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日炎炎,長椅上有些曬,晏孝捷帶著尹嘉禮轉去了對麵樹蔭下的石桌旁,buddy也走累了,趴在邊上休息。
有段時間沒見嘉禮了,晏孝捷拍了拍他的臂膀,“你爸又帶你軍訓了?這肩膀、手臂快跟他一樣結實了。”
“嗯。”尹嘉禮點頭,“他老說,男孩子不能太瘦弱,將來沒女孩子喜歡。”
晏孝捷聽笑了,“誰說的?每個女孩子喜歡的標準都不一樣。”
陽光從密密的鬆針縫隙裏投射下來,照在尹嘉禮的背上,讓他的緊張有些加倍,心髒像在瘋狂捶打胸腔,他緩緩的沉了幾口氣後,抬起頭,“那,晏幼清喜歡什麽樣的男孩?”
“……”仰頭喝水的晏孝捷,心忽然繃緊,他低下頭,握著水瓶,先觀察了一番對麵少年的表情,他試探性的問,“為什麽在意幼清的喜好?”
即便這段時間,尹嘉禮自認為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但在麵對晏幼清的爸爸時,他還是緊張到心裏打鼓。
“你喜歡她?”晏孝捷先挑破了。
畢竟是家長、是長輩,是有年齡的身份的差別,尹嘉禮的臉一下子紅了,他的手在桌下握緊,緊張的點頭,“嗯,是。”
晏孝捷的性格其實要比一般家長,隨和許多,甚至和這個年紀的孩子能打成一片,但他很愛自己的女兒,所以在女兒戀愛這件事上,他沒辦法做到鬆弛,“在一起了嗎?”
尹嘉禮點頭:“嗯。”
“在一起多久了?”
“剛剛確立關係。”
晏孝捷身子向後仰,看向籃球場,眼睛被陽光刺痛到眯起,他深吸了一口氣,“嘉禮啊,你是我看著長大的,無論是家教、人品、成績,各方麵都沒話說,我走到哪,都會誇尹海郡的兒子有多優秀,但幼清是我的女兒,是我可以豁出全部去愛、去保護的明珠,所以,我對她另一半的要求,會很苛刻,苛刻到你或許會討厭我。”
“晏叔叔,我都明白。”尹嘉禮不再畏懼對視,“我和幼清從小一起長大,我當然知道,晏叔叔有疼愛她,但正是因為我看過你是如何愛她的,我才會想要把你當成榜樣,也盡我所有的能力去愛她。”
晏孝捷皺眉:“臭小子,你懂什麽是愛嗎?”
“我正在慢慢學習。”尹嘉禮回答。
不僅得知女兒戀愛了,還要和一個19歲的男孩聊什麽是“愛”,晏孝捷這一早上,渾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他暫時想靜一靜。
“嘉禮,你先回去吧。”
尹嘉禮沒走,心裏懸著的事期盼落地,“晏叔叔,你會同意我們在一起嗎?”
晏孝捷沉了口氣:“如果我說不同意,你們就因此分開了,一來,我傷害了幼清,二來,你們的感情似乎也太過薄弱,經不起考驗。但是我要說同意,又好像是一個很隨意的父親。”
尹嘉禮不知道如何回答,久久沒有出聲。
“嘉禮啊,”晏孝捷最瞧不起的就是爹味重的人,所以他幾乎不以父親的身份去打壓、教育孩子,但此時,他不得不擺出身份,認真的給眼前年僅19歲的少年一些忠告,“你知道嗎?男人對一個女人產生心動,是很容易的事,尤其是青春期,心理和生理的反應,會讓我們很容易去一個女生產生情愫,但是男人要維係一段感情,卻很難,因為需要攻克男人風流的本性。”
他重重的呼吸,然後接著說,“我認為你很好,但也隻是截止到你和我正在交談的此刻而已,未來很漫長,社會環境很複雜,你能不能還是一個好小孩,能不能對感情從一而終,我並不清楚,也無法提前預判,如果你28歲、38歲、48歲的時候,依舊能做到心裏隻有幼清,那麽,我敬你是個真男人。”
臨近中午,氣溫攀升,樹葉子被曬得發燙。
尹嘉禮被曬到背後出了汗,熱會讓人變得焦灼,但他依舊毫不猶豫的說,“雖然,我現在還沒有完全獨立,但是我想,未來我也可以成為像爸爸、像晏叔叔一樣的人,一個真正可以扛起生活重任,也可以對感情從一而終的真男人。”
樹縫裏射下來的陽光越來越刺眼,晏孝捷就這樣盯著那個口出狂言的少年,看了許久,有那麽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
勇敢的少年走後,晏孝捷沒有回家,其實這段時間,他有觀察到女兒和平時有所不同,比如,她會偷偷躲去房裏聽電話;也會莫名其妙的笑。他這個“過來人”,又怎麽會不清楚這些意味著什麽呢。
他對著buddy歎氣,buddy作為一隻沉穩的老狗,用爪子扒了扒他,似乎是在跟他說,“你看,我都老了,你女兒也長大了,總有一天會戀愛的,接受現實吧。”
一聲接一聲的歎氣,充斥在樹下的石桌邊。
籃球場上的人都走光了,小區裏也飄散著挨家挨戶午飯的香氣,buddy都餓了,於是晏孝捷牽著它,準備離開。
“嘿。”突然,有人從坡上走來。
晏孝捷定睛一看,是尹海郡,穿著黑色背心,手裏抱著籃球,問他,“要不要打會兒?”
“你覺得我有心情嗎?”晏孝捷冷笑。
尹海郡運著球,“反正我心情不錯。”
積壓了一肚子的火,晏孝捷大步邁過去,搶走了尹海郡手上的球,嫻熟的運球,在球場裏精準的投了一記三分球。
尹海郡在後頭鼓掌,見晏孝捷情緒穩定了點,走過去攬住他的肩,“要不要和我聊聊?”
buddy聰明,早跑到了陰涼處去了。
尹海郡和晏孝捷也找了塊幹淨舒服的草坪坐了下來。
老舊的小區,斑駁的樹影,一下子,讓他們想起了高中時期的畫麵。那時候,晏孝捷意氣風發,尹海郡沉默少語,但就是這麽兩個性格毫不適合的人,一玩就是幾十年。
因為,他們都重情且長情。
“你們都知道了?”晏孝捷咕嚕了幾口冰汽水,悶悶不樂,在醫院裏是成熟穩重的外科醫生,但隻要和好兄弟在一起,他還是那個幼稚鬼。
尹海郡也仰頭喝了口汽水,“嗯,我、邱裏,還有溫喬都知道了。”
晏孝捷忍著氣,“全都瞞著我?”
尹海郡盯他,“不瞞你,你會炸。”
今天這氣歎了有幾十幾百次,晏孝捷垂著頸,“其實嘉禮是我很喜歡的男孩,而且以咱倆的關係,我應該很放心幼清和他在一起才對,但是我為什麽還是覺得堵得慌呢?”
“因為你太愛幼清了。”尹海郡大大的歎了口氣,見晏孝捷眉頭緊鎖,他有點想感慨兩句,“沒想到啊,我們也到了看孩子早戀的年紀了。”
歲月如梭,大抵就是這個模樣。
會從孩子的身上,看到當年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你還記得嗎?”夏日的風聲沙沙的穿過兩人的肩縫,尹海郡抬頭望著天,聲音聽上去溫和又寧靜,“嘉禮和幼清出生的第一年,我們約著來這裏打球,我說,如果我贏了,你得讓幼清嫁到我家來,結果是我輸了,不過,你也沒有多高興,你說沒辦法想象女兒和男生談戀愛的畫麵,那時候幼清才一歲不到,提到這個話題,你就已經煩躁得不得了。”
晏孝捷冷冷一笑,往喉嚨裏又灌了幾口刺激的汽水,“那我問你,薇芸如果這個年紀和男生戀愛,你高興得起來嗎?”
“誰敢搶走我女兒,我剁了他的腿。”尹海郡幾乎是用吼的聲音在回答,一想到就來火。
晏孝捷笑笑,“咱倆半斤八兩。”
“哎……”
“哎……”
兩個大男人的歎氣聲,一聲比一聲拉得長。
“不能想了,再想,我真的會動手。”晏孝捷緊緊捏著易拉罐。
為了保命,尹海郡也不再和兄弟多說,起身的瞬間,隻按著他的肩膀,認真的說道:“晏孝捷,你放心,我教出來的兒子,我很有信心,他就算超越不了我倆,但也絕對是一百分的真男人。”
“行,我信你。”晏孝捷說。
尹海郡先跑到了球場中心去撿籃球,但剛剛彎下腰的瞬間,後麵的男人突然襲擊他,將他推倒在地,晏孝捷咬著牙說話:“我越想越不爽,你兒子怎麽就輕輕鬆鬆把我女兒拐跑了?”
衣領被死死揪住,尹海郡大聲講話,“有的人戀愛運就順,不像你和我,比較坎坷……”
“你說誰坎坷呢?”晏孝捷眼裏有火。
尹海郡火上澆油:“你比我稍微坎坷點吧,好歹我是被追,你是追了兩年。”
“滾……”
這幾十年,他們沒少打架,那是暢快淋漓發泄壓力的方式。
以至於旁人都看不懂他們的關係。
“住手,別在這裏打架鬥毆。”保安聞聲衝來,一開始還以為是什麽黃毛青少年滋事,沒想到竟然是兩個中年男人。
地上的兩人根本聽不見。
保安蹲在地上強行分開兩人,“再不住手,我報警了啊。”
晏孝捷扯著尹海郡的衣領,盯向保安,“他就是警察,你問他,他抓不抓我?我就是醫生,打壞了,我給他治。”
“……”保安無語。
長長的水泥上,熱氣蒸騰。
打架打爽了的晏孝捷和尹海郡,並肩往坡下走,buddy貼在晏孝捷的身旁走,兩人臉上都有淤青的痕跡。每次打完,他們都頭疼,不知道該怎麽和老婆交代。
“一把年紀了,還幹這種事。”尹海郡哼笑,想起來都覺得幼稚。
晏孝捷身子躍起,將易拉罐投進了垃圾桶裏,“打一次,年輕十歲。”
兩人笑了笑。
“哦,對了。”晏孝捷說,“你把嘉禮的身份證信息給我。”
尹海郡:“你要做什麽?”
“叫你給就給,不要囉嗦。”
很快,尹海郡將嘉禮的信息發了過去,手機屏幕反光,他靠近了一些,這才看清,原來晏孝捷在買機票,“幹嘛?這麽快就想做個好嶽父啊?”
“滾。”晏孝捷挑選著合適的航班,“我隻是想讓我女兒高興。”
“你想送他倆去哪玩?”
“聽說日本的鐮倉挺漂亮的,還有花火大會,適合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