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時隔三十多年再仔細觀察狗時,我第一次真切感覺到世事的變化。狗的身上也折射著我們的文化,它們當然不會有改良的誌向,但也沒有置身於人類文化之外完全按照自身意願生存的能力。它們被人飼養,就意味著必須寄人籬下。這種情形早已體現在牛、馬身上,但狗與人之間的契約還比較新,還有些條款沒有固定下來。很明顯,狗的一生自始至終都離不開人的同情,但是它身上曆史悠久的被人信賴的根基,即某些神秘性,卻已經有了消失的跡象。
下麵這個故事我到現在仍記得很清楚,這也是讓我養狗的動機之一。話說以前有位住在神戶附近的政界名士,從紀州熊野的山中帶回了一條獵狗。他無微不至地精心照料、馴化它。過了半年,他覺得馴化得差不多了,就帶它進山打獵。解掉頸繩後,獵狗迅猛異常,逐狡兔,撲山鳥,頗有建樹。然後名士又領它爬上了高峰,它在高峰上頻頻地四下張望,很快就跑進了山穀。名士以為它又發現了什麽大的獵物,可後來任憑怎麽呼喚,狗再也沒有回來。據說名士連續尋找了五六天,找遍了附近的所有地方也沒有找到。好端端的一條狗,卻突然失蹤了,他自然久久難以釋懷。後來熊野方麵來了信,說失蹤的獵犬自己回到了熊野的老家。我聞訊吃驚之餘,心中不禁湧起萬千感慨:狗的舉動與人實在太相似了。還聽說名士曾想再帶這條獵狗出去打獵,卻一直沒有勇氣。對知犬家來說,此類事例當然不是個別,可以說不勝枚舉。比如秋田犬忠心耿耿,躬行著一狗侍奉一主的主義。有關秋田犬失散後從東京一路找回家的故事,我間接地聽說過好幾個。這當然不僅僅是狗的方向感卓異、嗅覺靈敏的問題。人在進行長距離旅行之前,首先要搞清楚旅途中將要經過哪些山川、隧道、鐵橋,甚至連有無車站搬運夫、站台盒飯都得確認,然後又要考慮睡哪兒、吃什麽等問題,一切安排妥帖了才會出發。而一隻狗在找路回家時,對前路可謂一無所知,也不會遇到同伴,路途漫漫,凶險而且孤獨,這需要何等的勇氣和毅力啊!狗其實平時很少外出,飼主到哪裏,它就跟到哪裏。隻是在出現異常情況時,才三五天不露麵,而後又千辛萬苦地回到家裏。這種意外舉動,總是能帶給我們莫大的感動。而這同時也是社會上有關狗的美好傳說得以流傳的根源,諸如某地驚現犬寺、犬塚,狗發現了泉眼、挖掘到財寶之類。可自從狗被套上頸圈、拴上頸繩後,它們的社會就不能不發生變化了。它們往日的生活,現在隻剩下不多的痕跡。曆史學家看重這些痕跡,我以為也是不得已的,正如西洋的葡萄酒通,對陳酒情有獨鍾一樣。
二
在東北地區的犬仔故事裏,很多小狗都是站在一截樹墩上從河裏漂來的,如同桃太郎的“桃”、瓜姬的“瓜”那樣。故事裏又總是說小狗長得飛快:用碗喂它,它就長得碗那樣大;用缽喂它,它就長得缽那樣大;用盆喂它,它就長得盆那樣大。我家養的“毛利”,雖然後來長成了三四十千克重的大狗,但北秋田人送來給我養時,它小得能放在一隻手掌中。我當然懂得送者的好心:養狗最好是從狗尚混沌無知的嬰兒時養起,體驗、享受全過程。當我把它放在裝橘子的紙箱中,用布包著帶回來時,家人幾乎沒有誰認為它是隻小狗。這麽小的狗,怎麽才能養大呢?我還在苦思良策呢,它自己卻很快就長大了。它的快速成長出於天性,隻不過主人未曾留心罷了。
毛利總喜歡進到屋裏來,此點頗讓我驚奇。它在夜裏常常叫喚,令人憐愛;可當你把門打開一點兒出去看時,它並不湊到你身邊來,而是一閃身就進了正屋,在屋裏逡巡走動。我家鋪的地板較低,與土質的玄關高度相差不大。盡管為它在玄關特備了臥室,但它從來不老實地待在那兒,仍然不停地在正屋四下走動。這樣的習慣,在它的農村故鄉是不可想象的,所以起初我感到不可思議。後來一想,它不過是由著性子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也沒有什麽可奇怪的。它站在鞋箱上總往牆上爬,我好幾次把它攆下鞋箱,它仍是不屈不撓地非爬上鞋箱不可。如果你硬要阻攔,它就會“嗚嗚”直叫,並回過頭來盯著你看,臉上明顯露出生氣的神情。
它還有一個怪癖,也許是來我家後才有的,就是它很討厭被人撫摸脊背。早在幼年時,就多次因為脊背被撫摸而生氣。你輕敲它的頭時,它甚為受用,眼睛快活地眯成一條縫。可是如果你把手向它頸後延伸一些,就犯忌了:它立刻後退,並且齜牙咧嘴做咬人狀。它剛來我家時,身上有許多跳蚤,我們曾按住它,往它身上塗過一次今津的殺蟲粉。倘若是人,因為明白這樣做的必要,自然寧願忍受一時的不快;但對它來說,這隻是一場難受的刺激而已。又因為它的嗅覺特別靈敏,所以它所感受到的痛苦,應該比挨了一頓打還要嚴重。在我的記憶裏,開始塗殺蟲粉時,有些揚起來的粉似乎鑽進了它的眼睛和鼻子裏,想來這個經曆與它怪癖的形成不無關係。後來它的這個怪癖越發嚴重,甚至隻要有人繞到它背後,它就會警惕起來。它這樣敏感,我以為亦體現了其酷愛自由的天性。鄰居們養的那些狗每天早晨都能享受淋浴,當我看到它們“色男”似的經過我家門前時,就會產生一些對毛利的歉意。毛利身體搞髒時,就隻是自己舔舔,當然沒有那些“色男”幹淨,所以更被人當作無主的村狗而飽受歧視。雖然現在再來讚美它的毛色已經太晚了,但還是將有作無說幾句吧。它的皮毛是深而亮的黃褐色,被當地人稱作柿色,更確切地說,它酷似熟柿子的顏色;而嘴的周圍、足爪及尾尖,則是醒目的白色。隻是在幼年兩三個月大時,曾出現過摻有黑色的灰色,這在東北地區被稱作芝麻色。大約在仲春時節,它的毛色漸漸變紅了,但不知什麽原因,腰部附近有塊毛色卻始終未變。此事讓我覺得蹊蹺,並放心不下,擔心會發生什麽。就在我想這想那之時,毛利一生中最大的災難降臨了。
三
有人忠告我養狗的要點隻有一個,我理解這個要點就是要給狗上規矩;可我管教不力,所以有人批評我讓狗養成了壞習慣。像賣藝人那樣鞭馴,讓狗畏懼主人,不失為一個辦法,但該法對我來說是行不通的。且不說毛利不像是屈從皮鞭暴力的主兒,其實我也舍不得那樣做。它犯了錯誤,我隻是用眼神、臉色去斥責它。這種斥責,當時似乎也有效,但毛利像一個新來的狗那樣,總不長記性,它一旦生了氣,就把我的斥責置之腦後了。用繩子拴住它,恩威並重,用食物的增減來迫使它聽話的辦法,應該最為有效,可我也不能付諸實施。這不僅是出於我的慈悲心腸——盡管它並非人類,可讓它挨餓未免有些殘忍;而且,也因為我根本沒有時間訓練它,我忙得甚至連一天溜一次狗的時間也抽不出來。所以捫心自問,我其實不具備養狗的資格。以前曾有少數人家專門雇人養狗,一家之主很少身兼養狗之職。古式的狗需要古式的飼養,由一個外行隨心所欲地瞎養,是狗的災難。
我之所以養一隻看門狗,並為它取名毛利[1],是因為當時我的住地附近,有令人不安的小偷出沒。但我壓根兒就沒考慮到狗被困在高牆土倉圍著的院子裏失去自由的苦惱。某日我覺得夜裏老把它拴在家裏未必就能看家,於是黃昏就不再拴它了。隻見毛利用頭頂開院門立刻鑽了出去,至於它去了哪裏,則不得而知。直到第二天上午九十點時,毛利才疲憊不堪地回來吃早飯。打那以後,也許是由於寂寞,也許是出於亢奮,它對被拴在家裏十分反感,總是大聲狂吠。帶它散步,它當然很高興;可散完步回家時,就賴在門口不願進來,或坐在路當中,看著來往的人或狗兀自開心,那樣子與一隻村狗無異。我覺得這樣養狗也很自然,也就聽之任之了。它不願困在家裏,是因為它的心靈深處,渴望著與外界的交流。它還很年輕,天真活潑,有著自己的驕傲。
它博得“猛犬”的名號,是一年後的事了。但此時已出現了不祥的征兆。先是有個陌生男人,忽然每天都來窺視毛利。有人覺得可疑,曾讓我提高警惕,可毛利還是突然失蹤了。我找了兩天好不容易才找到它,它當時被綁在在鄰村澡堂前的空地上。還有一次,它的頸圈不知怎麽脫落了,被打狗隊當無主狗捉住了。我求爺爺告奶奶才把它要了回來。此後我就對狗繩不敢掉以輕心了,任它怎麽叫喚也不卸下。下麵的禍事到底是怎樣發生的,我到現在還糊裏糊塗:一天剛出門,它就遭遇了車禍,被電車壓傷了。
四
我怎麽也忘不了毛利全身是血、睜不開眼,被一個年輕的車站工作人員抱回來的場景。為什麽僅僅因為在鐵軌上與別的小狗打鬧戲耍,竟遭到被電車撞飛的慘禍呢?好在它僅僅傷了右後腳的指尖,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它最初兩三天隻是靜靜地躺在那兒,不時地舔著傷口,對食物連看也不看一眼。我甚至擔心它會就這樣死去。但沒過多久,它就緩過來了。它少了兩個指爪,毛皮脫落的地方,也腫得很厲害,看上去很疼。不到萬不得已,它絕不用那隻腳站立。這種可憐的狀態,持續了約半年之久。我曾多次請獸醫治療,可毛利脾氣很倔,傷腳絕不讓碰。我也曾出過施行麻醉再為它治療的主意,但醫生說沒有必要大動幹戈,它自己會逐步恢複的。就這樣磨磨蹭蹭,把日子拖過去了。在這期間,它的身體長大了很多,性格也隨之暴躁起來。人如果不留神靠近其受過傷的指爪,它就會發怒;後來發展到隻要嘀咕其傷情,或者眼睛瞟瞟其傷爪,它就會生起氣來。雖然它看上去意氣風發,動作機敏,可它的舉動常常是逞凶鬥狠,失去了像人類體育運動那樣的遊戲性質。此時它的臉形,也長成了大狗的模樣。
它成了這個凶相,真是始料不及,還不如最初就把它關在籠子裏。當時隻是考慮多給它自由,讓它自由自在的活動,可不曾想竟遭遇了車禍,讓我與它同時失去了生活的快樂。作為飼主,我對毛利的凶惡化難辭其咎,於是向周圍有關人員、向秋田犬保存會會長坦率承擔了全部責任。但承認錯誤容易,解釋成因困難,我的智力顯然不夠。自從車禍慘劇發生以後,我格外關注起毛利的生活,多費了一倍的精力與時間。與此同時,毛利的日常起居變得正規莊重起來,不再有小狗之流的輕舉妄動。我多次觀察到,每隔一段時間,它就會重複同樣的舉動,好像已經形成了一個行動準則。一般說來,狗耍的把戲,反映的是人的文化。狗常常表演搖搖尾巴、聳聳耳朵之類的動作,都是為了迎合外界的要求和期待,並且會根據外界的需要變化和發展。狗有獨立的需求,人並非不知道,但習慣於采取抑製的辦法。怎麽抑製為好呢?傳統的史料中,可能存在一些有用的內容。我也才剛剛開始探索此事,當然現在還不能得出確切的結論。一定是出於某些不得已的原因,才讓我們與這些史料失之交臂,並且再也無法得到。這對我們研究狗的曆史來說,是一個重大的損失。而以後要重新進行這樣的實驗,一定會更加困難了。
五
我本來打算一絲不苟地完整記錄客觀事實,可我的觀察卻不夠持久,我掌握的資料也遠不像法布爾[2]那樣豐富。因此即使有人對我的記錄不以為然,我也無話可說。不過我所觀察到的事實雖不夠完整,也總是聊勝於無吧。我一開始進行這個實驗,意外的發現就接踵而至。首先是有關狗的經濟問題。在人開始喂養它們之前,它們是如何解決生存問題的?我家有塊兒大的草地,孩子常在上麵玩耍。而毛利總是把下巴放在前腿上,遠遠地半睜著眼睛瞟著這邊的動靜。當它一看到孩子倒下或躺下,就會飛奔過來。起初你以為它是來和孩子玩耍的,但孩子一從地上爬起來,它轉身就走,回到原地照原樣躺下。可見引發它興趣的,隻是人的跌倒而已。雖然彼時它既沒有撕咬,也沒有撲打,但它奔來時總是“汪汪”直叫,晃動著尾巴,大張著嘴,動作迅猛,氣勢嚇人,所以每次總令大人與孩子驚駭不安。有傳聞說狼擅長盯梢,常常跟在人後,人一旦倒下,就上前撲食之。這傳聞當然並沒有實證,但毛利的上述舉動,卻自然引發了我的聯想:狗原本是否也有這樣的習性?它們不僅善於捕殺小型動物,而且不怵大型動物,慣於等著對方出錯,在有機可乘時立即下手。人類的體育競賽,似乎與其有類似之處。獵狗的集群作戰是打獵時常采用的辦法,組織者的本意是集中力量打殲滅戰,這當然事先並未與各個獵狗協商。實際行動中主要還是看單狗作戰的能力,看獵狗如何能發現並抓住對手的弱點,予以致命一擊。也許在獵狗們看來,一切都靠自己,獵人手中的弓矢、獵槍,不過隻是使捕獲獵物變得容易一些的符咒而已。毛利把孩子作為訓練的試驗品雖不是真做,但總歸令人恐懼。類似的實驗在小狗之間也經常發生。它們當然沒有訓練的計劃,隻是在體會飛奔跳躍的快感,盡管並無所得,但在一次次的重複中,自然會練就本領。
第二是家庭製度問題。我搞清楚了此前一直不明白的一個小小的事實。我家最近每天都有隻陌生的小狗光臨。毛利不喜待客,平素沒有朋友,如有外狗來,就去撕咬,所以沒有狗敢靠近它的食器。但這隻小狗卻是個例外,總是心安理得地吃裏麵的食物。毛利對其網開一麵,宛如換了一副麵孔。那小狗是隻雜種狗,看上去卑微到似乎不值得取名。形體非常小,性格倒是溫和,但它太不起眼了,很令人懷疑它沒有飼主。這也許就是天賜良緣吧,過了好久我才知道毛利娶它為妻了。後來它忽然消失了,而且從此就再沒出現過。但那一陣子直到明顯懷孕為止,它天天都來,來後什麽也不幹,就懶懶地睡在草地上,無精打采地混日子。它看到人來,就趕緊跑開,躲到牆根的暗影裏向這邊窺視。所以我家沒人喜歡它,一致認為它是個專門蹭飯的狡猾的家夥。可當我們跺著腳,做出凶惡狀,要趕它走時,毛利就爬起來,衝著我們叫喚示威。這終於讓我們明白:這隻小狗已經晉升為毛利之妻了。迄今為止,狗的家庭都被當作母係社會,現在這個常識被顛覆了。我總算明白了,這個結論是人強加於狗的。即將成為母親的動物更顯出弱勢,需要雄性的保護。保護與愛惜它們的行為,甚至也體現在鳥類的父親們身上。把母係社會的形成歸因於父親們不負責任,也很可能是社會學家的誤解。再做一次同樣的實驗並非不行,但對新種的家畜是否仍保留著同樣的習性,我頗無把握。還有,如果毛利不具有衝動易怒、喜怒必形於色的坦率性格,那麽它保護妻子的紳士式的舉動,就不會明顯表露,我們也就不容易察覺了。
六
毛利的占有欲,是以很奇妙的方式表現出來的。我家後門邊有一棵茂盛的八角金盤,其下設一機械式的排水裝置,長長的木質把手伸在外麵。這裏朝北背陰,土溫較低,夏天來臨前,毛利常從那木把手下匍匐而過,寂寞難耐時就啃咬把手,在把手上留下了無數齒痕。對它來說,這些齒痕是一個標記,意味著那是它的所有物。某日,一個平時經常照料毛利、但不知把手已歸毛利所有的當地警官,因為要檢查排水情況,就把手放在了木把手上。毛利遠遠地看到後,立刻飛奔而來,發怒地站立著狂吠,直到警官放開把手。此後隻要有人來到這兒,它就一通狂吠,甚至有人因此被它咬傷。它如此蠻橫,自然使它招到很多人的厭惡。來了陌生人,如果是從正麵玄關進來的,它一聲不吭;若走的是後門,它就帶有敵意。何以至此呢?我想,其根本原因就在於,後門邊這棵八角金盤的樹下,已被它當作自己不可侵犯的領地。
據說有的西洋狗因有挖洞藏食的壞品性而受到責難。在這方麵,毛利的惡癖似更嚴重。它孩提時代挖洞的本領就不同一般,起初也許是想挖出地鼠什麽的,後來熱衷於挖洞藏物,似與其幼時習慣不無關係。某日我們看見它叼著鞋子走路,一下子引起了我們的警惕,一查找,發現小兒的高腰皮靴不見了。從院內找到院外,我發現毛利的眼睛頻頻地望著某處。走近一看,發現皮靴被深埋在牽牛花的籬笆下,地麵隻露出兩根鞋帶,像蔓草一樣隨風而動。某日我剛一下田,毛利就像救火一樣飛奔而來,臉上還帶著怒氣。這舉動讓我起了疑心:莫非它在那附近埋藏了什麽?於是我一個勁兒地挖下去,果然發現了它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新鮮麵包。我曾聽說深山裏的野獸往往也有類似的習慣。狼搞到的食物如果白天拿不了,就放在原地,夜裏再來運走;或者因其白天當班,就把食物藏在某處,撒上點鹽作為記號。毛利的舉動,莫非是從狼那兒學來的?野獸的生活沒有保障,這樣做自有它的理由。把吃剩的食物儲存起來,自然也是占有欲的體現。從根本上說,這個習慣與其說是接受人的支配後才產生的,還不如說來自以前山野生活時的痛切教訓。毛利眼下的怪癖,其實有著古老的根源。
這樣仔細一想,就不難感到,野獸們對食物有著強烈的占有欲,是十分自然的。毛利為了既得利益而錙銖必較,其實古已有之,對它來說,是天經地義的維權行動。小貓、小狗開始吃食時,喉嚨裏經常“嗚嗚”地發聲,吃著吃著,覺得發聲無益,就會安靜下來。毛利在吃分給它的食物時老老實實,默不作聲;對自己設法搞來的東西,則絲毫容不得他人侵犯。有一次,它銜了個也許是孩童掉下的竹皮包餅回來,並且打算埋進土裏。我女兒覺得不妥,想製止它,竟被它咬了。還有一次,它從牛肉店裏拖來一塊兒不曾斷開的大骨頭。我實在忍無可忍,就一邊嚴厲斥責它,一邊勒緊了狗繩,結果我也被它咬了。此前它曾咬過豆腐店的小夥計,咬過清掃煙囪的人,咬過農家的細君,每一次我都要上門去道歉,並讓其接受狂犬病的檢查。雖然它為我帶來了很多麻煩,但我還是一次次原諒了它。可這次它竟然向主人下口了,這就很有些凶險,促使我痛下了把它逐出家門的決心。雖然直到此時,我仍然覺得尚有原諒它的餘地,但最後還是通過獸醫的仲介,把它貶謫到浜鬆去了。聽說它在浜鬆的某個養雞場做了看守。它的脾性是那樣剛烈和固執,能勝任這個職責嗎?我不免大為擔心。後來有關“這個家夥危險”的流言不絕於耳。果然不出所料,它被退回了東京,但究竟去了什麽地方,則不得而知,此後再也沒有了音訊。我想毛利隻能被拴著度過一生了。我曾多次夢見它又來到了我的身邊,雖然它再也沒回來過。
七
為了秋田犬的名聲,在本文行將結束之際,不能不補充說明一下毛利的譜係問題。其生父生母皆是出身於北秋田的秋田犬,它剛出生時也是純種的樣子,但伴隨著成長,卻逐漸顯出了差異。首先是體型巨大,重量與身長均比普通秋田犬大了百分之五十。它臉部比較平坦,耳朵的間隔較大,稍有些凹癟。在鬥犬流行的時代,秋田犬曾引進土佐犬加以改良,所以不能排除毛利是混血種的隔代遺傳的可能。還有,土佐那兒有外國犬,雜交的程度要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同時,也不知經由什麽途徑,毛利身上也有著與狼相似的一二習性。在失去了它的今天,這些也隻能作為一個永遠的不解之謎了。
遭遇車禍是造成毛利不幸結局的原因之一,可在整個車禍過程中,它的尾巴始終沒有卷成一個圓圈。我注意到這一點後,有意製造了很多讓它卷尾巴的機會,但它從沒卷過,尾巴後部大體上是折成棒狀,高高地豎在那裏。它的耳朵直到四五個月時為止,時常會警惕地豎起來。當它來到門前的十字路口對遠方發生的情況高度專注時,耳朵、眼睛、臉部和腿腳都能互相配合,可看出它的全部精力能夠集中到一個目標上,身體的協調性非常好。但不知何時,它那秋田犬特有的能豎起的耳朵,不再能豎起了。它好勝鬥勇,時常追逐朋輩並撕咬它們。似乎除了電車,它不懼怕任何東西。這個僅僅畏懼電車的家夥,自然很難馴化,我的馴養也隻是以失敗而告終。但我覺得我的失敗,是由我的錯誤理論所導致的。有很長一段時間,毛利的兒子都寄住在附近的一個雜貨鋪裏。正麵看上去,它與其父十分相似,簡直要令人產生錯覺,隻是尾巴細得不可思議。它有什麽秉性?接受了那些遺傳呢?我曾對此留心觀察,但最終還是沒搞清楚。隻有一點可以肯定,它並沒有繼承其父張口咬人的惡習。我家附近最近搬來了一個名叫大和田的人,以前他住在大館,很了解毛利的出身來曆。他說毛利的母親也動輒發怒,而且也時常咬人。當然,我們不能把咬人惡習歸罪於土佐犬。往昔諸侯們曾豢養吃人犬,但都配了很粗的鎖鏈,由專人飼養。也許毛利的秉性就是由訓練有素的吃人犬與山野粗樸的自由奔放者相結合而造成的。不管怎樣,由於遺傳,它狂野任性,我行我素,所以桀驁不馴,而且也不存在促使它產生新秉性的充足理由。因此毛利的不幸,未必就始於電車之災。這樣一想,我的心裏似乎得到些許安慰,輕鬆了一些。
(昭和十四年十月)
[1] “毛利”的日語發音與“看守”相同。
[2] 法國著名的昆蟲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