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過了六月,下雨的次數也少了,天天都是豔陽天。

校園裏繡球和三角梅都開透了,尤其是傍著海,氛圍絕佳。長奈的綠化在祁南出了名,很多市民還會通過預約製,在周六日的時候來校園裏賞花,順便欣賞這所名牌高中。

周日整整一天,晏幼清都在補覺,她昨天一晚上沒睡著,天將亮才有一絲困意,她這樣一個不缺覺的人,也難得睡不夠,奶奶都以為她是感冒了才精神不佳。

或許是昨天睡得太多,她今天到校得特別早。

她很喜歡七月初,樹都綠了,花都開了,但也沒有酷暑的難耐,見時間早,她一個人慢慢地往教學樓走。

突然間,有人從後麵拉住了她的書包。

腳下的路是一個小坡,晏幼清整個人向後退了幾步,以為是高綺在惡作劇,對上的卻是尹嘉禮的眼睛,他將她拉到了自己身前,打了聲招呼,“早。”

“有你這樣嚇人的嘛。”她理了理自己書包和校服。

尹嘉禮沒有出聲,等晏幼清將要抬起頭時,他將手裏捏著那朵漂亮的淡粉色三角梅,別在了她的耳朵上,花骨朵穿過她輕柔的發絲,從裏麵露出了少許,但剛好成了完美的點綴。

“你……”她根本沒反應過來,但心跳得很快。

這時,有一群高二的學生正好走進校門,撞見兩位風雲人物,他們自然免不了打量加議論。

完全不顧周圍人的目光,尹嘉禮俯下身,嘴唇貼到了晏幼清的耳邊,輕輕的吐氣聲,吹動了粉色的花瓣,“中午要和我吃飯,不許和她們走。”

晏幼清皺皺眉,“憑什麽?”

“憑,你也喜歡我。”

“……”

最後,別在耳朵上的那朵花,被晏幼清帶回了家。

晚上做完功課,收拾好課本,她在畫本裏看到夾著的三角梅,淡粉色的花瓣已經褪了色,有些發白,她在書桌上側趴下,掌心捧著花,一雙眼睛就這樣盯著花朵發呆。

窗外的夜風輕柔的吹進來,脆弱的花瓣被吹掉了幾瓣。

隨處可見的三角梅,竟然沒舍得扔掉,是連她自己都不可思議的行為。忽然,她將手按壓在心髒上,閉上眼,靜靜聽。

撲通、撲通——

心跳得一下比一下快,腦海裏同時也浮現出了少年的臉龐。

“完蛋了,晏幼清,你真的對尹嘉禮動心了。”她睜開眼,噘嘴扯掉了一瓣花瓣,看到漂亮的花朵不完整了,她又心疼起來。

“可是,”她轉念一想,“我生下來的第一個朋友就是他,如果真的要他戀愛、結婚,直到到老、到死,這就意味著,我以後再也碰不了別的男生,好恐怖。”

“啊——”

她隨手拿起書蓋住了臉,小腦袋嗡嗡嗡的響。

在初中,她就規劃好了未來的路,包括以後她要談幾段戀愛,原本想平靜的過完高中三年,一切等去了英國再說,沒想到,半路殺出了一個看似最沒有殺傷力的竹馬,稍稍打破了她的計劃。

少女有她的小鹿亂撞,也有不確定的徘徊。

可都是這個年紀,限定的心動。

一周後就是期末考試,尹嘉禮轉來長奈的第一次大考,果然沒有讓老師和校長失望,他輕鬆拿下了理科第一,第二名則是林槐,而晏幼清比上一次有進度,升了一個名次,考到了文科第三。

結束了期末考試,她馬不停蹄的準備五天後的英語演講比賽,最後,她同樣發揮穩定,成功過了第一輪比賽,而第二輪比賽則在開學後的十一月舉行。

包袱一卸,晏幼清暫時能緩口氣,她想痛快的玩一個暑假。

比起滑板,她更想衝浪,想在熱辣的陽光下,擺動在刺激的海浪裏。

她和父母說想去香港呆一周,父母同意了,她五歲以前都和家人住在香港,長沙灣那套房子,沒有售賣和出租,一直留著。而且那邊還有爸爸媽媽的好朋友,她超級喜歡的周叔叔和黎阿姨,還有她很久沒見的好朋友周月。

簡單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早,她就過了關。

7月的香港,氣溫直逼四十度,炎熱潮濕。

前幾天,周月都一直住在晏幼清家,兩個年紀相當的女生,再加上有段時間沒見麵,有聊不完的話,每天幾乎都聊到後半夜,聊到說不出話才睡。

這個年紀的孩子,精力總是充沛,第二天,她們就跑去了大嶼山東南邊的下沙灣玩尾波衝浪。不過衝浪也是要看運氣的,比如有的人在沙灘上等一天,也等不來浪。

但她們很幸運,很快就玩上了。

周月的爸爸周映希負責兩個孩子的安全,他帶她們上了自己的遊艇,以及雇了專業人士,陪她們玩。

女孩玩衝浪的並不少,但這個年紀敢上手的確實不多。

周月和晏幼清某些部分很像,比如性格都風風火火、都喜歡刺激、冒險的項目,而且常常想做一件事,說幹就幹。

在海上玩得超盡興的兩人,直到太陽快落山才坐遊艇返回岸邊。

回到市區後,周月丟掉了爸爸,帶著晏幼清去吃老字號的餐廳,店開在居民樓下的小道裏,很有煙火氣。

吃到一半,周月笑眼眯眯的問晏幼清,想不想染頭發。

晏幼清吸了兩口凍奶茶,她有點感興趣,“什麽顏色?”

像是早就替好朋友想好了,周月翻出ig裏一位博主的照片,激動的抓著晏幼清的手說,“Hailey,你好適合粉色。”

晏幼清“哇”了一聲,“聽起來很不錯,一定很漂亮。”

“明天我帶你去染。”

“但是祁南的學校管得很嚴。”

雖然很心動,但晏幼清考慮得並沒有錯,畢竟兩邊存在著教學差異。

可周月迫不及待想看好朋友變小仙女,“哎呀,兩個月也差不多掉色了,到時候開學前你染回黑色就好了啊,想染回原本的顏色很簡單,但是17歲擁有一次粉色長發,你這一輩子就這一次機會。”

兩個性格相似的人呆在一起,很容易快速完成一件事。

第二天吃過午飯,周月就拉著晏幼清去了理發店。

幾個小時後,經過反複的漂染、上色,晏幼清再坐回椅子上時,原本那頭烏黑的長發,被一頭粉發覆蓋,實際效果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好看,像是初綻的櫻花,淡淡的、淺淺的,溫柔又夢幻。

她本來就身材纖瘦,長相偏可愛俏皮,再加上穿衣風格也很有活力,渾身上下的氣質都和粉發完美適配,幾乎看不到一絲不和諧之處。

“好美啊。”周月抱住了晏幼清,“我就說我審美一流。”

晏幼清很滿意新發色,滿意到在椅子上坐不住,想要立刻衝出去拍一百多張美照,發到社交平台秀一秀。

晏幼清的小小心願,周月滿足了她。

她們就這樣沿著街道,走一走,拍一拍,看到好吃的店,也會進去買一點,無憂無慮的年紀,做什麽都會開心。

吃過晚飯後,她們在餐廳分別。

見時間還很早,晏幼清找到了巴士站,準備搭巴士回家,兩耳塞著耳機,她邊聽歌邊等車,上車前,她給爸爸發去了新發色的照片。

巴士來了,微信也響了。

人擠人,晏幼清先上車去二層找到了座位後,她才有空看手機。爸爸回了五六條語音,這很不像他的作風,她有點忐忑的點開,果然不是爸爸的聲音,是奶奶。

奶奶:“幼清啊,你怎麽突然染了粉色頭發?你怎麽沒有提前和我們說呢。”

“你還是高中生,染發不太好,知道嗎?”

“就算是很想染,也要先和我們商量商量。”

那頭有點吵,是幾個人的聲音。

爺爺:“好了好了,你別這麽著急說幼清。”

爸爸:“你們先去休息吧,我和幼清聊聊。”

啪,晏幼清扣下手機,摘下耳機,她突然有點煩。

她知道高中生染發是不對的事,但做這個決定前,她也考慮過,一來,這是暑假,她不需要返校,開學前一定會染回來,二來,她真的很想在這個最美好的年紀,擁有粉色頭發的快樂記憶。

她的家庭氛圍一向很好,好到她以為大家都會讚美她的新發色,可她忘了,這畢竟這在長輩眼裏,是一個沒打商量的荒唐決定,尤其是爺爺奶奶,他們年紀比較大,要接受她染發這件事,好像的確有點難。

站在每個人的角度上,誰都沒有錯。

她理解。

可她隻是想在第一時間,聽見一聲讚美,而不是掃興的指責。

一排窗戶都沒有拉上,潮濕粘稠的風吹在晏幼清的臉上,不但沒有讓她緩和好情緒,反而讓她越想越委屈。

啪嗒啪嗒,幾滴眼淚從她眼睛裏往下掉。

那個染著一頭漂亮粉色長發的小姑娘,應該興高采烈、活蹦亂跳,可此時的她,卻委屈難受到想立刻染回黑色。

不懂事也好、叛逆也罷,都是這個年紀會經曆的小插曲。

沒有坐到長沙灣,晏幼清在中途就下了巴士,她打車去了一個很想去的地方。

人不開心的時候,好像就很喜歡去富有童趣又浪漫的地方。

碼頭、海景、長廊、摩天輪……

沒有一處比這裏更浪漫。

晏幼清沒有上摩天輪,而是在下麵的牆壁邊靠著,她簡單回複了爸爸幾條消息後,心情不見好轉,不知為什麽,她的手指下意識往下麵那個頭像劃。那麽多朋友,她都不想聯係,心裏的聲音告訴她,她想見他。

“喂,尹嘉禮。”她撥通了他的電話。

尹嘉禮似乎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沒有問怎麽了,而是直接問:“你在哪?”

電話裏少女的聲音是抽泣的發抖,“在香港。”

“香港哪裏?”

“……摩天輪。”

因為情緒低落,晏幼清沒有腦子去分辨尹嘉禮的行為,她隻知道在自己此時最不開心的時候,她好想和他聊天,想見他。

那頭有一些細微的動靜,尹嘉禮說,“我給你放首歌聽,好不好?”

“……嗯。”他說什麽,她都同意。

前奏在聽筒裏漸漸響起,熟悉的樂曲穿進了晏幼清的耳朵裏,是一首發表在1984年的粵語老歌《初戀》,也是她很喜歡的老歌。

“分分鍾都盼望跟她見麵

默默地佇候亦從來沒怨

分分鍾都渴望與她相見

在路上碰著亦樂上幾天……”

像她這個年齡的小孩,很難接觸到這首歌,一切都要追回到10歲那年的暑假,她和爺爺在煙海巷的老屋裏整理舊物,爺爺在箱子裏翻出了磁帶機,還有幾盒磁帶,爺爺從裏麵挑出了《初戀》。

她聽不懂歌詞,隻覺得旋律很好聽。

“幼清,你知道嗎?”爺爺笑嘻嘻的說,“我和你奶奶,你爸爸和你媽媽,都是初戀哦。”

她含著草莓味的棒棒糖,“真好。”

“那我們幼清要不要也和初戀結婚呢?”爺爺故意逗她。

哪知道她不走尋常路,鬼靈精怪的說,“我才不要咧,隻談一個男孩,那多虧啊,我要和好多好多帥氣的男孩子談戀愛。”

“哈哈哈哈哈……”小孫女的天真言語,逗得他仰頭笑。

慢慢旋轉的摩天輪變幻著光影顏色,流光溢彩。

“我一夜失眠

影子心裏現

問為何共她見一麵……”

歌曲重複了三次遍,電話那頭時不時傳來尹嘉禮的聲音,他像是不敢多說話,晏幼清吸了吸鼻,在戶外的地方聽聽歌,她的心情也沒那麽糟糕了,“尹嘉禮……你在幹嘛啊……”

他還是沒有出聲,但電話裏的音符一直在輕快流動。

“分分鍾都渴望與她相見

在路上碰著亦樂上幾天

輕快的感覺飄上麵……”

歌曲進入尾聲,將要淡出時,晏幼清聽見電話裏“嘭”一聲,好像是關車門的聲音,她心往下一墜,擔心尹嘉禮會不會真跑來香港找自己。

應該,不至於吧……

下一秒,她抬起頭的瞬間,手機差點從耳邊滑落,一群遊客蜂擁朝售票處跑去,最後麵那個形隻影單的少年,穿著白T、淺藍色牛仔褲,覆上了一層朦朧的光影。

“尹嘉禮……”她驚在了原地。

早在晏幼清來香港的第一天,尹嘉禮就跟了過來,他住在灣仔的家中,沒有打擾她,乖乖做一個護花使者。不久前,他接到了她爸爸的電話,晏叔叔將情況大致說了一遍,也希望他可以去陪陪她。

他剛剛用最快的速度趕來了這裏。

幾乎沒有思考,晏幼清的心不受控製的朝尹嘉禮衝了過去,撲進了他的懷裏,從小到大,她在最不開心的時候,都會本能選擇他的氣味。

抱住他的時候,她又忍不住掉了眼淚。

她不是一個愛哭的小孩。

但好像從小到大,每一次掉眼淚,都是在他麵前。

尹嘉禮輕輕撫摸著晏幼清新染的粉色頭發,發自肺腑的誇她,“晏幼清,你好美,在我心裏,和粉色最配的人,隻有你。”

「我要為她,變成會魔法的人,她不開心,我一定會及時出現。」

——尹嘉禮日記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