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這是韓愈於貞元十一年寫給當時宰相的一封書信，表達了希望宰相推薦自己的心情。信中征引古詩、《孟子》、《尚書》中的例子，說明國家要想治理好，必須靠人才，人間的一大樂事是“樂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而如今朝中的人才不多，並不是當今社會沒有人才，而是因為沒有人推薦他們的緣故，以致於天下的才士都歸隱在山林之中。因此，作者委婉地表達了希望宰相推薦自己的願望，這樣就昭示給天下的人才如今的朝廷是樂意提拔人才的朝廷，有才的人就會欣然出來做官，即使遠方的賢人也會來到。這樣國家就能治理好了。作者韓愈滿懷著報國熱情，但卻沒有得到任用，因此他毛遂自薦，希望可以“達則兼濟天下”，為國家和百姓效力。
正月二十七日，前鄉貢進士韓愈，謹伏光範門下，再拜獻書相公閣下：
《詩》之序曰：“菁菁者莪①，樂育材也。君子能長育人材，則天下喜樂之矣。”其詩曰：“菁菁者莪，在彼中阿②。既見君子，樂且有儀。”說者曰：菁菁者，盛也。莪，微草也。阿，大陵也。言君子之長育人材，若大陵之長育微草，能使之菁菁然，盛也。“既見君子，樂且有儀”雲者，天下美之之辭也。其三章曰：“既見君子，錫我百朋③。”說者曰：“百朋”，多之之辭也，言君子既長育人材，又當爵命之，賜之厚祿，以④寵貴之雲爾。其卒章曰：“泛泛楊舟，載沉載浮，既見君子，我心則休⑤。”說者曰：載，載也。沉浮者，物也。言君子之於人才，無所不取，若舟之於物，浮沉皆載之雲爾。“既見君子，我心則休”雲者，言若此，則天下之心美之也。君子之於人也，既長育之，又當爵命寵貴之，而於其才無所遺焉。孟子曰：君子有三樂，王天下不與存焉。其一曰：“樂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此皆聖人賢士之所極言至論，古今之所宜法⑥者也。然則孰能長育天下之人材，將非吾君與吾相乎?孰能教育天下之英材，將非吾君與吾相乎?幸今天下無事，小大之官，各守其職，錢穀甲兵之問，不至於廟堂。論道經邦之暇⑦，舍此宜無大者焉。
【注釋】
①菁菁：草木茂盛的樣子。莪：一種多年生草本植物，即莪蒿。
②阿：大山。
③錫：通“賜”，賜給。朋：上古人用貝殼作為貨幣。五個貝殼為一串，兩串為一朋。
④以：來。
⑤休：喜、美。
⑥法：效法。
⑦暇：閑暇。
【譯文】
貞元十一年正月二十七日，前鄉貢進士韓愈，恭謹地伏在光範門下，兩次叩拜，向宰相閣下進獻文章：
《毛詩》序中說道：“茂盛的莪草，是人樂於培育的材質。君子能夠孕育幫助人才的成長，那麽天下人會對此覺得高興。”那首詩說：“茂盛的莪草，在那片丘陵上。君子看到它以後，喜歡它，覺得它有美好的形態。”鄭玄解釋說：菁菁，茂盛。莪，小草。阿，大的山陵。這是說君子能夠使人才生長孕育，就像大丘陵使小草生長孕育，能夠讓它茁壯成長，生長茂盛。“君子看到它以後，喜歡它、覺得它有美好的形態”之類的話，是天下人讚美它的言辭。詩的第三章說：“君子看到我以後，賞賜給我很多財物。”鄭玄解釋說：百朋是形容賜的東西多的詞語，這是說君子既然能夠使人才生長孕育，就應當再任命他官職爵位，賞賜給他豐厚的俸祿來重用關愛他等等。詩的最後一章說：“在水麵上航行的楊木船，或深或淺，君子看到我以後，我的心就很美好了。”鄭玄解釋說：載，裝載。沉浮，（沉或輕的）東西。這是說君子對於人才，沒有不任用的，就像船對於貨物一樣，無論輕的還是沉的都要裝載它等等。“君子看到我以後，我的心就很美好了”之類的話，是說君子如果像這樣做，天下人的心都會安樂了。君子對於人才，使他生長孕育以後，應當再任命他官職爵位來寵愛重視他，這樣就不會使他的才華有遺漏的地方了。孟子說：君子有三種樂趣，統治天下的時候就沒有人與之共存並立的了。其中之一是說：“喜歡得到天下的傑出人才來教育他。”這都是聖賢之人最合乎情理的論斷，從古到今應當效法的原則。既然這樣，那麽誰能夠使天下的人才生長孕育呢，難道不將是我的皇上和宰相嗎?誰能夠教育天下的傑出人才呢，難道不將是我的皇上和宰相嗎?幸好現在天下太平，大大小小的官員，各自履行所負的職責，關於財物收成征戰的問題，不需要拿到廟堂上去討論。講到治國的閑暇，除了培養教育人才以外，應該沒有比這更大的事情了。
今有人生二十八年矣，名不著於農工商賈之版①，其業則讀書著文，歌頌堯舜之道，雞鳴而起，孜孜②焉亦不為利。其所讀皆聖人之書，楊墨釋老之學，無所入於其心。其所著皆約③六經之旨而成文，抑④邪與正，辨時俗之所惑，居窮守約⑤，亦時有感激怨懟⑥奇怪之辭，以求知於天下，亦不悖於教化，妖**諛佞侜⑦張之說，無所出於其中。四舉⑧於禮部乃一得，三選於吏部卒無成。九品之位其可望，一畝之宮其可懷。遑遑⑨乎四海無所歸，恤恤⑩乎饑不得食，寒不得衣，濱於死而益固，得其所者爭笑之，忽將棄其舊而新是圖，求老農老圃而為師。悼本誌之變化，中夜涕泗交頤。雖不足當詩人孟子之謂，抑長育之使成材，其亦可矣；教育之使成才，其亦可矣。抑又聞古之君子相其君也，一夫不獲其所，若己推而內之溝中。今有人生七年而學聖人之道以修其身，積二十年，不得已一朝而毀之，是亦不獲其所矣。伏念今有仁人在上位，若不往告之而遂行，是果於自棄，而不以古之君子之道待吾相也，其可乎?寧往告焉，若不得誌，則命也。其亦行矣!
【注釋】
①版：名冊和戶籍。
②孜孜：努力的樣子。
③約：概括。
④抑：壓抑、抵製。
⑤約：窮困、窘迫。
⑥懟：怨怒。
⑦侜：欺騙、欺詐。
⑧舉：應試。
⑨遑遑：著急慌張匆忙的樣子。
⑩恤恤：憂愁苦悶的樣子。
濱：通“瀕”，接近。
頤：下巴。這裏泛指臉。
內：通“納”，容納。
【譯文】
現在有人長到二十八歲了，名字沒有列在農民工人商家的戶籍中，他的事業就是讀書本、寫文章，歌頌堯舜之道，雞一叫就起床，勤勤懇懇不求利益。他讀的東西都是聖人的書，楊朱、墨子、佛教、道教之類的學說，沒有進入他思想的。他寫的東西都是概括六經的主旨而著成文章、抵製邪說、歸於正統，明辨當前風俗中混淆不清的東西，在窮困的環境中生活仍然守禮，也偶爾會有感激或怨恨之類奇怪的言辭，用它們來求得天下人的理解，也不與教化相違背，妖邪諂媚放誕的說法，沒有出現於言語中的。四次在禮部應試才成功了一次，三次被吏部選拔終於沒有成績。九品官的位置隻能看著，一畝大的房子也隻能想著。焦躁不安，四海之中沒有可以作歸宿的地方，憂慮愁苦，饑餓但沒有東西吃，寒冷卻沒衣服穿，接近死亡而意誌更加堅定，已經得到官職的人爭相嘲笑他，一時間想要拋棄舊習的聖賢之書而另謀新出路，求老農民老園丁做老師。為自己原有誌向的變化而悲傷，半夜裏滿臉涕淚交流。雖然他不夠拿《詩經》與孟子的話來作比較，但如果孕育使他成才，也會成功；教育他使他成才，也會成功。或者又聽說古代的君子輔助他的君王，隻要有一個人沒有得到他應得的位置，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到水溝裏一樣。現在有人用七年學習聖賢的行事準則來修養自身，積累了二十年，但不得不在一個早上全都毀掉，這也是沒有得到他應得的位置啊。低下身子思考現在有仁德的人在高位上當官，如果不去向他通報一聲就離開，這是甘於自暴自棄，而不用古代君子的方式來對待我的宰相，那可以嗎?我寧願去稟告他，如果不得誌，那是命。也就走吧!
《洪範》①曰：“凡厥庶民，有猷②、有為、有守，汝則念之。不協於極③，不罹於咎④，皇則受之，而康而色⑤。曰：予攸好德，汝則錫⑥之福。”是皆與⑦善之辭也。抑又聞古之人有自進者，而君子不逆之矣，曰“予攸好德，汝則錫之福”之謂也。抑又聞上之設官製祿，必求其人而授之者，非苟慕其才而富貴其身也，蓋將用其能理不能，用其明理不明者耳。下之修己立誠，必求其位而居之者，非苟沒於利而榮於名也，蓋將推己之所餘，以濟其不足者耳。然則上之於求人，下之於求位，交相求而一其致焉耳。苟以是而為心，則上之道不必難⑧其下，下之道不必難其上。可舉而舉焉，不必讓其自舉也；可進而進焉，不必廉⑨於自進也。
【注釋】
①《洪範》：《尚書》中的一篇。
②猷：智謀。
③極：至，這裏指善。
④罹：遭受。咎：過錯。
⑤而：通“爾”，你。康：感激。
⑥錫：通“賜”，賜予。
⑦與：讚成。
⑧難：為難。
⑨廉：這裏用作意動詞，認為……廉價。
【譯文】
《洪範》中說：“凡是那些平民百姓，有智謀的、有作為的、有操守的，你要記著他們。有不合於善的，有不陷於惡的，做皇上的就應該任用他們，他們流露出感激的神色，表示說：我一定喜好德行，你就將爵祿賜封給我。”這都是對善的讚許。或者又聽說古代有自己推薦自己的人，君子不拒絕他，這就是表示說“我一定喜好德行，你就封賜爵祿給我。”或者又聽說上麵設置官爵俸祿，一定要選擇恰當的人選把它交給他，我不是僅僅羨慕那些財物可以使我富貴，而是想用那些職能來治理我無權治理的事，用那些明白的東西來梳理不明白的東西。下麵修養自身、行事正直、一定要求得祿位居官的人，不僅僅是被利益覆沒而求名聲的榮耀，而是想發揮自己有餘的能力來充實那些不夠的。既然這樣，那麽上麵尋找官員、下麵追求官位，取他們相互追求的交點就可以把他們的目標統一在這兒了。假如拿這個作為心態，那麽上麵的行事方式不會為難下麵，下麵的行事方式不會為難上麵。可以舉薦就舉薦，不必責備他自薦；可以進薦就進薦，不必問避自薦。
抑又聞上之化下，得其道，則勸①賞不必遍加乎天下，而天下從焉，因人之所欲為而遂推之之謂也。今天下不由吏部而仕進者幾希②矣，主上感傷山林之士有逸遺者，屢③詔內外之臣，旁求於四海，而其至者蓋闕④焉。豈其無人乎哉?亦見國家不以非常之道禮之，而不來耳。彼之處隱就閑者亦人耳!其耳目鼻口之所欲，其心之所樂，其體之所安，豈有異於人乎哉?今所以惡衣食，窮體膚，糜鹿之與處，猨狖⑤之與居，固自以其身不能與時從順俯仰，故甘心自絕而不悔焉。而方聞國家之仕進者。必舉於州縣，然後升於禮部、吏部，試之以繡繪雕琢之文，考之以聲勢之逆順，章句之短長，中⑥其程式者，然後得從下士之列。雖有化俗之方，安邊之畫⑦，不由是而稍進，萬不有一得焉。彼惟恐入山之不深，入林之不密，其影響昧昧⑧，惟恐聞於人也。今若聞有以書進宰相而求仕者，而宰相不辱焉，而薦之天子，而爵命之，而布其書於四方。枯槁沉溺魁閎寬通之士⑨，必且洋洋焉動其心，峨峨⑩焉纓其冠，於於焉而來矣。此所謂勸賞不必遍加乎天下，而天下從焉者也，因人之所欲為而遂推之之謂者也。
【注釋】
①勸：鼓勵。
②希：通“稀”，稀少。
③屢：多次。
④闕：少。
⑤狖：長尾猿。
⑥中：符合。
⑦畫：通“劃”，策劃、謀劃。
⑧昧昧：昏暗的樣子。
⑨枯槁：憔悴。魁閎：高大魁梧。寬通：心胸寬廣。
⑩峨峨：高高的樣子。
於於：悠閑高興的樣子。
【譯文】
或者又聽說上麵教化民眾，如果掌握了它的規律，那麽不必獎勵全天下的人而全天下人都會跟從，依順人想做的事情就推廣它，就是說這個情況。現在天下人不從吏部選拔而當官的人幾乎沒有，皇上傷感在隱居山林的人當中有散失遺漏的人才，幾次詔諭內外的臣子，到四方各地用其他方式尋求，但來的人還是很少。難道是沒有賢人嗎?也是因為見到國家不用特別的方式來禮遇他所以不來罷了。那些隱居閑散的人也是人!他耳目鼻口想要的東西，心裏所喜歡的東西，身體安樂的地方，難道會和平常人不同嗎?現在之所以穿舊衣、吃粗糧，身體得不到溫飽，與麋鹿相處，與猿猴同居，既然自己本來就不能拿自己去順應當時的風尚，所以心甘情願自己斷絕仕途而不後悔。而且剛剛聽說國家考官職的人，一定要被州縣舉薦，然後上升到禮部、吏部，考他駢文的對仗、音律的高低、形式的齊整，符合規定格式的人，這以後才可以跟隨在下士的行列中。即使有教化百姓的方法、安定邊疆的策略，不從這個途徑稍微進獻一點兒，一萬條也得不到一條。他隻怕進的山還不深、入的林還不密，躲得沒有蹤跡、悄無聲息，生怕被人聽說。現在如聽說有用書信進獻給宰相而求官的人，宰相不認為他羞恥，推薦給皇上，任命他爵位，向全國公布他上的文章。隱居山林默默無聞而誌向高遠、心胸寬廣的人，一定都將會高興地動這個心思，莊重地戴上有纓帶的帽子，悠然自得地前來進書。這就是所謂獎勵不必給全天下人而全天下人都會跟從的情況，這就是所謂依順人的想法來推行它的情況。
伏惟覽《詩》、《書》、《孟子》之所指，念育才錫福之所以①，考古之君子相其君之道，而忘自進自舉之罪，思設官製祿之故，以誘致山林逸遺之士。庶天下之行道者知所歸焉。小子不敢自幸，其嚐所著文，輒采其可者若幹首，錄在異卷，冀辱賜觀焉。幹黷②尊嚴，伏地待罪。愈再拜。
【注釋】
①所以：用來……的途徑、方法。
②幹黷：冒犯。
【譯文】
俯身子隻看《詩》、《書》、《孟子》的指教，思考培養人才賞賜祿位的途徑，考證古代君子輔佐君王的方式，忽視自薦自舉的羞恥，考慮設置官爵俸祿的原因，來吸引招致山林間散失遺漏的人才，那麽天下流落的人都會知道以何處為歸宿了吧。我不敢自己抱著僥幸，以前寫過的文章，就摘錄了幾篇不錯的，抄在別的紙上，希望您委屈自己看一看。冒犯您的尊嚴，我伏地等著領罪。韓愈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