,諸子擒之,乃鄰舍子也。令儀曰:“爾素寡過,何苦而盜耶?”“迫於貧爾。”問其所欲,曰:“得十千足以資衣食。”如其欲與之。既去,複呼之,盜大懼。語之曰:“爾貧甚。負十千以歸,恐為邏者所詰。”留之至明使去。盜大恐懼,率為良民。鄰裏稱君為善士。君擇子侄之秀者。起學室。延名儒以掖之。子及侄傑效,繼登進士第,為曹南令族】意思是:曹州於令儀,是個市民,為人忠厚,不損人利己,晚年家境頗為富裕。一天晚上,有個盜賊潛入他家行竊,不巧被於令儀的幾個兒子抓住了,一看原來是鄰居的兒子。令儀問道:“你平時從未做過壞事,為什麽要做小偷呢?”那人回答說:“都是貧窮逼的。”令儀問他需要什麽,那人回答說:“有一萬錢就足以買食物和衣服了。”於是,令儀按照他要求的數目給了他錢。剛剛離去,令儀又喊他回來,他不禁驚恐萬分。令儀對他說:“你十分貧窮,晚上卻背著一萬錢,恐怕巡邏的人會盤問你。”留到天亮才讓他走。盜賊十分慚愧,終於成為良民。鄰裏都稱令儀是好人。令儀選擇子侄中的優秀者,辦了學校,請有名望的教書先生來執教。兒子及侄子於傑效,陸續考中進士,成為曹州南部的一個望族。

【張知常在上庠日,家以金十兩附致於公。同舍生因公之出。發篋而取之。學官集同舍檢索。因得其金。公不認,曰:“非吾金也。”同舍生至夜袖以還公。公知其貧,以半遺之。前輩謂公遺人以金,人所能也;倉卒得金不認,人所不能也】意思是:張知常在大學的時候,家裏托人帶給他十兩金子,同宿舍的人見張知常不在,就打開箱子,把金子拿走了。學校的官吏召集同宿舍的人進行搜查,搜到了金子,張知常卻說:“這不是我的金子。”天黑以後,同宿舍的人將金子還給了張知常。張知常知道他很貧困,送了一半金子給他。前輩們常說張知常送人金子,這是人們容易做到的,可是倉促之中得到金子卻不認領,這是別人所做不到的。

【自古人倫賢否相雜。或父子不能皆賢。或兄弟不能皆令,或夫流**,或妻悍暴,少有一家之中無此患者。雖聖賢亦無如何。譬如身有瘡痍疣贅。雖甚可惡,不可決去。唯當寬懷處之。若人能知此理,則胸中泰然矣。古人所謂父子兄弟夫婦之間。人所難言者,如此】意思是:自古以來,人類就是賢人和愚人混雜在一起的,有的父親和兒子不可能都成為好人,有的兄弟們也不能都成為人才,有的丈夫在外遊**,有的妻子在家凶悍,很少有一個家庭沒有這種毛病的。即使是聖賢之人,對這些也無可奈何。這就如同身上長了瘡疣,雖然十分可惡,但總不能剮掉吧,隻有寬大為懷,泰然處之。如果人們能夠知道這層道理,那麽胸中就坦然了。這就是古人所說的父子、兄弟、夫婦之間,人們難以說清的事。

【人生世間,自有知識以來,即有憂患不如意事。小兒叫號,其意有不平。自幼至少,自壯至老,如意之事常少,不如意之事常多。雖大富貴之人。天下之所仰慕以為神仙,而其不如意事處,各自有之,與貧賤人無特異,所憂慮之事異耳,故謂之缺陷世界。以人生世間無足心滿意者。能達此理而順受之,則可少安矣】意思是:人生在世,自從產生智慧以來,就有了憂慮和不如意的事。小孩哭叫,就是因為感到不如意。從幼年到少年,從壯年到老年,如意的事情總是很少,但他們不如意的事情總是很多。即使是大富大貴之人,天下人都仰慕他們,認為他們像神仙一樣快樂,不如意的事也一樣有,他們與貧賤的人沒什麽兩樣,隻不過是所憂慮的事情不同罷了。所以說,世界是有缺陷的。明白人生在世不可能心滿意足的人,能夠理解這個道理且坦然接受,就可以心安了。

【同居之人有不賢者,非理以相擾,若間或一再,尚可與辯;至於百無一是,且朝夕以此相臨,極為難處。同鄉及同官,亦或有此。當寬其懷抱,以無可奈何處之】意思是:與不賢良的人住在一起,他們不講道理來騷擾你,倘若隻是偶爾的一次兩次,還可以與他辯一辯;至於那些百無是處,且早晚來侵擾你的人,是很難與其相處的。同鄉或者同事,也會有這種人,應當自己放寬心懷,以無可奈何處之。

【骨肉之失歡,有本於至微,而終至於不可解者。有能先下氣,則彼此酬複。遂好平時矣,宜深思之】意思是:親人之間失去友愛,有的隻是源於很小的事情,最終導致了難以解決的矛盾。如果能先忍耐低頭,相互往來,就可以像當初一樣友好,這個道理一定要認真思考呀!

【奴仆小人就役於人者,天資多愚,且寬以處之,多其教誨,省其嗔怒可也】意思是:奴仆之所以被別人差使,多是因為他們的天資太笨,所以對他們要寬厚一些,多講道理,少發脾氣。

【以能忍,事易以習熟終。至於人以非理相加不可忍者,亦處之如常。不能忍。事亦易以習熟終。至於睚眥之怨深不足較者。亦至交詈爭訟,期以取勝而後已,不知其所失甚多。人能有定見,不為客氣所使,則身心豈大不安寧?《蕭朝散家法》曰:“常持忍字免災殃。”】意思是:能夠忍讓,事情就容易做好。對於那些不講道理以至於無法容忍的人,也應當像對待平常人一樣與他相處。積怨很深不能忍受的,可以與他打官司,也許能夠取勝,但卻不知也會失去很多。人如果有堅定的見解,不被氣憤所驅使,那麽身心不就很安寧嗎?《蕭朝散家法》上說:“經常抱持一個忍字,能夠免除災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