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
【導讀】
本文是蘇軾史論散文中的名篇之一。
文章一反從《史記》以來許多史家、學者對賈誼懷才不遇的肯定論述,評判賈誼的悲劇在於“不能自用其才”,是“誌大而量小,才有餘而識不足”,從而表達了蘇軾對賈誼為人、遭際的既同情惋惜、又批判否定的態度。
文章立論新異,感情充沛,議論風發,雄辯折人。至今讀之,使人悲歎不自禁!
非才之難,所以自用者實難。惜乎!賈生王者之佐〔1〕,而不能自用其才也。
夫君子之所取者遠,則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則必有所忍。古之賢人,皆負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萬一者,未必皆其時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愚觀賈生之論〔2〕,如其所言,雖三代何以遠過?得君如漢文。〔3〕猶且以不用死。然則是天下無堯舜,終不可有所為耶?仲尼聖人。〔4〕曆試於天下,苟非大無道之國,皆欲勉強扶持,庶幾一日得行其道。〔5〕將之荊,先之以冉有〔6〕,申之以子夏〔7〕。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齊,三宿而後出晝〔8〕,猶曰:“王其庶幾召我。”君子不忍棄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孫醜問曰〔9〕:“夫子何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誰哉?而吾何為不豫?”君子之愛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後知天下果不足與有為,而可以無憾矣。若賈生者,非漢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漢文也。
夫絳侯親握天子璽而授之文帝〔10〕,灌嬰連兵數十萬〔11〕,以決劉呂之雌雄〔12〕,又皆高帝之舊將〔13〕,此其君臣相得之分,豈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賈生,洛陽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間,盡棄其舊而謀其新,亦已難矣。為賈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絳灌之屬,優遊浸漬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後舉天下而唯吾之所欲為,不過十年,可以得誌。安有立談之間,而遽為人痛哭哉!觀其過湘為賦以吊屈原,縈紆鬱悶,趣然有遠舉之誌〔14〕。其後以自傷哭泣,至於夭絕〔15〕,是亦不善處窮者也。夫謀之一不見用,則安知終不複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變,而自殘至此。嗚呼!賈生誌大而量小,才有餘而識不足也。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遺俗之累〔16〕。是故非聰明睿智不惑之主,則不能全其用。古今稱苻堅得王猛於草茅之中〔17〕,一朝盡斥去其舊臣而與之謀。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其以此哉!愚深悲生之誌,故備論之。亦使人君得如賈生之臣,則知其有狷介之操〔18〕,一不見用,則憂傷病沮,不能複振。而為賈生者,亦謹其所發哉!
【注釋】
〔1〕賈生:即賈誼。〔2〕愚:我,謙稱。〔3〕漢文:漢文帝劉恒。〔4〕仲尼:孔子名丘,字仲尼。〔5〕庶幾:也許可以,這裏表示希望。〔6〕冉有:名求,字子有,孔子的學生。〔7〕子夏:姓卜,名商,子夏是字。孔子的學生。〔8〕晝:齊國地名,故地在今山東淄博一帶。〔9〕公孫醜:孟子的學生。〔10〕絳侯:即周勃。秦末漢初沛(今江蘇沛縣)人。隨劉邦起義,漢初封絳侯。〔11〕灌嬰:秦末漢初人,在楚漢相爭中立功,漢初任車騎將軍,封穎陰侯。與周勃等平定諸呂作亂,擁立文帝。〔12〕劉:指劉邦子孫。呂:指呂後子侄。〔13〕高帝:指漢高祖劉邦。〔14〕趣(tì)然;跳躍的樣子,這裏指心情激**。〔15〕天絕:短命而死。賈誼死時年僅33歲。 〔16〕遺俗:超越世俗,意思是與世俗不合。〔17〕苻堅:東晉時期前秦皇帝,建都長安。王猛:字景略,家境寒微,初隱居華山,後受苻堅征召而出,任中書侍郎,極受寵信。〔18〕狷(juā dn)介:孤高,潔身自好。
【譯文】
要有才能不難,要使自己的才能得到運用才是真正困難的。可惜賈生具有輔佐帝王的才能,卻不能使自己這種才能得到運用。
君子的目標遠大,就一定要等待時機;要成就的事業偉大,就一定要能夠忍耐。古代的賢人,都有可以成就功業的才能,結果卻不能發揮出他們才能的萬分之一,其原因,未必都是當時君主的過錯,有的也是他們自己造成的。
我看賈生的言論,如果照他所說的去做,即使是夏、商、周三代的清明政治又怎麽能遠遠超過他?遇上漢文帝這樣的明君,尚且還因為不被任用抑鬱而死。那麽,如果天下要是沒有堯、舜,就始終不能有所作為了嗎?孔子是聖人,周遊列國,隻要不是極其無道的國家,都想勉力扶助,希望有一天能實行他的政治主張。他準備前往楚國,先派冉有去接洽,又派子夏去說明自己的意思。君子想得到信用自己的君主,是這樣的殷切。孟子離開齊國的時候,在晝這個地方滯留三晚才走,還說:“齊王大概會召我回去。”君子不忍心舍棄他的君主,是這樣的情意深厚。公孫、醜問道:“老師,您為什麽不愉快呢?”孟子說:“在當今這世界上,除了我還有誰能治好天下?我為什麽會不愉快呢?”君子愛惜自己,到了這樣的程度。這樣還不被君主任用,然後知道天下果然不能有所作為,這就沒有遺憾了。像賈生那樣,不是漢文帝不能任用他,而是他不能利用漢文帝啊。
絳侯親手握著皇帝的玉璽交給文帝。灌嬰集結幾十萬士兵,來決定劉氏和呂氏的高下,他們又都是高帝的老部將,這種君臣之間互相信任的情分,又豈止是父子兄弟可比的呢?賈生,一個洛陽城裏的年輕人,想使文帝一個早上就完全拋棄那班舊臣的老辦法而和他謀劃新的主張,這也太困難了。作為賈生來說,應該在上麵得到文帝的信任,在下麵得到大臣們的支持,像絳侯、灌嬰那樣的人,要從容地逐漸地和他們結成深交,使得天子不懷疑,大臣不妒忌,然後就能使整個天下都讚成自己想做的事,不超過十年,就可以達到目的。哪有在短暫的交談之間,立即議論值得痛哭的天下形勢呢?看他經過湘江時作賦憑吊屈原,愁思百結,抑鬱苦悶,顯示出隱居的打算。後來囚為過度傷心、哭泣,以至早死,這也是不善於在逆境中生存的人啊!一次建議不被采用,怎麽知道就會永遠不再被采用呢?不知道默默地等待時機變化,而自我傷害到這種地步。唉!賈生誌向遠大而度量太小,才能有餘而見識不足啊。
古代的人,有超越世人的才能,就必定不合世俗因而給自己招來禍害。所以,不是聰明睿智、不受蒙蔽的君主,就不能完全發揮這種賢人的作用。從古到今,人們都稱讚苻堅在草野中找到王猛,一時之間將那班老臣全都撇在一旁而和他商議國事。苻堅這麽一個普通人居然奪取了天下的一半,大概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我非常同情賈生的誌向,所以,詳加評論。也使做皇帝的明白,得到賈生這樣的臣子,就知道他有潔身自愛的節操,一不被任用,就會憂愁、頹喪,不能重新振作。而作為賈生一類人來說,也該節製內心產生的情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