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照

【原文】

主人且勿喧,賤子歌一言:

仆本寒鄉土,出身蒙漢恩。

始隨張校尉〔1〕,召募到河源〔2〕;

後逐李輕車,追虜出塞垣〔3〕。

密塗亙萬裏〔4〕,寧歲猶七奔〔5〕。

肌力盡鞍甲,心思曆涼溫〔6〕。

將軍既下世〔7〕,部曲亦罕存〔8〕。

時事一朝異,孤績誰複論〔9〕?

少壯辭家去,窮老還入門。

腰鐮刈葵藿,倚杖牧雞豚〔10〕。

昔如耩上鷹〔11〕,今似檻中猿。

徒結千載恨,空負百年怨〔12〕。

棄席思君幄〔13〕,疲馬戀君軒〔14〕。

願垂晉主惠〔15〕,不愧田子魂〔16〕。

【鑒賞】

《東武吟》原是流傳在齊魯一帶的歌曲名,後被文人用作樂府詩的題目。該詩就是一篇擬作,民歌風味頗濃。

〔1〕張校尉:指張騫。騫以校尉的身份從大將軍擊匈奴。〔2〕河源:黃河之源。〔3〕李輕車:指李蔡,蔡於漢武帝元朔(前128一前123)中為輕車將軍,擊匈奴右賢王有功。〔4〕密:近。亙:綿延之意。這句是說最近的路也走了萬裏,其餘就不用問了。〔5〕這句是說最安靜的年頭尚有七次奔命。“七奔”用《左傳》成語,《左傳·成公七年》:“吳始伐楚。子重、子反於是乎一歲七奔命。”〔6〕曆涼溫:言經過寒暑。〔7〕下世:死亡。〔8〕部曲:指將軍統率的兵士。漢代軍隊編製,營有部,部有曲。〔9〕孤績:獨有的功績。〔10〕豚:小豬。〔11〕耩:革製的臂衣。打獵時用鷹,鷹立在耩上。此句以“耩上鷹”比昔日的英俊有為。〔12〕怨:讀平聲。〔13〕這句用晉文公故事。《韓非子·外儲說左上》記載晉公子重耳在多年流浪之後回到晉國為君(文公),走到黃河邊上,就下令說:“籩豆捐之,席蓐捐之,手足胼胝麵目黧黑者後之。”他手下的功臣咎犯諷諫他道:“籩豆所以食也,而君捐之,席蓐所以臥也,而君棄之,手足胼胝麵目黧黑有功勞者也,而君後之。今臣與在後中,不勝其哀。”重耳聽了便收回成命。〔14〕這句用戰國魏人田子方故事。《韓詩外傳》卷八:“田子方出見老馬於道,喟然有誌焉,以問於禦者曰:‘此何馬也?’曰:‘故公家畜也,罷而不為用,故出放也。’田於方曰:‘少盡其力而老去其身,仁者不為也。’束帛而贖之。”〔15〕晉主:指晉文公。〔16〕田子:指田子方。魂:通“雲”,語末助詞。

該詩是鮑照五言樂府中的代表作品,深得漢樂府的神髓。全篇采用第一人稱,借傾吐身世,把主人公早年身經百戰的豪氣,暮年被遺棄的怨恨和對未來的希冀都寫了出來。

全詩可以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層是對他自敘其身經百戰,叱吒風雲的戰鬥生活的回憶。本來身份低賤,後來受到朝廷的恩典,少年從軍,馳騁疆場、戰功顯赫。為保衛祖國,東搏西殺,奔命戰場,竭盡心思。在自敘中,我們看到的是一個英勇善戰的老英雄形象,栩栩如生地站在我們麵前。

第二層訴說年老被遺棄後的憤懣和悲哀。少小離家,年邁方歸,腰別鐮刀割葵藿,拄著拐杖放豬喂雞。原來身手矯健如鷹,而現在衰老的像籠中的猿猴,手腳不利索。曾經戰功顯赫,如今卻被遺棄,年高而仍要為生活奔波的窮困潦倒的狀況生劫地表現出來。這樣的一個老兵,心中能沒有怨恨鳴?君主也太無情了。“千載恨”、“百年怨”是來自詩人內心深處的呼喊、哀鳴。

第三層敘述主人公的美好幻想和期望,詩的後四句,詩人用晉文公不棄籩豆席蓐,田子方不棄疲馬兩個典故,含蓄委婉地勸諫君主莫忘昔日有功之人。

該詩構思精巧,通篇用第一人稱寫法,真實感人,合理進行鋪排、渲染、對比,對人物刻畫層次多,角度多,使人物形象鮮明,具有立體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