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潭唱和詩》序

【題解】

本文是韓愈為《荊潭唱和詩》所作的序文。裴均，字君齊，唐代河東郡人，貞元十九年（803）五月，任荊南節度使。楊憑，貞元十八年（802）九月，任湖南觀察使。荊即荊南，潭即湖南（唐代潭州）。裴楊二人及其屬官、幕僚，公務之餘，詩歌唱和，編成一集。韓愈在序文中，對於上司（韓於永貞元年任為江陵法曹參軍，隸屬荊南）官高祿厚，有誌文學說了一番稱頌之辭，但是主要在於闡述了“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聲要妙；歡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好”的文學理論。這就揭示了封建時代達官顯貴，驕奢**逸，誌得意滿，不可能唱出時代的強音；相反有些仕途坎坷，備受壓抑的貧士卻往往能寫出真實感人的詩歌。

從事有示愈以《荊潭唱和詩》者①，愈既受以卒集②，因仰而言曰：“夫和平之音淡薄③，而愁思之聲要妙④；讙愉之辭難工⑤，而窮苦之言易好也。是故文章之作，恒發於羈旅草野⑥。至若王公貴人⑦，氣滿誌得，非性能而好之，則不暇以為⑧。今仆射裴公⑨，開鎮蠻荊⑩，統郡惟九；常侍楊公，領湖之南，壤地二千裏。德刑之政並勤，爵祿之報兩崇，乃能存誌乎詩書，寓辭乎詠歌，往複循環，有唱斯和，搜奇抉怪，雕鏤文字，與韋布裏閭憔悴專一之士，較其毫厘分寸，鏗鏘發金石，幽眇感鬼神，信所謂材全而能钜者也。兩府之從事，與部屬之吏，屬而和之，苟在編者，鹹可觀也。宜乎施之樂章，紀諸冊書。”

從事曰：“子之言是也。”告於公，書以為《荊潭唱和詩》序。

【注釋】

①從事：州郡長官自任的隨從官員，幕僚。示：讓……看。

②卒集：誦讀全集（書）。

③音：古代詩歌都能按曲歌唱，所以詩歌也可稱“音”。

④要妙：精微的樣子。

⑤讙：“歡”字的通假，歡樂。

⑥羇旅：旅客。羇，又作羇、覉、羈。草野：指代山林隱士。

⑦至若：他轉連詞，至於，說到。含有前後對比的意味。

⑧不暇：不得餘暇，沒有空閑。

⑨仆射：唐宋兩代朝中設左右仆射，輔佐天子議決國政，相當宰相職位。裴均元和年間入為尚書右仆射，是數年後之事。《昌黎先生集》（《四部備要》）注：“或無仆射裴三字。”此說是正確的。

⑩蠻荊：荊州居住少數民族，經濟文化落後，所以冠以蠻字（蠻是古代對少數民族的蔑稱）。

統郡惟九：荊南統製九郡，即荊南、夔、忠、萬、澧、朗、涪、峽、江陵。

常侍：官名，又稱散騎常侍。侍從天子，掌管文書、詔令。

德刑之政：古代統治者常以德政與威刑作為兩種並列的治民手段。

崇：高。

詠歌：指作詩，因為古代詩歌既可吟誦又能歌唱。

斯：連詞，用法同“則”，那麽就……。

搜奇抉怪：搜，尋找。奇，奇字。抉，挑選。怪，怪詞。

雕鏤：雕刻。這裏指在文辭華麗上下功夫。“雕鏤文字”，如說“雕章琢句”。

韋布裏閭：韋布，布衣皮帶，形容生活貧寒。裏閭，本指裏巷的門，這裏義為裏巷，平民所居。

較：較量。

鏗鏘：又作鏗銫，金石之聲。

幽眇：精微。

信：副詞，的確，誠然。

兩府：指荊南節度使、湖南觀察使兩個幕府。

屬：隨著。

鹹：副詞，都，全。

施之樂章：譜上樂曲。

【新評】

荊南、湖南州郡長官及其屬吏，利用公餘之暇，詩歌唱和，編輯成集，拿來讓韓愈看。韓愈借此發表一通“文章之作，恒發於羈旅草野”的議論，並對詩作與其作者加以稱頌。送詩的人表示附和。於是記下主賓對話，作為詩序。這就表明，作者沒有特意為它作序，隻是用這對話的記錄，姑充作序。文章篇幅短小，語言簡練直快，立論雄健挺拔，頌揚而有分寸，爽直而有餘味，令人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