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晏幼清說她還不想回去,於是,尹嘉禮陪她坐了摩天輪。

摩天輪的車廂緩緩升在中環夜空,耀眼的霓虹映在玻璃窗上,一麵是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一麵是溫柔的河濱長廊,整座城市最瑰麗夜景盡收眼底。

少女輕輕靠在男孩寬闊的肩膀上,粉色的長發傾瀉在他幹淨的白T上,細細的白色耳機線垂在他們的手邊,懷舊的粵語歌在耳中流淌。

摩天輪升到最頂端時,耳機裏響起的是他最喜歡的老歌。

——《再見Puppy Love》。

“但我心裏頭卻說不過

心裏麵疑惑這是抉擇時候

從來沒有講出心愛的話

從來沒有渴望熱情永久

可永久……”

尹嘉禮知道這首歌,是因為爸爸媽媽,他的爸爸說,這是他和媽媽相戀時的定情歌,聽了一遍後,他便瘋狂愛上。

也是10歲那年,媽媽逗他,“嘉禮,你以後要不要和初戀結婚啊。”

他從小就不愛分享心事,總是寡言少語。

但他記得很清楚,那次他心裏的答案是,“想。”

甚至,腦海裏第一時間浮現出的臉龐,是她,那個總追在他屁股後麵,一口一個“嘉禮哥哥”的可愛女孩。

從摩天輪下來後,已經是夜裏10點多,碼頭的人開始慢慢變少,尹嘉禮問晏幼清要不要回家,她捂住了扁扁的肚子,委屈巴巴的說,哭餓了。

聽見她說餓,他就立刻牽起了她的手,帶她去吃好吃的。

香港大多數茶餐廳在10點左右就打烊了,尹嘉禮和晏幼清說,有一家24小時營業的燒臘茶餐廳,在上環,走過去要一點點時間,問她想坐車還是散步,她說,想走走路。

就這樣,他牽著她朝餐廳走。

他們穿過摩登高樓下的寬闊馬路、走上行人漸少的天橋,最後走到了市井的小巷,便利店、商鋪密密麻麻的在街道兩側鋪開,狹窄的十字路口和那緊促的“滴滴”紅綠燈聲,是這座城市獨有的生活氣息。

“你常來嗎?怎麽還知道哪裏有好吃的宵夜?”晏幼清抬頭看著那個眼睛盯著前方掌控方向的少年。以往,和朋友出去,她是帶頭的那一個,但偶爾依賴別人的感覺,好像還挺不錯的。

“嗯?”看馬路時,尹嘉禮愣了愣,然後笑了笑,“嗯,媽媽帶我來過幾回。”

“哦。”

等過了馬路後,尹嘉禮才低頭看了看晏幼清。

媽媽哪裏會帶他來吃什麽茶餐廳,這是這幾天,他一個人在香港默默做的攻略,把每個地區評分不錯的茶餐廳都記了下來,為的就是,無論當時他們在哪、幾點鍾,隻要她說餓了,他就能立馬帶她去吃。

很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

會靜悄悄的做好所有準備,隻為在那一刻,討她歡心。

茶餐廳開在小區樓下,這個點依舊熱鬧,忙碌的店員、食客的歡聲笑語,在滿是歲月痕跡的桌椅間,填滿了溫情。

少年拖著女孩的手,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香港的茶餐廳很小,可正因為小,也讓人和人之間多了一層溫暖,兩張椅子緊緊挨在一起,少女的胳膊和大腿肌膚幾乎都和男孩貼在一起,她的臉忍不住紅了起來,低下頭不去看他。

“吃什麽?”耳邊是男孩富有磁性的聲線。

她心像漏了一拍,一怔,然後指著菜單,點起了餐。

他們沒點太多,就要了兩碗車仔麵、一碗熱騰騰的蝦餃和一份魚蛋。

兩人弓著背,筷子伸進碗裏,享受夜裏的美食。

“對了,你怎麽會在香港?”這會兒,晏幼清心情好了許多,腦子有空去想別的事了,她邊吃著麵邊問尹嘉禮,“你也來玩?”

對於自己的付出,尹嘉禮依舊沒打算全盤托出,因為他很了解她,如果一個人的整個世界都是圍著她轉,她會有壓力,會退縮,所以他順著她的話說,“嗯,過來看看太婆。”

果然這樣的回答,讓晏幼清輕鬆自在,“哦,對哦,改天我也去看看太婆。”

就是因為他們兩家人關係一直都很好,好到他們從小就把彼此的親人當作自己的親人,才會讓尹嘉禮認定了他們就是不分你我的“家人”。

他給她夾了一顆魚蛋,“嗯,好啊。”

兩人又聊了一小會兒。

桌上的食物差不多都光盤了,還剩了幾顆魚蛋。

忽然,老板放入了一卷磁帶,放起了歌,歌曲前奏響起時,外麵也走進來了一對年輕白領,男人紳士的拉開椅子,對女人的每一個行為和每一句話,都很小心翼翼,甚至是卑微。

“為美女 編出身份氣勢

除了手袋 必須有位傻仔

傻得 做司機都製 拎袋冇所謂……”

磁帶機裏的磁帶一圈圈轉著。

響起的歌是楊千嬅的一首老歌《傻仔》。

“我有時其實 都知道慚愧

我錯誤吸引一個人

訓練成類似男朋友錯體……”

一首有韻味的老歌能暈染整個氛圍。

坐在門口清點硬幣零錢的老板,回頭望了望剛進來的那對年輕男女,男人的卑微求愛,最終換來的是女人滿臉的不耐煩。

他點了根煙,看得直搖頭歎氣,“世上多傻仔啊。”

雖然晏幼清和尹嘉禮在這裏顯得格外稚嫩,但鄰桌發生的幾幕,他們都知道發生了什麽。晏幼清覺得再看下去很不禮貌,她回過頭,捧著玻璃杯,吸著吸管裏凍奶茶。

可是,她聽著聽著,卻被歌詞猛地直擊心髒。

“我知 過分 中意枉捉錯用神

明知你 最後 亦冇份

亦任你犧牲

我知過分

救生圈亦都想捉實拉近

借你告急也都好遺憾

就當我膚淺 買保險……”

有那麽一瞬間,她成為了曲中人,那些歌詞尖銳的紮進她的心。

她不就是這樣嗎,有事就找他,無聊了也找他,想玩也找他,難過的時候也找他,可她還用“朋友”來稱呼彼此,明知道他喜歡自己,還吊著他,不給他身份。

越想,她越慚愧。

“尹嘉禮……”晏幼清忽然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尹嘉禮抬起頭,“嗯?怎麽了?”

她沉了沉氣,抬起眼,視線緊緊的落在他眼間,“你會覺得我很過分嗎?”

吸管吸到了底,他放下冰涼的玻璃杯,眼裏含著笑,“為什麽這麽問?”

“明知道你喜歡我,還不給你名分,但不開心了,就想讓你過來陪我。”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認真的,和他談起他們的關係。

他看得出來,她很不安,也很愧疚,不過他隻是笑了笑說,“不覺得,喜歡你是我的事,你要不要答應我、什麽時候答應我,是你的事,而且……”

“而且什麽?”她很想知道。

他輕聳了下肩,聲音融進了深情的歌聲裏,“我也是傻仔。”

不知道為什麽,那麽多次表白,那麽多親密的行為,都不足以讓晏幼清產生強烈確定關係的欲望,可是剛剛尹嘉禮那一句“我也是傻仔”,讓她紅了眼角,她可以抵擋得了他強勢的進攻,但卻唯獨受不了他將自己放入塵埃裏的自卑。

“我去買、單……”

“尹嘉禮……”她拉住了馬上起身的他,五指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腕,耳邊是自己劇烈的心跳聲,粉色發絲下的兩頰上少女緊張的羞紅,她注視著他的眼睛說,“你不是傻仔,你是我很重要的人,沒有人能取代的人。”

夜風吹過巷子,風聲和那聲短促的告白聲同時刮過他的耳邊,讓他誤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直到下一秒,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喜歡的女孩,握緊手,紅著臉,鼓起勇氣,吻了他的臉頰。

還沒有來得及捉住女孩,她便害羞埋著頭,抓著包包,跑出了巷子。

讓老板又看了一出戲。

尹嘉禮起身,看到了街角的纖瘦的身影,他趕緊去買單,付完錢後,老板讓他等下。隻見老板拉開雪櫃,從裏麵拿出了兩隻粉色包裝的雪糕給他,“送你啦,傻仔。”

他笑著收下後,抓著兩隻荔枝味的雪糕,追了出去。

上環的路又窄坡又陡,狹長的小道彎彎繞繞,少女揪著包包的蝴蝶結帶子,腳步不停歇的往前走,臉上的羞紅未褪,她感覺沒臉見人。

一直以來,她以為自己在感情裏是主動大方的性格,就算說出那些煽情的話,也是臉不紅心不跳的那種。可是此時,她膽小、緊張到不得了。

晏幼清聽見了身後有腳步聲,她想確定是不是尹嘉禮,於是,她微微側過頭,想偷看一眼,當直直觸上他的目光時,她嚇得立刻回頭,直往前走。

眼見她差點悶頭撞到人,尹嘉禮趕緊跑過去,摟住了她,然後替她向路人道歉。等人走後,他偏頭笑著看她,“跑那麽快幹嘛?”

“有嗎?”她的呼吸確實很急。

尹嘉禮沒想在外麵揪著這件事逗她,他抬頭,發現這個十字路口很有特色,四麵都是很香港的老店,招牌閃著霓虹燈,對麵還有一個長長的樓梯,很適合取景拍照。

他問她,“要不要在這裏拍張照?和你的粉發好配。”

聽見拍照,晏幼清一下子就從告白的緊張裏跳了出來,她回頭朝四處看了看,確實很港風,她的新發色在這裏一定很出片。

“那我靠著欄杆,你給我拍好看點。”

“嗯。”他順便將手裏的雪糕遞給了她,“老板送的,你拿著,當道具。”

“也行。”

沒有女孩子不喜歡拍照,尤其是如此愛美的晏幼清,她小時候就沒少讓尹嘉禮幫自己拍照,兩人都有了默契。

咖嚓咖嚓,手機裏是她各種角度、各種姿勢的美照。

心裏裝滿了一個人,連照片都拍得漂亮極了。

晏幼清拍累了,喊了一句“可以了”,但是尹嘉禮說,讓她靠著欄杆,再拍最後一張,她點頭同意了,看著鏡頭,擺了一個喜歡的姿勢。

突然,對麵的少年大步朝自己走來,一手向後撐住欄杆,一手高高舉起手機,然後猝不及防的低頭,貼向她的臉,拍下了一張張青春又曖昧的合影。

十字路口匆忙的“滴滴”聲響起。

車中的人、人行道上的人、街道兩邊的人,都將目光投向了欄杆邊少男少女,眼裏的笑,是羨慕,也是懷念,懷念那個回不去,卻永遠有人占據著的青春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