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元和十四年(819),韓愈奔赴貶所潮州,經過曾江口(在今廣東省東江上遊)投宿村中,目睹洪水成災,住房被淹,人民遭難,抒發無限感慨。曾江,今名增江,珠江支流東江源頭之一,曾江與納溪、九曲河匯流入東江,入東江處稱三江口。原詩二首,這裏選一首。
雲昏水奔流,天水漭相圍。
三江滅無口,其誰識涯圻?
暮宿投民村,高處水半扉。
犬雞俱上屋,不複走與飛。
篙舟入其家,暝聞屋中唏。
問知歲常然,哀此為生微。
海風吹寒晴,波揚眾星輝。
仰視北鬥高,不知路所歸!
【新解】
雲昏水奔流,天水漭相圍——漭:大水廣闊無邊。以上是說,烏雲沉沉,洪水奔流,舉頭遠望,隻看四麵天水相連,無邊無際。
三江滅無口,其誰識涯圻——其:副詞,表示反詰。涯圻:河岸。圻,疆界。以上是說,到處大水漫流,三江口已經看不到了,誰還認得哪裏是河岸?
暮宿投民村,高處水半扉——扉:門扇。以上是說,夜晚投宿在農村裏,看到地勢高的地方水都淹沒了一半門扇。蘇東坡詩:“我行都是退之詩,真有人家水半扉。”可為印證。
犬雞俱上屋,不複走與飛——以上是說,狗雞都到了屋頂上,不再跑和飛了。
篙舟入其家,暝聞屋中唏——篙:撐船的竹竿或長木杆,用作動詞,用篙撐船。暝:昏暗。唏:歎息。以上是說,撐船進入農民家裏,在暮色沉沉中聽到屋裏有人歎息。
問知歲常然,哀此為生微——然:如此。哀:可憐。以上是說,詢問這裏的居民,知道年年常有水災,可憐這裏的人求生的希望太微小了。
海風吹寒晴,波揚眾星輝——以上是說,夜裏雲散天晴,海風吹來寒氣,冷颼颼的,水波湧起,天空群星閃耀光輝。
仰視北鬥高,不知路所歸——北鬥:古代觀看北鬥分辨方向。《淮南子·齊俗》:“乘舟而惑者,不知東西,見鬥極則寤矣。”以上是說,抬頭看見北鬥星在高空中,但在大水茫茫中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新評】
全詩可分三部分。“寫所曆境地,難狀之景如在目前。”首四句描寫曾江洪水泛濫的景象。前兩句寫景:雲暗水流,天水相連。後兩句借助議論,突出水災的嚴重:江口淹沒,誰能找到河岸?中八句敘述投宿村中的見聞和感觸。住房泡在水裏,人民連聲歎息,生路困難,深感痛心。結四句,借景抒情,天空晴朗,群星閃耀,望見北鬥,但是水天茫茫,往哪裏走呢?這裏還有另外一層意義,自己忠君進言,反遭貶斥,人民陷入水深火熱,不能設法拯救,感到前途渺茫,今後路在哪裏?
蒙恩還朝過小女墓留題驛梁
【題解】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韓愈時任刑部侍郎,上表諫迎佛骨,觸怒皇帝,被貶為潮州刺史。韓愈赴任不久,他的家屬被迫離開京城,途中小女女孥病死,葬於商縣(在陝西省)南郊層峰驛。次年韓愈返回京城,經過墓前,題了這首詩,原題為《去歲自刑部侍郎以罪貶潮州刺史,乘驛赴任。其後家亦譴逐。小女道死,殯之層峰驛旁山下。蒙恩還朝,過其墓,留題驛梁》。原題較長,這裏僅取十二字。詩中抒寫詩人對小女無辜受到牽連,驚病交加,十二歲夭亡,深感悲痛。也從一個側麵反映了封建統治的殘酷無情。
數條藤束木皮棺,草殯荒山白骨寒。
驚恐入心身已病,扶舁沿路眾知難。
繞墳不暇號三匝,設祭惟聞飯一盤。
致汝無辜由我罪,百年慚痛淚闌幹。
數條藤束木皮棺,草殯荒山白骨寒——木皮棺:棺木單薄,僅能裹住屍體。草殯:草率掩埋。殯,暫時停放靈柩或淺埋,等以後再葬。韓愈《祭女孥女文》:“草葬路隅,棺非其棺。”以上是說,小女死在途中,用幾根藤條捆著薄板棺材,草草掩埋在荒山下,讓女兒的白骨受著風寒。
驚恐人心身已病,扶舁沿路眾知難——驚恐人心:小女本已染病,聽到韓愈觸怒皇帝、貶往南疆的消息,受到驚嚇,打擊很大,忍受不了。《祭女孥女文》:“昔汝病革,值吾南逐。蒼黃分散,使汝驚憂。我視汝顏,心知死隔。”扶舁:扶著上車。舁,抬。《祭女孥女文》:“扶汝上輿,走朝至暮。大雪冰寒,傷女羸肌。撼頓險阻,不得少息。不能食飲,又使渴饑。死於窮山,實非其命!”以上是說,驚嚇摧殘了女兒的心靈,而且身體已經患病,扶著上車趕路,大家知道這很困難。
繞墳不暇號三匝,設祭惟聞飯一盤——號:大哭。匝:周,圈。設祭:擺放祭品。以上是說,女兒死在途中,草草掩埋,自己正在赴任途中,不能繞行墳墓三周哭吊;聽說當時在女兒墳前祭奠,隻擺了一盤飯。《禮記·檀弓下》:“延陵季子適齊,於其反也,其長子死,葬於嬴博之間……既封,左袒,右還其封,且號者三。”“繞墳不暇號三匝”,反用季子葬子典故。
致汝無辜由我罪,百年慚痛淚闌幹——百年:一生。闌幹:縱橫。漢代蔡琰《胡笳十八拍》之十七:“豈知重得兮人長安,歎息欲絕兮淚闌幹。”以上是說,使你無辜夭折是由於我的罪過,為此一輩子慚愧痛心,淚水紛紛流下來。
【新評】
詩的一、二兩句,先寫小女死在南遷路上,葬在荒山腳下,一具薄棺,草草掩埋,成為父母心中永遠的痛。三、四句寫小女夭折的緣由。一是受到驚嚇,二是病體衰弱,路途折磨,活活的一條小生命就這樣葬送了。四、五句寫自己愧對女兒。葬後不能繞墳哭吊,祭品也隻有一盤飯。七、八句深入推求女兒慘死的根源。表麵上說由於自己有罪牽累了她;實際上自己被貶謫是冤枉的,堅持正道反而招來災禍,當然家人跟著遭受迫害也是無辜的。封建朝廷中一個刑部侍郎,因為一次上表進言就落到了這樣的悲慘下場,足以看出皇帝的昏庸凶暴、朝政的混亂黑暗了。這首詩用質樸無華的文字記述女兒的悲慘夭折,抒發自己的沉痛憤慨,事實實在,感慨深沉,具有強大的感染力和震撼性,後人誦讀,也會為之痛心灑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