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尤蘭島許多沙丘上的一個故事,但它並不是一開始就發生在那裏。唉,是在遙遠的、南方的西班牙發生的。海是國與國之間的通道——請你想像假如你已經到了西班牙吧!那兒不僅是溫暖的,而且是美麗的;那兒火紅的石榴花開在濃密的月桂樹之間。一股涼爽的風從山上吹下來,吹到橙子園裏,吹到摩爾人的金色圓頂和彩色牆壁的輝煌的大殿上。孩子們高舉著蠟燭和飄揚的旗幟,在街道上遊行;明亮的星星在他的頭上的高空中閃爍。處處歌舞升平,而乞丐則坐在雕花的大理石上吃著甜美多汁的西瓜,然後在睡夢中把日子打發過去。這一切就像一個美夢一樣!日子就這樣過去了……一對新婚夫婦就是這樣。此外,他們還享受著人世間一切美好的東西:健康和愉快的心情、貪錢和尊敬。

“我們快樂極了!”他們在內心深處這樣說。不過他們的幸福還可以再多一些,而這也不是不可能的,隻要上帝再賜給他們一個孩子——在精神和外貌上都像他們的一個孩子。

他們將會以最好的心情來迎接一個幸福的孩子,用最大的關懷和愛來養育他;他將能擁有一個有地位、有財富的家族所能供給的所有好處。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每天都像一個節日。

“生活像一份充滿了愛的大的意想不到的禮物!”年輕的妻子說,“永久的幸福隻有在死後的生活中才能繼續發展!我不讚成這種思想。”

“這勿庸置疑是人類的一種狂妄的表現!”丈夫說,“有人認為人可以像上帝那樣永恒地活下去——這種人,其實,是一個自大狂。這也就是那條蛇——謊言的祖宗——說的話!”

“你對於死後的生活有什麽懷疑的嗎?”年輕的妻子問。看樣子,在她明亮的思想領域中,已經飄來了一個陰影。

“牧師們說過,隻有信心才能保證死後的幸福生活!”年輕人回答說,“不過在我的幸福之中,我覺得,同時也懂得了,如果我們還要求有死後的生活——永恒的幸福——那麽我們就未免太貪婪,太狂妄了。我們在此生中所得到的東西已經不少了。我們對於此生應當、而且必須感到滿足。”

“是的,我們得到了許多東西,”年輕的妻子說,“但是對於成千上萬的人說來,此生不是一個很艱辛的考驗嗎?那些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難道就一定要忍受窮困、羞辱、疾病和不幸麽?不,如果此生以後再不能繼續生活,那麽世界上的一切東西就分配得太不公平,上天也就太不公平了。”

“街上的那個乞丐也有他自己的快樂,他的快樂對他來說,並不比住在華麗的皇宮裏的國王少。”年輕的丈夫說,“難道你覺得那辛勞的牲口,天天挨打受餓,一直累到死,它能夠感覺到自己痛苦的生活嗎?難道它也會要求有一個未來的生活,也會抱怨上帝的安排不公平,沒有把它列入高等動物之中嗎?”

“基督說過,天國裏有許多房間,”年輕的妻子回答說,“天國是廣闊無垠的,上帝的愛也是無邊無際的!不會說話的動物也是一種生命呀!我相信,一切生命都應該是平等的:每個生命都會擁有自己可以享受的、符合自己的那份幸福。”

“不過我對這個世界已經心滿意足了!”丈夫說。於是他就伸出雙臂來,擁抱著他溫柔美麗的妻子。然後他就在這開闊的陽台上吸一枝香煙。涼爽的空氣中帶了橙子和石竹花的香味。音樂聲和響板聲從街上傳來,星星在上麵閃著光。一雙充滿了愛情的眼睛——他的妻子的眼睛——帶著一種不朽的愛情的光,在注視著他。

“這樣的一瞬間,”他說,“使得生命的誕出、享受和它的滅亡都有意義。”於是他就微笑起來。妻子伸出手,作出一個溫柔的責備的姿勢。那陣陰影又消失了,他們是太幸福了。

一切都似乎是上帝為他們安排的,他們享受著榮譽、幸福和快樂。後來生活有了一點改變,但這隻不過是地點的變動,絲毫也沒有影響他們享受生活的幸福和快樂。國王派年輕人到俄羅斯的宮廷去作大使。這是一份光榮的差使,與他的出身和學曆都相稱。他有巨大的資財,他的妻子也帶來了與他同樣多的財富,因為她是一個有錢有勢的商人的女兒。這一年,這位商人正好有一條最大最豪華的船要開到斯德哥爾摩去;這條船將要把這對恩愛的年輕人——女兒和女婿——送到聖彼得堡去。船上裝飾得非常華麗——腳下鋪的是柔軟的地毯,四周擺滿了絲織物和奢侈品。

每個丹麥人都會唱一支叫做《英國的王子》的很古老的戰歌。王子也是乘著一條豪華的船:它的錨鑲著赤金,每根纜繩裏夾著生絲。當你看到這條從西班牙出發的船的時候,你一定也會聯想到那條船,因為那條船同樣豪華,也同樣的充滿了離愁別緒:願上帝祝福我們在快樂中團聚。從西班牙的海岸吹來輕快的順風,別離隻不過是暫時的事情,因為過幾個星期以後,他們就會到達目的地。然而當他們行駛在海麵上的時候,風停了。海是平靜而明亮的,水在泛著亮光,天上的星星也在眨著眼睛。華貴的船艙裏每晚都充滿了宴會的氣氛。

最後,船上的人們開始盼望有風吹來,盼望一股清涼的順風吹來。但是一絲風也沒有。當它吹起來的時候,卻是逆風。許多星期這樣過去了,兩個月也過去了。最後,順風終於吹起來了,它是從西南方吹來的。他們航行在蘇格蘭和尤蘭之間。正如在《英國的王子》那支古老的歌中說的一樣,風越吹越大:它吹起一陣暴風雨,雲塊非常陰暗,

陸地和隱蔽處所都無法找到,

於是他們隻好拋出他們的錨,

但是風向西吹,直吹到丹麥的海岸。從此以後,過去了好長一段時間。國王克利斯蒂安七世登上了丹麥的王位,他當時是一個年輕人。從那時起,發生了許多事情,發出了巨大的變化。海和沼澤地變成了茂盛的草原,荒地變成了農田。一句話,真是滄海桑田。在西尤蘭的那些茅屋的掩蔽下,蘋果樹和玫瑰花長出來了。不過,你得仔細看才能發現它們,因為它們為了躲避刺骨的西風,都躲起來了。

在這裏人們很可能以為回到了遠古時代——比克利斯蒂安七世統治的時代要遠得多。現在的尤蘭沒有改變,它深黃色的荒地,它的古塚,它的海市蜃樓和它的一些交叉的、多沙的、高低不平的道路,依然向天際伸展開去。向西走,許多河流向海灣流去,流向沼澤地和草原。圍繞著它們的一片沙丘,像連綿不斷的阿爾卑斯山脈一樣,聳立在海的邊緣,隻有那些粘土形成的海岸線才把它們切斷。波浪每年在這兒咬去幾口,使得那些懸崖絕壁不斷下塌,好像被地震搖撼過似的。它如今是這樣;在許多年以前,當那幸福的一對夫妻乘著華麗的船在它沿岸航行的時候,它也是這樣。

那是九月最後的一天——一個禮拜日,一個陽光明媚的一天。教堂的鍾聲,像一連串音樂,向尼鬆灣沿岸飄來。這裏所有的教堂全像整齊的巨石,而每一個教堂便是一個單獨石塊。西海可以在它們上麵滾過去,但它們仍然巋然不倒。這些教堂大部分都沒有尖塔;鍾總是懸在兩根橫木之間。禮拜做完以後,信徒們就陸陸續續走出上帝的屋子,到教堂的墓地裏去。在那個時候,與現在一樣,一棵樹,一片灌木林也沒有。這裏沒有人栽過一株花,墳墓上也沒有人放過一個花圈。醜陋的土丘就是埋葬死人的地方。整個墓地上隻有被風吹得零亂的荒草。偶爾有一個紀念物從墓裏露出來,它是一塊半朽的木頭,曾經做成一個相當於棺材的東西。這塊木頭是從西部的森林裏運來的。大海為這些沿岸的居民提供大梁和板子,把它們像柴火一樣卷到岸上來;風和波浪很快就腐蝕了這些木塊。一個小孩子的墓上就有這樣一個木塊;從教堂裏走出的一位女人向它走去。她站著一動不動,呆呆地盯著這塊半朽的紀念物。不一會兒,她的丈夫也來了。他們沉默無語。他牽著她的手,走出這片墓地,一同走過那深黃色的荒地,走過那泥濘的沼澤地,走過那些鬆軟的沙丘。他們沉默地走了很久。

“今天牧師的講經很不錯,”丈夫說,“若是我們沒有上帝,我們就一無所有了。”

“是的,”妻子回答說,“他既給我們快樂,也給我們悲愁,他有給我們一切的權利!到明天,我們可愛的孩子就有五周歲了——如果上帝把他留給我們的話。”

“不要這樣痛苦了,那樣對你任何好處都沒有。”丈夫說,“他現在一切都好!他現在待的地方,正是我們最終要去的地方。”

他們開始沉默,繼續向前走,回到他們在沙丘中的屋子裏去。眨眼間,在一個沙丘旁,一個沒有海水擋住的流沙的地帶,升起了一股濃煙。這是一陣狂風吹進沙丘,空中卷起了許多細沙。接著又掃過來一陣風,它使掛在繩子上的魚撞擊著屋子的牆。然後一切又變得沉寂,太陽射出熾熱的光芒。

丈夫和妻子走進屋子,立刻換下禮拜日穿的整齊的衣服,然後他們匆忙向那沙丘走去。這些沙丘像忽然停止了波動的海浪。海草的淡藍色的梗子和沙草把白沙染得五顏六色。有好幾個鄰居來一同把許多船隻拖到更高的沙上。風吹得更凶猛。天氣寒冷刺骨,當他們再回到沙丘間的時候,沙和小尖石子不斷向他們的臉上打來。波浪卷起白色的泡沫,而風卻把浪頭截斷,使泡沫四處飛濺。

夜晚降臨了。空中充滿了一種逐漸擴大的呼嘯。它哀鳴著,狂叫著,好像一群失望的精靈要淹沒一切波濤的聲音——雖然漁人的茅屋就在附近。沙子敲打在窗玻璃上。忽然,一股風暴襲來,把整個房子都撼動了。天是黑的,但是到半夜的時候,月亮出來了。

天空很晴朗,但是風暴仍然來勢洶洶,攪亂了這深沉的大海。漁人們早已躺在**了,但在這樣的天氣中,要想睡安穩是不可能的。不一會兒,他們就聽到有人敲著窗戶。門打開了,一個聲音說:

“有一條大船在最遠的那個沙灘上擱淺了!”

漁人們紛紛跳下床來,穿好衣服。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月光亮得足夠使人看見東西——如果他們能在風沙中睜開眼睛。風猛烈的使人們快被它刮起來。人們需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在狂風的間歇時爬過那些沙丘。鹹鹹的浪花像羽毛似的從海裏向空中飛舞,而海裏的波濤則像喧鬧的瀑布向海灘上衝擊。隻有飽經風霜的眼睛才能看清海麵上的那隻船。這是一隻豪華的二桅船。巨浪把它顛出了半海裏以外的航道,送到了一個沙灘上。它向陸地行駛,但立即又撞上第二個沙灘,擱淺了,不能移動。要救它是不可能的了。海水非常凶猛,打著船身,掃著甲板。岸上的人似乎聽到了痛苦的叫聲,垂死的號叫。人們可以看到船員們徒勞無益的忙碌。忽然有一股巨浪襲來,它像一塊毀滅性的石頭,向牙檣衝去,接著就把它折斷,於是船尾高高地翹在水上。兩個人同時跳進海裏,消失了——這隻不過是瞬間的事情。一股巨浪向沙丘卷來,把一個屍體推到岸上。這是一個女人,看樣子好像已經死了;不過幾個婦女翻動她時覺得她還有微弱的呼吸,因此就把她抬過沙丘,送到一個漁人的屋子裏去。她是那麽美麗!肯定是一位高貴的婦人。

大家把她放在一張簡陋的**,她身上有一條足夠裹著她的身體的毛毯。這已經很暖和了。

她從死亡中掙脫了,但是她在發燒,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裏。這樣倒也沒什麽不好的,因為她喜愛的東西現在全部埋葬在海底了。正如《英國的王子》中的那支歌一樣,這條船也是:這情景真使人感到悲哀,

這條船全部都成了碎片。海水把船的某些殘骸和碎片送到岸上來,她算是它們中間惟一的有生命的。風仍然在岸上呼嘯。她躺了不到幾分鍾就開始痛苦地叫喊起來。她睜開一雙美麗的眼睛,講了幾句話——但是沒有人聽懂。

作為她所受的痛苦和悲哀的賠償,現在她懷裏抱著一個新生的嬰兒——一個應該在豪華的公館裏、睡在綢帳子圍著的漂亮的搖籃裏的嬰兒。他應該到幸福中去,到擁有世界上一切美好事物的生活中去。但是上帝卻讓他生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他甚至不能得到母親的一吻。

漁人的妻子把孩子放到他母親的懷裏。他躺在一顆停止了跳動的心上,她已經死了。這孩子原本應該在幸福和富貴中長大的,但是卻來到了這個被海水衝洗著的、在沙丘之間的人世,過著窮人的命運和艱難的日子。

這時我們不由地又想起那支古老的歌:眼淚在王子的臉上滾滾地流,

我來到波烏堡,願上帝保佑!

但現在我來得恰好不是時候;

假如我來到布格老爺的領地,

我就不會為男子或騎士所欺。船擱淺的地方是在尼鬆灣南岸,是布格老爺曾經宣布歸自己管轄的那個海灘上。據說,沿岸的居民常常對遇難船上的人幹出壞事,不過這樣艱苦和黑暗的日子早成為過去了。遇難的人現在可以得到溫暖、同情和幫助,屬於我們的這個時代也應該有這種高尚的無私的行為。這位垂死的母親和不幸的孩子,不管“風把他們吹到哪裏”,總會得到保護和幫助的。不過,在任何其他地方,他們都不會得到比在這漁婦的家裏更熱心的照顧。昨天這個漁婦還有著一顆沉重的心,呆立在埋葬著她兒子的墓旁。如果上帝願意把這孩子留給她的話,那麽他現在就應該有五歲了。

沒有人知道這位死去的少婦是誰,從哪裏來的。那隻破船的殘骸和碎片在這點上一點用處都沒有。

在西班牙的那個富有之家,一直沒有收到關於他們女兒和女婿的任何消息。這兩個人沒有抵達他們的目的地,過去幾個星期一直刮著猛烈的風暴。家裏人等了好幾個月:“沉入海裏——全部遇難。”他們知道這一點。

但在胡斯埠的沙丘旁邊,在漁人的茅屋裏,有了一個小小的男孩。

當上天賜給兩個人食物吃的時候,第三個人也可以分到一點。海所能提供給饑餓的人吃的魚並不是很少。這孩子有了一個名字:雨爾根。

“他肯定是一個猶太人的孩子,”人們說,“他長得太黑了!”

“他可能是意大利人或西班牙人!”牧師說。

然而,對那個漁婦來說,這三個民族沒有什麽不同。這個孩子能受到基督教的洗禮,已經足夠使她高興了。孩子成長得很好。他的貴族的血液是溫暖的,普通的飲食把他養成了一個強壯的人。他在這個卑微的茅屋裏長得很快。他所說的語言便是西岸的人所講的丹麥方言。他的命運就像那棵西班牙土地上一棵石榴樹的種子,成了西尤蘭海岸上的一棵耐寒的植物。命運可能就是如此!他整個生命的根深深地紮在這個養育他的家裏。他將會體驗到寒冷和饑餓,體驗到那些卑微的人們的不幸和痛苦,但同時他也會嚐到窮人們的快樂和幸福。

任何人的童年時代都有它的快樂,這段時間的記憶永遠會在生活中閃耀光輝。他的童年是充滿了快樂和玩耍啊!漫長的海岸上全都是可以玩耍的東西:卵石拚成的一幅圖案——像珊瑚一樣紅,像琥珀一樣黃,像鳥蛋一樣白,五彩繽紛,由海水送來,又由海水磨光。還有漂白了的魚骨,風幹了的水生植物,綠色的、發光的、在石頭之間擺動著的、像絲巾般的海草——這一切都使眼睛以致心靈得到愉快和愉悅。潛藏在這孩子身上的聰明才智,現在開始活躍起來了。他能記住的故事和詩歌很多!他的手腳也非常靈巧:他可以用石子和貝殼拚成完整的船或者其他圖案;他用這些東西作為擺設裝飾房間。他的養母說,他可以把他的奇思妙想在一根木棍上奇妙地刻繪出來,盡管他的年紀還是那麽小!他的聲音很動聽,他的嘴一動就能唱出各式各樣的歌調。他的心裏有著許多琴弦:如果他生活在其他地方要,而不是生活在北海旁一個漁人家的話,這些歌聲可能傳遍整個世界。

有一天,另外一條船也在這裏擱淺。一個裝著許多稀有的花根的匣子漂到岸上來了。有人取出幾根,放在菜罐裏,那是人們以為這是可以吃的東西,另外有些則被扔在沙丘上,枯萎了。它們沒有完成它們的使命,沒有把藏在身上的那些美麗的色彩綻放出來。雨爾根的命運會不會是和它們一樣呢?花根的生命很快就結束了,但是他的隻不過是剛剛開始而已。

他和他的一些朋友從來不認為日子過得孤獨和單調,因為他們要玩的東西、要聽的東西和要看的東西是那麽多。海就像一本厚厚的教科書。它每天翻開新的一頁:一會兒平靜,一會兒漲潮,一會兒清涼,一會兒狂暴,它的頂點是船隻罹難。做禮拜是歡樂拜訪的時光。不過,在漁人的家裏,有一種拜訪是尤其受歡迎的。這種拜訪一年隻有兩次:那就是雨爾根養母的弟弟的拜訪。他住在波烏堡附近的菲亞爾特令,靠養鱔魚為生。他來時總是駕著一輛塗了紅漆的馬車,裏麵裝滿了鱔魚。車子猶如一隻箱子綁得很緊,上麵畫滿了藍色和白色的鬱金香。由兩匹深褐色的馬拉著。雨爾根有機會來趕著它們。

這個養鱔魚的人是一個幽默的人物,一個樂觀的客人。他總是不忘帶來一點兒燒酒。每個人平均可以喝到一杯——如果酒不夠的話,可以喝到一小茶杯。雨爾根年紀雖小,也能喝到一丁點兒,理由是要幫助消化那肥美的鱔魚——這位養鱔魚的人總是喜歡講這套理論。當聽的人笑起來的時候,他還會對同樣的聽眾再講一次。——喜歡無稽之談的人總是這樣的!雨爾根長大了以後,以及成年時期,都喜歡引用養鱔魚人講的故事裏許多句子和說法。我們也不妨聽聽:湖裏的鱔魚走出家門遊玩。鱔魚媽媽的女兒想跑到湖岸附近的地方去,媽媽對她們說:“不要跑得太遠!那個可惡的叉鱔魚的人可能來了,把你們統統都捉去!”但是她們不聽話。在八個女兒之中、隻有三個回到鱔魚媽媽身邊來。隻聽她們哭訴著說:“我們並沒有走多遠,那個可惡的叉鱔魚的人很快就來了,把我們的五個姐妹都刺死了!”……“她們會回來的。”鱔魚媽媽說,“不會!”女兒們肯定地說,“因為他剝了她們的皮,又把她們切成兩半,烤熟了。”……“她們會回來的!”鱔魚媽媽依舊說,“不會的,因為他把她們吃掉了!”……“她們一定會回來的!”鱔魚媽媽繼續說著。“不過他吃了她們以後還喝了燒酒。”女兒們哭著說。“唉!唉!那麽她們就永遠不會回來了!”鱔魚媽媽悲痛欲絕地大喊一聲,“燒酒把她們埋葬了!”“因此吃了鱔魚後喝幾口燒酒總是對的!”養鱔魚的人得意地說。

這個故事是一根閃光的線,貫穿了雨爾根整個一生。他也想走出家門,“到海上去走一下”,這也就是說他想乘船去看看外麵的世界。他的養母,像鱔魚媽媽一樣,曾經說過:“外麵的壞人可多啦——全是叉鱔魚的人!”不過他總想離開沙丘到內地去走走,他真的走了。四天愉快的日子——這要算是他兒時最快樂的幾天——來到了他的麵前;整個尤蘭的美、內地的快樂和陽光,全都在這幾天集中地體現出來;他要去參加一個宴會——雖然是一個出殯的宴會。

一個富有的漁家親戚去世了,這家親戚住在內地,“向東,略為偏北,”正如人們常說的。養父養母都要到那兒去,雨爾根也理所當然跟著去。他們從沙丘穿過長滿雜草的荒地和泥濘的沼澤地,來到綠色的草原斯加龍河在這兒流著——河裏有許多鱔魚、鱔魚媽媽和那些被壞人捉去砍成幾段的女兒。不過人類對自己同胞比這也強不了多少。那支古老的歌中所唱到的騎士布格爵士不就是被壞人用陰謀詭計危害了嗎?而他自己,盡管人們總說他好,但內心不也是想殺掉那位為他建築有厚牆和尖塔的堡寨的建築師麽?雨爾根和他的養父養母現在正站在這裏;斯加龍河也從這兒流向尼鬆灣裏。

護堤牆現在還保留著,紅色的碎磚散在周圍。在這裏,騎士布格在建築師離開以後,對他的一個仆人說:“快去追上他,對他說:‘師傅,那個塔兒有點歪。’如果他回頭,你就把他殺掉,把我付給他的錢拿回來。不過,如果他不回頭,那麽就放他走吧。”這人服從了他的命令。那位建築師回答說:“塔並不歪呀,但某一天會有一個穿藍大衣從西方來的人;他會使這個塔傾斜!”一百年以後,這樣的事情果然發生了,西海衝進來,塔就倒了。那時堡寨的主人叫做卜裏邊·古爾登斯卡納。他在草原盡頭築造起一個更高的新堡寨。它現在依然存在,叫做北佛斯堡。雨爾根和他的養父養母路過這座堡寨。在這一帶地方,在漫長的冬夜裏,他曾聽人們講過這個故事。現在這座堡寨、它的雙道塹壕、樹和灌木林都在他的眼前。長滿了鳳尾草的城牆從塹壕裏露出來。不過最好看的還是那些高大的菩提樹。它們長得和屋頂一樣高,並且在空氣中散發出一種清香。花園的西北角有一個盛開著鮮花的大灌木叢林。它像夏綠中的一片冬雪。像這樣的一個接骨木樹林,雨爾根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他永遠不會忘記它和那些菩提樹、丹麥的美和香——這些東西在他純潔的靈魂中為“老年而保存下來”。

再向前走,到那盛開著接骨木樹花的北佛斯堡,路就稍微平坦點兒了。他們遇到許多坐著牛車去參加葬禮的人。他們也搭上牛車。他們要坐在後麵的一個用鐵皮釘成的小車廂裏,但這也要比步行好得多。他們就這樣在起伏不平的路上繼續前進。拉車的那幾條公牛,在石楠等植物中間長著青草的地方,總要不時停一下。太陽在溫暖地照著大地,遠處升起一團煙霧,在空中升騰。但看來它比空氣還要清,而且是透明的,像是在荒地上滾動的光線。

“那就是趕著羊群的洛奇。”人們說。這話足夠引起雨爾根的幻想。他覺得自己現在正在走向一個夢幻的國度,盡管身處現實之中。這兒是多麽安靜啊!

荒地向四周伸展出去,像一張華麗的地毯。石楠花滿枝頭,深綠的杜鬆和細小的櫟樹像從地上長出來的花束。如果不是有許多毒蛇,這塊地方還真是叫人想留下來遊玩一番。可是旅客們總是提到這裏的毒蛇,還談到在此為害一方的狼群——因此這地方還被稱為“多狼地帶”。趕車的老頭說,在他父親還在世的時候,馬匹經常要跟野獸惡戰——這些野獸現在已經沒有了。他說,有一天早晨,他真的看見他的馬踩在一隻被它踢死的狼的身上,不過這匹馬兒腿上的肉卻被狼咬掉了。

在崎嶇不平的荒地和沙子上的行駛,很快就告一段落。他們在停屍房前麵停下來:到處都擠滿了客人。車子整整齊齊的停靠在一邊,馬兒和牛兒到貧瘠的草場上吃草去了。像在西海濱的家鄉一樣,巨大的沙丘矗立在屋子的後麵,並且向四麵八方綿延地伸展去。它們擴展到這塊伸進內地幾十裏路遠,又寬又高,像海岸一樣空曠的地方是怎樣做到的呢?原來是風把它們吹到這兒來的,它們的到來有一段時間了。

大家唱著讚美詩。有幾位老人流出熱淚。除此以外,雨爾根認為,大家倒是很高興的,酒菜也稱得上是美酒佳肴。鱔魚是又肥又鮮,吃完以後再喝幾口燒酒,像那個養鱔魚的人說的那樣,“把它們埋葬掉”。他的話在這兒無疑地變成事實了。

雨爾根時而待在屋裏,時而跑到外麵去。到了第三天,他就已經對這裏很熟悉了;這兒就像他曾在那裏度過童年的、沙丘上那座漁人的屋子一樣。這片荒地上還有一種豐富的東西:這裏開滿了石楠花、黑莓和覆盆子。它們又大又甜;行人的腳一碰著它們,紅色的果汁就像雨點似的向下滴。

四處都是古墳。一根一根的煙柱升向明淨的天空:人們說這是荒地上的野花。它在黑夜裏放出奇異的光彩。

現在是第四天了。入葬的宴會結束了。他們要從這裏回到他們的家鄉了。

“我們的家鄉最好,”雨爾根的養父說,“這些土丘沒有氣息。”

接著他們就談起沙丘的形成過程。事情似乎是顯而易見的。海岸上出現了一具屍體,農人們就把它埋在教堂的墓地裏麵。於是沙子開始飛揚,海開始瘋狂地衝進內地。教區的一個智者叫大家趕快把墳挖開,看看死者是否躺著舔自己的拇指;如果是,那麽他們埋葬掉的就是一個“海人”了;海在沒有收回他以前,決不會安靜的。這座墳就被挖開了,“海人”果然躺在那裏麵舔大拇指。他們趕緊把他放進一部牛車裏,拖著牛車的那兩條牛飛快拉著這個“海人”,越過荒地和沼澤地,一直向大海跑去。這時沙子就停止飛舞,可是沙丘沒變。這是他在兒時最快樂的日子裏,在一個入葬宴會的時候所聽來的故事,雨爾根都牢記在心中。

去外麵闖闖,接觸新的事物都是件愉快的事情!他還需走得更遠。他未滿十四歲,還是一個孩子。他乘著一條船出去看看這世界展現給他的東西,他體驗過一切惡劣情況。他成了船上的一個侍役。他要忍受粗劣的夥食和寒冷的夜、拳打腳踢。這時他高貴的西班牙的血液中有某種東西在洶湧直上著,毒辣的字眼爬到他嘴唇邊上,但是最明智的做法還是把這些字眼埋藏在心底。這種感覺和鱔魚被剝了皮、切成片、放在鍋裏炒的時候別無二樣。

“我要回去了!”他心裏告訴自己。

他看到了西班牙的海岸——他父母的祖國。甚至還看到了他們曾經有過幸福和快樂時光的那個城市。不過他對於自己的故鄉和族人毫不知曉,而關於他的事情,他的族人更是如此。

這個可憐的小侍役沒有被允許上岸,不過在他們停泊的最後一天,總算上了一次,因為有人買了不少東西,他要去拿上船。

雨爾根穿著破爛的衣服。這些衣服像是在溝裏洗過、在煙囪上曬幹的;他——一個住在沙丘裏的人——算是第一次進城。房子是那麽高大,街道是那麽狹窄,人是那麽擁擠啊!人們擠來擠去——簡直像是市民們形成的一個大蜂窩——各種聲音,形成嘈雜的一片,因為每個行業手藝人的工場就在自己的門口。太陽那麽毒,空氣是那麽悶熱,人們好像是走進一個擠滿了嗡嗡叫的蟲子的火爐。雨爾根不知道自己在哪裏,該走哪一條路。這時他發現前麵一座主教堂的肅穆的大門。燈光在陰暗的教堂走廊上,一股煙香向他飄來。甚至最貧窮的衣衫襤褸的乞丐也爬上石階,到教堂裏去。雨爾根緊隨一個水手走進去,站在這神聖的殿堂裏。彩色的畫像從金色的底上發出光來。聖母抱著幼小的耶穌站在祭壇上,四周是一片燈光和鮮花。牧師盛裝在唱聖詩,歌詠隊的孩子打扮得很漂亮,搖晃著銀香爐。這裏是一片富麗肅穆的景象。這情景滲進雨爾根的靈魂,使他心馳神往。他的養父母的教誨和信心震撼了他,觸動了他的靈魂,他閃著淚花。

大家走出教堂直奔。人們買了一些廚房的用具和食品,要他送回船上。到船上去的路很長,他很疲倦,便在一幢華麗的房子麵前休息了一會兒。他把背上的東西靠牆放著。這時有一個穿製服的仆人直奔他來,舉著一根包著銀頭的手杖,把他轟跑了。他其實是這家的一個孫子。可是無人知曉,甚至他自己也無從得知。

他返回船上。這裏有的就是咒罵和鞭打,睡眠不足和繁雜的工作——他必須忍耐!人們說,青年時代受些苦是有好處的,如果老年能夠苦盡甘來。

他的雇傭到期了。船又在林卻平海峽停下來。他回到胡斯埠沙丘上的家裏去。不過,在他仍在船上時候,養母已經死了。

接著就是一個寒冷的冬天。暴風雪橫掃陸地和大海,出門是很艱難的。世界上的事情總是那麽不公平啊!當這裏正是刺骨的寒冷刮暴風雪的時候,西班牙的天空上正豔陽高照——是的,太熱了。然而在這兒的家鄉,隻要晴朗的下霜天,雨爾根就可以看到成群的天鵝從海上飛來,橫跨尼鬆灣向北佛斯堡飛去。他覺得在這兒可以呼吸到最新鮮的空氣,這裏將會有一個舒適的夏天!他在想像中看到了石楠植物開花,結滿了累累碩大的、甜蜜的漿果;看到了北佛斯堡的接骨木樹和菩提樹開滿了花朵。他決定再到那裏去一次。

春天來了,又到了捕魚的季節。雨爾根也參加捕魚。他在過去一年中已經長大成人,幹起活來非常利落。他充滿了活力,他能遊水,踩水,在水裏上下翻飛。人們常常警告他要當心大群的青花魚:就是再有本事的遊泳家也不免被它們捉住,拖下去吃掉,因而他就此罷休。但是雨爾根的命運卻很好。

鄰居家裏有一個名叫莫爾登的男子。雨爾根和他關係是要好的朋友。他們在開到挪威去的同一條船上工作,他們還要一同去荷蘭。他們兩人從來沒有吵過架,不過這種事也無法避免。因為如果一個人的脾氣暴躁,他是很容易采取過激的行動的。有一天雨爾根就是如此:他們兩人在船上沒來由地吵起來了。他們在一個船艙口後邊吃放在他們之間的盛著的食物。雨爾根拿著一把小刀,在莫爾登麵前揮舞。與此同時,他臉上變得像灰一樣白,雙眼放出難看的神色。莫爾登僅僅說:

“嗨,你也是那種愛耍刀子的人呀!”

話還沒有說完,雨爾根的手就垂下去了。他一言不發,隻是繼續吃。吃完他走開了,去做自己的工作。回來後,就到莫爾登那兒去說:

“請你抽我嘴巴吧!我罪有應得。我的肚子裏真像有一鍋開水在沸騰。”

“不要再提這件事了。”莫爾登說。於是他們的感情更深了。當他們後來回到尤蘭的沙丘之間去、講到他們航海的經曆時,這件事也被提到了。雨爾根的確可以沸騰起來,但他可以克製。

“他確實不是一個尤蘭人!人們不能這麽認為!”莫爾登的這句話說得很幽默。

他們兩人都正值青年,但雨爾根更活潑。

在挪威,農夫爬到山上去,在高山上尋找放牧牲畜的牧場。在尤蘭西岸一帶,人們在沙丘之間建造茅屋。茅屋是用船料搭起來的,用草皮和石楠植物蓋了頂。屋子四周沿牆的地方就是睡覺的地方;剛到春天的時候,漁人也在這兒生活和休息。每個漁人都有一個所謂“女幫手”。她的任務是:替漁人把魚餌安在鉤子上;當漁人回來的時候,準備熱啤酒來迎接他們;當漁人回到茅屋裏,覺得勞累的時候,做飯給他們吃。此外,她們還要把魚抬回岸上,把魚剖開,還要做許多其他的工作。

雨爾根和他的養父母以及其他幾個漁人和“女幫手”都住在同一間茅屋裏。莫爾登則住在隔壁。

“女幫手”之中有一個叫**爾茜的姑娘。和雨爾根從小就認識。他們的感情很好,而且性格都差不多。但他們的長像卻大相徑庭:他是棕色的皮膚,而她則是雪白的皮膚;她的頭發是亞麻色的,她的眼睛卻是亮藍色。

有一天他們在一同漫步,雨爾根緊緊地、熱情地握著她的手。她對他說:

“雨爾根,我有一樁心事對你說!請讓我作你的‘女助手’吧,你簡直像我的一個兄弟。莫爾登隻不過和我訂過婚——他和我隻不過是戀人罷了。但是這話不足為外人道!”

雨爾根似乎覺得他的腳被厚厚的沙埋住了。他一時語塞,隻是點著頭,等於默認了。別的話沒必要再說了。不過他忽然覺得瞧不起莫爾登。他越在這方麵想——因為他以前從來沒想到過愛爾茜——他就越明白,他認為莫爾登把他惟一心愛的人偷走了。現在他終於明白,愛爾茜就是他所愛的人。

海上掀起了一股差不多的波浪,漁人們都駕著船回來了;他們克服重重暗礁的技術,真是值得一提:一個人筆直地站在船頭,別的人則緊握船槳坐著,聚精會神地看著他。他們在礁石的外麵,朝著海倒劃,直到船頭上的那個人指示,預告有一股巨浪到來時為止。浪就把船頂起來,使它越過暗礁。船升得如此高以至於岸上的人可以看得見船身;接著整個的船就不見了——所有一切都看不見了,好像海已經把他們吃了似的。可是沒多久,他們像一個巨大的海洋動物,又爬到浪尖上來了。槳在劃動著,像是隻動物的靈活肢體。於是他們像第一次一樣,又越過接連幾道暗礁。這時漁人們就跳到水裏去,把船向回拖。每一股浪都幫助他們把船向前推進一步,直到最後船被拖到海灘上。

如果號令略有錯誤或略有遲疑,船兒就會撞碎。

“那麽我和莫爾登也就完了!”雨爾根來到海上的時候,心中忽然有了這樣一個想法。這時他的養父在海上病得很厲害,全身燒得發抖。他們離開礁石很近。雨爾根跳到了船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