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

【導讀】

本文選自《國語·惡語》。公元前541年,韓宣子被任命為晉國正卿.他憂慮自己錢財不足.不能和其他卿大夫交往,叔向卻向他賀貧,勸導他重視德行,以擔負治理國家的重任。

文章以記載叔向的言論為主,層次清晰,結構完整,叔向的觀點鮮明,有說服力。

叔向見韓宣子〔1〕,宣子憂貧,叔向賀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無其實,無以從二三子〔2〕,吾是以憂。子賀我何故?”

對曰:“昔欒武子無一卒之田〔3〕,其宮不備其宗器;宣其德行,順其憲則,使越於諸侯。諸侯親之,戎、狄懷之,以正晉國。行刑不疚,以免於難〔4〕。及桓子〔5〕,驕泰奢侈,貪欲無藝〔6〕,略則行誌〔7〕,假貸居賄[8],宜及於難,而賴武之德以沒其身。及懷子〔9〕,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可以免於難,而離桓之罪〔10〕,以亡於楚。夫卻昭子〔11〕,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軍,恃其富寵,以泰於國〔12〕。其身屍於朝,其宗滅於絳〔13〕。不然,夫八卻五大夫三卿〔14〕,其寵大矣;一朝而滅,莫之哀也,惟無德也。今吾子有欒武子之貧,吾以為能其德矣,是以賀。若不憂德之不建,而患貨之不足,將吊不暇,何賀之有?”

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將亡,賴子存之。非起也敢專承z其自桓叔以下〔15〕,嘉吾子之賜〔16〕。”

【注釋】

〔1〕叔向:晉國大夫,複姓羊舌,名腫(xì),字叔向。韓宣子:名起,諡宣子,晉平公時的正卿。 〔2〕二三子:指同朝的卿大夫。 〔3〕欒武子:名書,晉厲公、悼公兩朝正卿。一卒之田:一百頃田。按正卿的食邑應為五百頃田。 〔4〕免於難:欒書殺害厲公立悼公,於例有弑君之罪,因其行為公正,未受責難。 〔5〕桓子;欒黶(yǎn),欒書之子。 〔6〕藝:限度。 〔7〕略則:侵害法律。 〔8〕居賄:囤積財物。 〔9〕懷子:欒盈,欒饜之子。 〔10〕離桓之罪:《左傳·襄公十四年》載範鞅在秦國預言欒氏將最先滅族。可見這是當時人的普遍看法。離,通“罹”。〔11〕磐昭子:邵至,晉厲公時任新軍佐。前574年為厲公脅迫而自殺。 〔12〕泰:奢泰驕姿。 〔13〕絳:晉國都在今山西翼城。 〔14〕八卻:指邵氏家族的八人在晉國曆朝中均任卿大夫職。 〔15〕桓叔:韓氏之祖。 〔16〕嘉:感德。

【譯文】

叔向去見韓宣子,宣子正為自己貧困而憂慮,叔向對此反而向他祝賀。宣子說:“我有卿的名義,卻沒有它的財產,無法追隨卿大夫並與他們交際,我為此憂慮。你祝賀我,是什麽緣故呢?”

叔向回答說:“從前欒武子沒有百頃的食邑,他的居室沒有備齊祭器。但他發揚德行,順循法度,使名聲遠播於諸侯。諸侯親近他,戎、狄等少數民族歸附他,從而使晉國大治。他遵行典則沒有缺失,因此免於災難。到了桓子,驕縱奢侈,貪得無厭,違法亂紀,為所欲為,借貸牟利,囤積財物,本應當遭受災禍,隻是依賴武子德行的餘蔭而得以善終。到了懷子,改變桓子的做法,發揚武子的美德,本可以憑此免予禍難,隻是因為受到父親桓予惡行的連累,以至於流亡到楚國。那個鬱昭子,他的財產抵得上晉國公室的一半,他家的臣仆子民抵得上晉國軍隊的一半。他依仗自己的財富與深得君寵,在晉國不可一世。結果他自身在朝堂上陳屍示眾,他的宗族也在絳都滅絕。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鄰氏家族先後有八人擔任要職,其中五人做大夫,三人任公卿,他們所受的君寵夠隆重了。一朝被剪滅,沒有人同情他們,這正是因為沒有德行啊。如今你有欒武子的清貧境況,我以為你也能有他那樣的德行了,所以向你祝賀。如果不憂慮德行未曾建樹,卻隻擔憂財產不足,那我向您哀悼還來不及,又有什麽可祝賀的呢?”

宣子倒身下拜,在地上磕頭,說:“我韓起幾乎要滅亡了,全靠你保全了我。這不是我一個人敢單獨承受的恩惠,恐怕從我祖宗桓叔以下的世世代代,都要感戴你的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