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
【導讀】
本篇選自《戰國策·齊策》,表現了顏斶(chù)不畏權勢,淡泊名利的高潔品質。顏硒也成為傳統之人的典範。
文章以對話展開波瀾起伏的情節,反映人物的精神世界和性格風貌。一揭幕便以“斶前”、“王前”兩句簡短對話,把劇烈的矛盾衝突顯示在讀者眼前。緊接著是顏屑寸步不讓地與齊王論辯,針鋒相對地舌戰齊國群臣。齊王終於為顏斶所折服,欲以串厚爵祿籠絡,而被顏謝絕。尾聲“歸真反璞”,餘韻回**。顏斶自重、自尊而超逸不俗的形象,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晚食當肉、安步當車、清靜貞正以自虞等,常為安貧樂道的後世文人所效法。
齊宣王見顏斶〔1〕,曰:“周前屍周亦曰:“王前!”宣王不悅。左右曰:“王,人君也。周,人臣也。王曰‘周前’,周亦曰‘王前’,可乎?”周對曰:“夫周前為慕勢,王前為趨士。與使周為慕勢,不如使王為趨士〔2〕。”
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貴乎,士貴乎?”對曰:“士貴耳,王者不貴。”王曰:“有說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齊,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壟五十步而樵采者〔3〕,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齊王頭者,封萬戶侯,賜金千鎰。’由是觀之,生王之頭,曾不若死士之壟也。”
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4〕。願請受為弟子。且顏先生與寡人遊,食必太牢〔5〕,出必乘車,妻子衣服麗都〔6〕。”顏斶辭去,曰:“夫玉生於山,製則破焉,非弗寶貴矣,然大璞不完〔7〕。土生乎鄙野,推選則祿焉,非不尊遂也[8],然而形神不全。周願得歸,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無罪以當貴,清淨貞正以自虞〔9〕。”則再拜而辭去。
君子曰:“斶知足矣!歸真反璞〔10〕,則終身不辱也。”
【注釋】
〔1〕齊宣王,齊威王之子,約公元前319至前301年在位。 顏斶(chú):齊國隱士。 〔2〕趨:接近,重視。 〔3〕柳下季:即柳下惠,姓展,名禽,字季,諡惠,柳下為其食邑。春秋著名賢士,魯國大臣。 壟:墳墓。 〔4〕病:辱。 〔5〕太牢:牢,祭祀用的犧牲。這裏指饌肴豐盛美味。 〔6〕麗都:華美。 〔7〕大璞:玉的本質。璞,未雕琢的玉。 〔8〕遂:遂願,稱心。 〔9〕虞:同“娛”。 〔10〕反:同“返”,回歸。 璞:一作“樸”。
【譯文】
齊宣王會見顏屑,說:“顏屑過來!”顏斶也說道:“大王過來!”齊王很不高興。侍奉齊王的大臣們說:“大王,是一國君主。你顏斶,隻是臣民。大王說‘顏斶過來’,你說‘大王過來’,難道可以這樣嗎?”顏斶答道:“我上前是趨附權勢,大王過來是禮賢下士。與其使我趨炎附勢,倒不如讓大王禮賢下士。”
齊王氣得臉上變色,責問道:“是我做國君的尊貴呢,還是你這樣的士人高貴?”顏斶答道:“士貴重,做國君的並不貴重。”齊王問道:“有什麽道理嗎?”顏躅道:“有。從前秦國攻打齊國時,下令說:‘有誰膽敢在柳下季墳墓周圍五十步內打柴的,定殺不饒。’同時還有一道命令道:‘有誰能斬得齊王頭顱的,封萬戶侯,賞賜黃金千鎰。’由此看來,活著的國君腦袋,還比不上已死賢士的墳墓啊!”
齊宣王說:“啊,君子怎麽可以欺侮呀!我是在自討沒趣罷了。真心希望顏先生收我作學生。今後先生與我同遊共處,吃的一定是美饌佳肴,外出一定是以車代步,並讓先生的妻兒個個穿著華麗。”顏斶謝絕告辭道:“玉產於山中,一經雕琢也就受到損傷,這並不是說經過雕琢就不寶貴,而是玉的天然本質被破壞了。士生活在邊遠田野,一旦被單薦做了官,他的地位並不是不尊貴,而是他原本作為士的精神麵貌沒法保持了。我情願回歸山林,肚饑而食,無論什麽都像吃肉一樣有滋味;安閑散步,就像乘車一樣舒適;不做官便不會獲罪,也可算是富貴;內心純潔行為正直,正可自得其樂。”於是向齊王拜了兩拜,辭別而去。
君子評論道:“顏碣懂得知足常樂的真諦了!他保持本來的精神品質而歸隱,猶如璞玉還藏山中,也就終身不會遭受侮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