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交給我吧!”他說。同時向莫爾登和浪花看了一眼。不過當每一個人都在竭盡全力劃槳、一股巨大的海浪向他們襲來的時候,他看到了養父的慘白的麵孔,於是他已無法自控。船安全地越過了暗礁,到達了岸邊,但是那種衝動的思結仍然流淌在他的血液裏,在他的記憶中,自從跟莫爾登交往以來,他就懷著一股怨氣。現在這種不良的思想就把怨恨的分子都掀動起來了。但是他不能把這些分子拚到一起,所以也就隻好聽之任之。莫爾登毀掉了他,他已經認識到了這一點,而這已完全使他憎恨。有好幾個漁人已經發現了這一點,但是莫爾登全無意識。他仍然像從前一樣,樂於助人,喜歡聊天——的確,他太喜歡聊天了。

雨爾根的養父隻能臥床,而這張床也成了給他送終的床,因為他在第二個星期就死去了。現在雨爾根成為這些沙丘後麵那座小屋子的繼承人。雖然,這隻不過是一座簡陋的屋子,但它畢竟還有點價值,而莫爾登卻一無所有。

“你不必再到海上去找工作了,雨爾根?你現在可以一直跟我們生活在一起了。”一位年老的漁人說。

雨爾根卻並不認同。他還想環遊世界。法爾特令的那位養鱔魚的老年人在老斯卡根有一個舅父,也是一個漁人。不過他同時還是一個擁有一條船富有的商人。他是一個非常可愛的老頭兒,幫他做事倒是很不錯的。老斯卡根是在尤蘭的極北部,離胡斯埠的沙丘很遠——遙不可及。但是這正如雨爾根願,因為他不願看見莫爾登和愛爾茜結婚。

那個老漁人說,現在要離開這地方是不明智的,因為雨爾根現在有了一個家,而且愛爾茜肯定是願意和他結婚的。

雨爾根胡亂地回答了他幾句話,他的話裏究竟有什麽意思,誰也弄不清楚。不過老頭兒把愛爾茜帶來看他。她沒有說多少話,隻說了這一句:

“你現在有一個家了,你應該仔細考慮考慮。”

於是雨爾根就考慮了很久。

海裏的浪濤很大,而人心裏的浪濤卻更大。許多思想——堅強的和脆弱的思想——都集中到雨爾根的腦子裏來。他問愛爾茜:

“如果莫爾登也有我這樣的一座屋子,你情願要誰呢?”

“可是莫爾登沒有一座屋子呀,而且也不會有。”

“不過我們假設他有一座屋子吧!”

“嗯,那麽我當然就會跟莫爾登結婚了,因為我現在的心情就是這樣!不過人們不能隻靠這生活呀。”

雨爾根把這件事想了一整夜。他心上壓著一件東西——他自己也說不出一個道理來;但是他有一個思想,一個比喜愛愛爾茜還要強烈的思想。因此他就去找莫爾登。他所說的和所做的事情都是經過仔細考慮的。他以最優惠的條件把他的屋子租給了莫爾登。他自己則到海上去找工作,因為這是他的誌願。愛爾茜聽到這事情的時候,就吻了他的嘴,因為她是最愛莫爾登的。

大清早,雨爾根就動身走了。在他離開的頭一天晚上,夜深的時候,他想再去看莫爾登一次,於是他就去了。在沙丘上他碰到了那個老漁夫:他對他的遠行頗不以為然。老頭兒說,“莫爾登的褲子裏一定縫有一個鴨嘴,因為所有的女孩子都愛他。”雨爾根沒有注意這句話,隻是說了聲再會,就直接到莫爾登所住的那座茅屋裏去了。他聽到裏麵有人在大聲講話。莫爾登並非隻是一個人在家。雨爾根猶豫了一會兒,因為他不願意再碰到愛爾茜。考慮了一番以後,他覺得最好還是不要聽到莫爾登再一次對他表示感謝,因此轉身就走了。

第二天早晨天還沒亮,他就捆好背包,拿著飯盒子,沿著沙丘向海岸走去。這條路比那沉重的沙路容易走些,而且要短得多。他先到波烏堡附近的法爾特令去一次,因為那個養鱔魚的人就住在那兒——他曾經答應要去拜訪他一次。

海是幹淨和蔚藍的,地上鋪滿了黑蚌殼和卵石——兒時的這些玩物在他腳下發出響聲。當他這樣向前走的時候,他的鼻孔裏忽然流出血來:這不過是一點意外的小事,然而小事可能有重大的意義。有好幾大滴血落到他的袖子上。他把血揩掉了,並且止住了流血。於是他覺得這點血流出來以後倒使頭腦舒服多了,清醒多了。沙土裏麵開著矢車**。他折了一根梗子,把它插在帽子上。他要顯得快樂一點,因為他現在正要走到廣大的世界上去。——“走出大門,到海上去走一下!”正如那些小鱔魚說的。

“當心壞人啦。他們叉住你們,剝掉你們的皮,把你們切成碎片,放在鍋裏炒!”他心裏一再想起這幾句話,不禁笑起來,因為他覺得他在這個世界上決不會吃虧——勇氣是一件很強的武器呀。

他從西海走到尼鬆灣那個狹小的入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他掉轉頭來,遠遠地看到兩個人騎著馬——後麵還有許多人跟著——在匆忙地趕路。不過這不關他的事。

渡船停在海的另一邊。雨爾根把它喊過來,於是他就登上去。不過他和船夫還沒有渡過一半路的時候,那些在後麵趕路的人就大聲喊起來。他們以法律的名義在威脅著船夫。雨爾根不懂得其中的意義,不過他知道最好的辦法還是把船劃回去。因此他就拿起一枝槳,把船劃回來。船一靠岸,這幾個人就跳上來了。在他還沒有發覺以前,他們已經用繩子把他的手綁住了。

“你得用命來抵償你的罪惡。”他們說,“幸而我們把你抓住了。”

他是一個謀殺犯!這就是他所得到的罪名,人們發現莫爾登死了,他的脖子上插著一把刀子。頭天晚上很晚的時候,有一個漁人遇見雨爾根向莫爾登的屋子走去。人們知道,雨爾根在莫爾登麵前舉起刀子,這並不是第一次。因此他一定就是謀殺犯,現在必須把他關起來。關人的地方是在林卻平,但是路很遠,而西風又正在向相反的方向吹。不過渡過這道海灣向斯卡龍去要不了半個鍾頭;從那兒到北佛斯堡去,隻有幾裏路。這兒有一座大建築物,外麵有圍牆和壕溝。船上有一個人就是這幢房子的看守人的兄弟。這人說,他們可以暫時把雨爾根監禁在這房子的地窖裏。吉卜賽人朗·瑪加利曾經在這裏被囚禁過,一直到執行死刑的時候為止。雨爾根的辯白誰也不理。他襯衫上的幾滴血成了對他不利的證據。不過雨爾根知道自己是無罪的。他既然現在沒有機會來洗清自己,也就隻好聽天由命了。

這一行人馬上岸的地方,正是騎士布格的堡寨所在的處所。雨爾根在兒時最幸福的那四天裏,曾經和他的養父養母去參加宴會——入葬的宴會,途中在這兒經過。他現在又被牽著在草場上向北佛斯堡的那條老路走去。這兒的接骨木樹又開花了,高大的菩提樹在發出香氣。他仿佛覺得他離開這地方不過是昨天的事情。

在這幢堅固的樓房的西廂,在高大的樓梯間的下麵,有一條地道通到一個很低的、拱形圓頂的地窖。朗·瑪加利就是從這兒被押到刑場上去的。她曾經吃過五個小孩子的心:她有一種錯覺,認為如果她再多吃兩顆心的話,就可以隱身飛行,無人會發現她。地窖的牆上有一個細小的通風眼,但是沒有玻璃。鮮花盛開的菩提樹無法把香氣送進來安慰他;這兒是陰暗的,充滿了黴味。這個囚牢裏隻有一張木板床,但是“清白的良心是一個溫柔的枕頭”,因此雨爾根睡得很香甜。

粗厚的木板門被鎖上了,並且插上了鐵插銷。不過迷信中的小鬼可以從鑰匙孔鑽進高樓大廈。也能鑽進漁夫的茅屋,更能鑽進這兒來——雨爾根獨自沉思著,想著朗·瑪加利和她的罪過。在她被處決的頭天晚上,她沉浸於自己的思想之中。雨爾根心中記起那些魔法——在古代,斯萬魏得爾老爺生活在此時,有人曾經使用過它。大家都知道,吊橋上的看門狗,清晨總會看到它被自己的鏈子吊在欄杆的外麵。雨爾根此時一想,心裏就變得冰冷。不過還有一點欣慰的事:那就是他對於盛開的接骨木樹和芬芳的菩提樹的記憶。

他在這兒囚禁不久,便被移送到林卻平。在這兒,監禁的生活也是同樣難熬。

那個時代跟現在的時代不同。簡直民不聊生。農民的房子和村莊都被貴族們拿去作為自己的新莊園,當時還無法遏止這種行為。當時,貴族的馬車夫和仆人都成了地方官。他們有權可以因一點小事而判一個窮人的罪,導致其傾家**產,戴著枷,受鞭打。這一類現象現在還能找得到。在離京城和開明的善意的政府較遠的尤蘭,人們總會不尊重法律。雨爾根的案子被拖下去了——這還算是不錯的呢。

他在監牢裏很是艱苦——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呢?他沒有犯罪而卻受到迫害——這就是他的命運!他怎麽會這樣?他現在有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了。為什麽他有這樣的遭遇呢?“這隻有在來世才可以弄清楚。”當他住在那個窮苦漁人的茅屋裏的時候,這個信念就在他的心裏萌發了。在西班牙的豪華生活和太陽光中,這個信念從來沒有在他父親的心裏照耀過;而在寒冷和黑暗中,卻對他有許多幫助——上帝的慈悲的一個標記,而這是永遠不會騙人的。

春天的風暴來臨。隻要風暴稍稍平靜一點,西海的呼嘯在內地方圓幾英裏之內都可以聽到:它像幾百輛載重車子,在崎嶇不平的路上奔騰。雨爾根聆聽著——這對於他說來也算是寂寞生活中的些許變化。隻有這古老的音樂才可以直接引起他心裏的共鳴——這個狂放不羈的海。你可以借助它到世界各地去,乘風翱翔;你可以帶著你自己的房子,如同蝸牛一樣,又走到它上麵去。即使身處異處,一個人也永遠是在自己的家鄉。

他靜聽著這深沉的呼嘯,往事重現——“自由!自由!哪怕你沒有鞋穿,哪怕你的衣服破爛,有自由便是幸福的!”有時這種思想在他的腦海中閃現,於是他就握著拳頭,向牆上打去。

一整年過去了。有一個惡棍——小偷尼爾斯,綽號叫“馬販子”——也被抓進來了。這時情況才有所好轉,人們會發現,雨爾根蒙受了多麽大的冤枉。

那樁謀殺事件是在雨爾根離家後發生的。在前天下午,小偷尼爾斯在林卻平灣附近一個農民開的啤酒店裏遇見了莫爾登。他們喝了幾杯酒——還不致醉酒,但卻使莫爾登的舌頭放肆起來。他侃侃而談,說他得到了一幢房子,打算結婚。當尼爾斯問他會如何賺錢時,莫爾登驕傲地拍拍衣袋。

“錢在它應該在的地方,我的衣袋。”他回答說。

這種吹噓招致殺身之禍。他回到家裏來的時候,尼爾斯就尾隨其後,用一把刀子刺進他的咽喉裏去,然後劫走了他的全部財產。

這件事情的真相後來總算是水落石出了。對我們來說,我們隻需知道雨爾根走出監獄就夠了。不過他在牢獄和寒冷中整整受了一年罪,無任何外界消息,有什麽可以補償他這種損失呢?是的,說他能被宣告無罪已經是很幸運的了,他得趕快走。市長給了他十個馬克,作為旅費,許多市民給他食物和啤酒——世界上總算還有光明!並非所有的人都置你於死地!不過最幸運的是:斯卡根的一個商人布洛涅——雨爾根一年以來就一直想去幫他工作——這時卻為了一件生意到林卻平來了。他得知事情原委。這人有一副好心腸,他知道雨爾根遭受許多苦頭,因此就想救濟一下,使他知道,世界上還有好人。

從監獄裏走向自由,如同走向天堂,走向同情和愛。他現在就要有些感受了。生命的酒並不完全是苦的:沒有一個好人會對他的同類倒出這麽多的苦酒,代表“愛”的上帝又怎麽會呢?

“重新開始吧!”商人布洛涅說,“把過去的一年劃掉吧。我們可以把日曆燒掉。兩天以後,我們就可以到那親愛的、友善的、平和的斯卡根去。人們認為它很偏僻,然而它是一個溫暖的、有火爐的角落:它的窗子開向廣闊的世界。”

這才是名副其實的旅行呢!這等於又呼吸到新鮮的空氣——走出陰冷的地牢而沐浴溫暖的太陽光!荒地上長滿了盛開的石楠和無數的花朵,牧羊的孩子坐在墳丘上吹著笛子——用羊腿骨雕成的短笛。海市蜃樓,沙漠上的瑰麗的天空幻象,懸空的花園和搖動的森林都在他麵前展露開來;空中奇異的氣流——人們把它叫做“趕著羊群的湖人”——也浮現於眼前。

他們走過溫德爾人的土地,越過林姆灣,向斯卡根迸發。長胡須的人——隆巴第人——就是從這兒遷徙出去的。在那饑荒的歲月裏,國王斯尼奧下命令,要把所有的小孩和老人都處死,但是擁有廣闊土地的那個貴族婦人甘巴魯克提議讓年輕的人離開這個國家。雨爾根見多識廣,他知道這全部的經過。即使他未曾去過在阿爾卑斯山後麵的隆巴第人的國度”,他起碼也知道他們的麵貌,因為他在小時候曾經到過西班牙的南部。他記起了各種各樣水果,鮮紅的石榴花,蜂窩似的大城市裏的嗡嗡聲、吵聲和鍾聲。然而那畢竟太美了,而雨爾根的家鄉是在丹麥。

最後他們來到了“溫德爾斯卡加”——這是斯卡根在古挪威和冰島文字中的名稱。那時老斯卡根、微斯特埠和奧斯特埠在沙丘和耕地之間,廣闊無邊,一直到斯卡根灣的燈塔那兒。那時房屋和田莊和現在一樣,七零八落地散布在被風吹到一起的沙丘之間。這是風和沙子嬉戲的沙漠,一塊充滿了聒噪的海鷗、海燕和野天鵝的叫聲的地方。在西南三十多英裏的地方,就是“高地”或老斯卡根。商人布洛涅就住在這兒,雨爾根同樣居住於此。大房子都塗上了柏油,小屋子都有一個倒扣的船作為屋頂;豬圈是由破船的殘片拚成的。這兒沒有籬笆,因為這兒的確也沒有什麽貴重的東西。不過繩子上吊著長串的、剖開膛的魚。它們掛得一層比一層高,在此風幹成魚幹。整個海灘上堆滿了腐爛的鯡魚。這種魚不計其數,網一下到海裏去就可以拖上成堆的魚。甚至魚滿為患,漁人們得把它們扔回到海裏去,或堆在那兒腐爛。

商人的妻子和女兒,甚至他的仆人,都極其興奮地來歡迎父親回來了。大家寒暄一陣,講許多事情,而那位女兒,她的麵孔和眼睛是多麽美麗啊!

房子是寬敞和舒適的。桌上有各種烹飪好的魚——連國王都認為是美味的比目魚。這兒還有斯卡根葡萄園產的酒——海所產的酒,因為葡萄從海裏運到岸上來時,早就釀成酒了,並且裝進酒桶和瓶裏去了。

當母親和女兒了解雨爾根是什麽人,他無辜地受過多少苦難,她們就以更和善的態度來對待他;而女兒——美麗的克拉娜——她的一雙眼睛冷出柔和的光。雨爾根在老斯卡根算是找到了一個幸福的家。他的心靈可以療傷——他已經受過苦痛的考驗,飲過毒害善良之心的苦酒。雨爾根的一顆心還是軟的——它還年輕,還有空間。三星期以後,克拉娜要乘船到挪威的克利斯蒂安桑得去拜訪一位姑媽,同時在那裏過冬。大家都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隨之而來那個星期天,大家都到教堂去參加聖餐禮。教堂很是雄偉高大,它是蘇格蘭人和荷蘭人在許多世紀以前建造的,離城市很近。當然它現在有些頹敗了,那條通向它的深深地陷在沙裏的路是非常難走的。不過人們很願意克服困難,走到神的屋子裏去,唱聖詩和聽講道。沙子堆放在教堂的圍牆的四周,教堂的墳墓還沒被它淹沒。

這是林姆灣以北的一座最大的教堂。祭壇上的聖母瑪利亞,頭上罩著一道金光,手中抱著小耶穌,看起來真是惟妙惟肖。唱詩班所在的高壇上,刻著神聖的十二使徒的像。壁上掛著斯卡根過去一些老市長和市府委員們的肖像,並包括他們的圖章。宣講台也雕著花。陽光燦爛地照進教堂裏來,灑在發亮的銅蠟燭台上和圓屋頂下懸著的那個小船上。

雨爾根覺得有一種神聖的、天真的感覺向他襲來,如同回到小時候站在一個華麗的西班牙教堂裏。不過在這兒他體會到他是信徒中的一員。

講道完畢以後,接著就是領聖餐的儀式。大家一同去領取麵包和酒。無獨有偶,他恰恰是跪在克拉娜小姐的身邊。不過他全身心投入到上帝和這神聖的禮拜,隻有當他起身後,才注意到旁邊是什麽人。他看到她臉上掛著眼淚。

兩天以後她前往挪威去了。雨爾根在家裏幹些雜活或出去捕魚,而且這正是魚多的時候。魚在夜裏發出閃光,因此也就將行蹤暴露。魴鰭在咆哮著,墨魚被捉住的時候在發出哀鳴。魚並不像人那樣悄無聲息。雨爾根比一般人更要沉默,閉口不談自己心事——但是有一天會爆發出來的。

每個禮拜天,當他坐在教堂裏,望著祭壇上的聖母瑪利亞的像的時候,他的視線也在克拉娜跪過的那塊地方停留一會兒。於是他回憶起她是那麽的溫柔。

秋天帶著冰雹和冰雪如約而至。水漫到斯卡根的街道上來,因為沙的吸水性不好。人們得在水裏走,甚至於還得坐船。風暴陸續將船隻吹到那些危險的暗礁上撞壞。暴風和飛沙此起彼伏,把房子都埋起來了,居民隻有從煙囪裏爬出來。但這很常見。屋子裏是舒適和愉快的。泥炭和破船的木片燒得劈啪做響;商人布洛涅高聲地朗讀著一本舊的編年史。他了解到丹麥王子漢姆雷特怎樣從英國到來,怎樣在波烏堡登陸作戰。他的墳墓就在拉姆,離那個養鱔魚的人很近。許許多多的古代戰士的墳墓,散布在荒地上,像一個寬廣的教堂墓地。商人布洛涅就親自到漢姆雷特的墓地去看過。大家紛紛議論著關於那遠古的時代、鄰居們、英格蘭和蘇格蘭的往事。雨爾根也唱著那支關於《英國的王子》的歌,關於那條華貴的船和它的裝備:金葉貼滿了船頭和船尾,

船身上寫著上帝的教誨。

這是船頭畫幅裏的情景:

王子在擁抱著他的戀人。雨爾根唱這支歌的時候情緒高昂,眼睛裏射出亮光,他的眼睛與生俱來就是烏黑的,因而顯得炯炯有神。

屋子裏有人讀書,有人歌唱,生活也很富裕,甚至家裏的動物也享受到幸福。鐵架上的白盤子發著亮光;天花板上掛著香腸、火腿和豐富的冬天食物。此情景,在尤蘭西部海岸的許多富裕的田莊裏現在還存在:豐富的食物、漂亮的房間、機智和聰明的幽默感。在現在的情況,這一切都恢複過來了;像在阿拉伯人的帳篷裏一樣,人們都十分熱情。

自從童年時參加過那四天的入葬禮的宴會以後,雨爾根從未有過這樣開心的日子;然而克拉娜卻不在這兒,她隻有在思想和談話中存在。

四月間有一條船要開到挪威去,雨爾根也得一同去。他的心情很舒暢,精神也愉快,所以布洛涅太太說,一看他就會受他的影響而高興起來。

“你的好心情感染著我們,”那個老商人說。“雨爾根使冬天的夜晚不再沉寂,也使得你變得活潑!你今年變得年輕了,你顯得健康、美麗。不過你早就是微堡的一個最漂亮的姑娘呀——這是一個極高的評價,因為我早就知道微堡的姑娘們不愧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這話對雨爾根不恰當,因此他不發表意見。他惦念著一位斯卡根的姑娘。他現在要駕著船去找她了。船將要在克利斯蒂安桑得港下錨。沒多久,一陣順風就要把他吹到那兒去了。

一日清晨,商人布洛涅到離老斯卡根很遠、在港汊附近的燈塔那兒去。信號燈早已滅了;當他爬上燈塔的時候,已日上三竿。沙灘伸到水裏去有幾十英裏遠。在沙灘外邊,有許多船隻出現。在這些船中他從望遠鏡裏認出了他自己的船“加倫·布洛涅”號。是的,它駛來了。雨爾根和克拉娜都在船上。在他們眼中,斯卡根的教堂塔樓和燈塔就像藍色的水上漂浮著的一隻蒼鷺和一隻天鵝。克拉娜坐在甲板上,看到沙丘遠遠地露出地麵:如果一直順風,她可能在一點鍾以內就要到家。他們如此渴望家和快樂——但同時又是擔心死和死的恐怖。

船上有一塊板子鬆了,水在湧進來。他們忙著塞漏洞和抽水,收下帆,同時升起了求救的信號旗。但是他們離岸仍然有十多英裏路程。有一些漁船,但是仍然很遙遠。風正在向岸邊吹,潮水也對他們有利;但是為時已晚,船在下沉。雨爾根伸出右手,抱著克拉娜。

當他喊著上帝的名字和她一起跳進水裏去的時候,她是用什麽樣的視線在注視著他啊!她大叫了一聲,但是仍然不害怕,因為他一定會保護她。

在這死亡來臨之時,雨爾根體會到了那支古老的歌中的字句:這是船頭的畫麵:

王子在緊緊摟著心上人。他擅長遊泳,現在起到作用了。他用一隻手和雙腳劃著水,用另一隻手緊緊地抱著年輕的克拉娜。他在浪濤上浮著,踩著水,竭盡所能,希望能保持足夠的體力而到達岸邊。他聽到克拉娜發出一聲歎息,覺著她抽搐了一陣,於是他便更牢牢地抱住她。海水襲擊著他們,浪花把他們托起,水深不可測,在轉眼之間他好像看見一群青花魚在下麵熠熠生光——這也許就是“海中怪獸”,要來吞噬他們。雲塊在海上投下陰影,然後耀眼的陽光又射出來了。驚叫著的鳥兒,成群地在他頭上飛過去。在水上浮著的、昏睡的胖野鴨被這位遊泳家驚嚇飛走。他覺得他體力慢慢不支。他離岸還有好幾錨鏈長的距離;這時有一隻船影影綽綽駛近來救援他們。不過在水底下——他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有一個白色的動物緊盯著他們;當一股浪花把他托起來的時候,這動物就更向他逼近:他一陣恐懼,於是周圍便變得漆黑,什麽都看不到了。

沙灘上有一條被海浪衝上來的破船。那個白色的“破浪神”倒在一個錨上;錨的鐵鉤微微地露出水麵。雨爾根碰到它,而波濤更以加倍的力量推著他向它撞去。他昏過去了,與克拉娜一起下沉。接著襲來第二股波濤,他和這位年輕的姑娘又被托了起來。

漁人們救起了他們,把他們抬到船裏去;雨爾根的臉上流了血,他好像是死了一樣,但是他仍然緊緊地抱著這位姑娘,大家使出很大的力氣才把她從他的懷抱中拉開。克拉娜躺在船裏,麵無血色,也好像死了。這船現在正向岸邊劃來。

他們用盡一切辦法來使克拉娜複蘇,然而無濟於事!他一直是抱著一具死屍在水上遊泳,為那個死人而把他自己弄得精疲力盡。

雨爾根仍活著。漁人們把他抬到沙丘上最近的一座屋子裏去。這兒隻有一位類似外科醫生的人,他同時還是一個鐵匠和雜貨商人。他將雨爾根的傷包紮好,以便等到第二天到叔林鎮上去找一個醫生。

病人的腦子傷勢不輕。他在昏迷中發出狂叫。但是在第三天,他倒下了,不省人事。他的生命好像是掛在一根線上,而這根線,醫生無奈地說,還不如讓它斷掉的好——這是人們對於雨爾根所能做出的最好的希望。

“我們祈求上帝將他帶走吧,他決不會再是一個正常的人!”

不過生命卻沒離開他——那根線並不斷,可是他的記憶消失了:他的一切理智的聯係都被切斷了。最可怕的是:他身體完全正常。

雨爾根住在商人布洛涅的家裏。

“他是為了救我們的孩子才失去記憶,”老頭子說,“現在他如同是我們的兒子了。”

人們把雨爾根叫做白癡,然而這不是一個恰當的稱謂。他隻是像一把鬆了弦的琴,再也發不出聲音罷了。這些琴弦隻偶然間緊起來,發出些許聲音:幾支舊曲子,幾個老調子;畫麵展開了,但馬上又籠罩了煙霧;於是他又坐著呆呆地朝前麵望,呆呆的。我們可以相信,他絲毫不難受,但是他烏黑的眼睛不再發光,看起來像模糊的黑色玻璃。

“可憐的白癡雨爾根!”大家感歎到。

他從他的母親的懷裏出生以後,本來會很愜意快樂,因而對他說來,如果他還盼望或相信來世能更加美滿,那麽他簡直是“傲慢,可怕地狂妄”了。難道他心靈中的一切力量都已經喪失了嗎?他的命運現在黯然失色。他像一個美麗的花根,被人從土壤裏拔出來,扔在沙子上,無人問津。難道依著上帝的外形造成的人隻能有這點價值嗎?難道一切都是命運在作祟嗎?並非如此,對於他所受過的苦難和他所損失的東西,博愛的上帝一定會在來生給他補償的。“上帝是公平的;他的工作充滿了仁慈。”這是大衛《聖詩集》中的話語。這商人的年老而虔誠的妻子,真誠地把這句話念出來。她心中隻祈求上帝盡快把雨爾根召回去,使他能走進上帝的“慈悲世界”永遠安康。

教堂墓地的牆快要被沙子埋掉了,克拉娜就葬在這個墓地裏。雨爾根根本也不知道這件事情——因為他的思想隻有過去的一些片斷。每個禮拜天他和一家人去做禮拜,但他隻傻傻地坐在教堂裏。有一天正在唱聖詩的時候,他長籲一口氣,他的眼睛閃著光,注視著那個祭壇,注視著他和死去的女朋友曾經多次在一起跪過的那塊地方。他喊著她,他的麵色蒼白,眼淚沿著臉頰流下來。

人們把他扶出教堂。他對大家說,他感覺很好,他並不覺得有什麽毛病。上帝所給予他的考驗與遺棄,他都忘記了——而上帝,我們的造物主,是聰明仁愛的,誰能懷疑他呢?我們的心,我們的理智都對其深信不疑,《聖經》也證實這一點:“他的工作充滿了仁慈”。

在西班牙,溫暖的微風吹到摩爾人的清真寺圓頂上,吹過橙子樹和月桂樹,到處歡聲笑語。就在這兒,有一位獨身的老人、一個最富有的商人,坐在一幢華麗的房子裏。這時有許多孩子拿著火把和飄動著的旗子在街上遊行過去了。這時老頭子會不惜一切換回他的女兒:他的女兒,或者女兒的孩子——這孩子也許根本就沒有見過這個世界的陽光,因而也無法踏進永恒的天國。“可憐的孩子!”

的確,可憐的孩子!他隻是一個孩子,雖然他已經有30歲了——這就是老斯卡根的雨爾根的年齡。

流沙把教堂墓地的墳墓全部覆蓋,蓋到牆頂那麽高。即便如此,死者還得在這兒和比他們先逝世的族人或親愛的人葬在一起,商人布洛涅和他的妻子,現在便跟隨他們的孩子,被白沙掩埋。

現在是春天了——是暴風雨的季節。沙丘上的沙粒飛到空中,好像煙霧;海上翻出洶湧的波濤;鳥兒像暴風中的雲塊一樣,成群地在沙丘上盤旋著尖叫。在沿著斯卡根港汊到胡斯埠沙丘的這條海岸線上,接二連三地出現船隻觸礁事件。

一日下午雨爾根孤獨地坐在房間裏,他突然恢複記憶,他有一種不安的感覺——這種感覺,在他小時候,常常驅使他走到荒地和沙丘之間去。“回家啊!回家啊!”他說。誰也沒有發現他。他離開屋子,向沙丘走去。沙子和石子吹到他的臉上來,將他圍住。他向教堂走,沙子堆到牆上來,快要沒了窗子的一半了。可是門口的積沙被鏟掉了,因此教堂的入口是敞開的。雨爾根走進去。風暴在斯卡根鎮上咆哮。這樣的風暴,這樣恐怖的天氣,從未遇見過。但是雨爾根是在上帝的屋子裏。當外麵正是黑夜的時候,他的靈魂裏就出現了一線光明——一線永遠不滅的光明。他覺得,壓在他頭上的那塊巨大的石頭現在爆裂了。他似乎聽到了風琴的聲音——但那卻是風暴和海的呼嘯。他在一個座位上坐下來。看啊,蠟燭陸續地點起來了。這兒現在出現了一種綺麗的景觀,像他在西班牙所看到的一樣。市府老參議員們和市長們的肖像現在都複活了。他們從掛過許多世紀的牆上走下來,坐到唱詩班的席位上去。教堂所有的門都自動打開了;一切亡者,穿著他們生前那個時代的節日聖裝,在悅耳的音樂聲中走進來了,在凳子上坐下來了。於是聖詩的歌聲,像洶湧的波濤一樣,洪亮地唱起來了。住在胡斯埠的沙丘上的他的養父養母也走來了;商人布洛涅和他的妻子也來了;在他們的旁邊、緊靠著雨爾根,坐著他們和善的、美麗的女兒。他們偕手一齊走向祭壇:他們曾經在這兒一起跪過。牧師把他們的手拉到一起,讓他們結為夫妻。於是喇叭聲響起來了——美妙得像一個充滿了歡樂和期望的小孩子的聲音。接著它擴大成為風琴聲,最終演變成充滿了洪亮的暴風雨,使人聽到非常愉快,然而它卻是強烈得足夠打碎墳上的石頭。掛在唱詩班席位頂上的那隻小船,落到他們兩人麵前來了。它異常華麗雄偉;它有綢子做的帆和鍍金的帆桁:它的錨是赤金的,每一根纜索,像那支古老的歌中所說的,是“摻雜著生絲”。這對新婚夫婦走上這條船,所有做禮拜的人也尾隨著他們,因為大家在這兒都會自得其樂。教堂的牆壁和拱門,像接骨木樹和芬芳的菩提樹一樣,都開出花來了;它們隨風搖動著,散發出一股清涼的香氣;於是它們彎下來,向兩邊分開;這時船就起錨,在中間開過去,駛向大海,開向天空;教堂裏的每一根蠟燭是一顆璀璨的星,風吹出一首聖詩的調子,於是大家便跟著風一起唱:

“在愛情中走向快樂!——生命生生不息!永遠的幸福!哈利路亞!”

這也是雨爾根在這個世界上所說的最後的話。連接著不滅的靈魂的那根線現在斷了;這個陰暗的教堂裏現在隻有一具死屍——風暴狂卷著黃沙掩埋了它。

翌日周末清晨;教徒和牧師都來做禮拜,到教堂去的那條路異常艱難,在沙子上幾乎無法通過。當他們最後到達的時候,教堂的入口處已經高高地堆起了一座沙丘。牧師迅速地念了禱告後,說:上帝把自己屋子的門封了,大家可以走開,另尋他處去建立一座新的教堂。

於是他們唱了一首聖詩,然後就各自回家裏去。

在斯卡根這個鎮上,雨爾根銷聲匿跡;即使在沙丘上人們也找不到他。據說滾到沙灘上來的洶湧的波濤把他卷走了。

他的屍體被埋在一個最大的石棺——教堂——裏麵。上帝親手用土把他的棺材蓋住;大堆的沙子壓到那上麵,現在也如此。

飛沙把那些拱形圓頂都蓋住了。教堂上現在長滿了山楂和玫瑰樹;行人如今能夠在那上麵散步,一直走到冒出沙土的那座教堂塔樓。這座塔樓儼然一塊巨大的墓碑,在附近十多英裏地都能看得見。任何皇帝都不會有如此華麗的墓碑!誰也不來打攪死者的安息,因為這故事成了秘密:這個故事是沙丘間的風暴對我唱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