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寫於唐憲宗元和六年春，時韓愈四十五歲，任河南令。在他大半生中，經曆了許多坎坷，長期困厄下僚，有一肚皮的牢騷要抒發，因此仿效揚雄的《逐貧賦》，寫了這篇《送窮文》。韓愈一本正經地虛構了主人擺設東西祈禱“窮”快點離開自己的場景，又讓“窮鬼”與主人辯論，最後把主人駁倒。全文音調鏗鏘，亦莊亦諧，嬉笑怒罵，將內心的牢騷不平發泄的淋漓盡致。詼諧的風格，令本文在韓文中別具一格。
元和六年正月乙醜晦①，主人使奴星②，結柳作車③，縛草為船④，載糗輿⑤，牛係軛下⑥，引帆上檣⑦，三揖窮鬼而告之曰：“聞子行有日矣⑧，鄙人不敢問所途。竊⑨具船與車，備載糗粻。日吉時良，利行四方⑩。子飯一盂，子啜一觴。攜朋挈儔，去故就新。駕塵彍風，與電爭先。子無底滯之尤，我有資送之恩。子等有意於行乎?”
屏息潛聽，如聞音聲，若嘯若啼，砉欻嚘嚶。毛發盡豎，竦肩縮頸，疑有而無，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與子居，四十年餘。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學子耕，求官與名，惟子是從，不變於初。門神戶靈，我叱我嗬，包羞詭隨，誌不在他。子遷南茺，熱爍濕蒸，我非其鄉，百鬼欺陵。太學四年，朝齏暮鹽，惟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終，未始背汝，心無異謀，日絕行語。於何聽聞，雲我當去?是必夫子信讒，有間於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車船?鼻齅臭香，糗粻可捐。單獨一身，誰為朋儔?子苟備知，可數已不?子能盡言，可謂聖智，情狀既露，敢不回避?”
【注釋】
①元和：唐憲宗年號。晦：每個月的最後一天。
②主人：作者自指。星：奴仆的名字。
③結柳作車：用柳條編結成車。
④縛草為船：用草紮結成船。
⑤糗：古代的一種幹糧，米或麥炒製而成。粻：米糧。
⑥軛：駕車時架在牲畜頸上的曲木。
⑦檣：帆船上的桅杆。
⑧子：您，指窮鬼。行有日矣：馬上要走的意思。
⑨竊：謙指自己，私下。
⑩利行四方：隨便到哪裏都是吉利的。
盂：一種盛**的器皿，此處指碗。
觴：酒器。
挈：領，帶。儔：同伴，同類人。
風：船上的帆遇到風而張大。
底：停止。尤：錯過。
砉欻：細碎的聲音。嚘嚶：雜亂的聲音。
竦肩縮頸：形容韓愈聽到窮鬼發出的聲音後，心驚膽戰的樣子。
包羞：忍辱。
爍：消融。
太學四年：指韓愈任四門博士、國子博士的四年。
齏：切碎的菜。
捐：棄。
【譯文】
元和六年正月三十日，正是送窮的節日，主人吩咐名字叫星的仆人用柳枝編成車，用草紮成船，裝上幹糧，把紙牛套在車軛下，把布帆掛到桅杆上。向窮鬼作了三個揖，然後禱告說：“聽說您快要走了，鄙人不敢問您要到哪裏去，私下為您準備好了船和車，裝上了足夠的幹糧，今天正逢良辰吉日，旅行四方，無不順利。請您吃碗飯，請您喝杯酒，帶領您的所有朋友夥伴，離開這老地方到新居去!車子揚起塵土如同駕雲而行，船兒乘著大風如同拉滿弓弦，可跟閃電爭速。您再不用怨恨長期困在這裏，我有全力資助您遠行，您幾位有準備走的打算嗎?”
我屏住呼吸暗暗地偷聽，似乎聽到一些聲音，像長嘯，又像啼哭，聲音細碎而雜亂。使我的頭發都豎立起來，竦起雙肩縮著脖子，疑心到底有沒有窮鬼，過了很久才聽清楚，好像有個聲音說：“我跟您在一起生活，已經四十多年了。在您年幼的時候，我不愚弄您。您長大後讀書耕耘，謀求官職和名譽，我一切都跟隨著您，從不改變我的初衷。門神守護門庭，怒喝叱責，趕我走開，我忍著羞辱，一味相隨，從不計較。您被貶到南方荒僻的地方任職，那裏氣候酷熱傷人，潮濕的暑氣蒸人，我本來不是當地的土著鬼魅，各種鬼都來欺壓我。您做了四年太學博士，窮到早晚用菜末鹽粒來下飯，隻有我守衛保護您，別人都嫌棄您。從始至終，我不曾離開過您，心裏沒有別的打算，嘴上從來沒有說過要走的話。您從哪裏聽說我將要離開您呢?這一定是先生聽信讒言，跟我產生了隔膜。我們是鬼不是人，哪裏用得著車子和船兒?鼻子聞到食物的香味就不會餓了，預備幹糧大可不必。我隻是單獨一個，誰是我的朋友夥伴?您如果都了解，能數清我們共有幾個吧?您能說得一個不差，可以稱得上是無所不知的智者，我們已經原形畢露，哪裏敢不快躲避開您?”
主人應之曰：“子以吾為真不知也邪?子之朋儔，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滿七除二。各有主張，私立名字。捩①手覆羹，轉喉②觸諱。凡所以使吾麵目可憎，語言無味者，皆子之誌也。其名曰智窮：矯矯亢亢③，惡圓喜方。羞為奸欺，不忍害傷。其次名曰學窮：傲數與名，摘抉杳微④，高挹⑤群言，執神之機⑥。又其次曰文窮：不專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時施，隻以自嬉。又其次曰命窮：影與形殊，麵醜心妍⑦，利居眾後，責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窮：磨肌戛⑧骨，吐出心肝，企足⑨以待，置我仇冤。凡此五鬼，為吾五患。饑我寒我，興訛造訕。能使我迷，人莫能間。朝悔其行，暮已複然。蠅營狗苟，驅去複還。”
【注釋】
①捩：扭，轉。
②轉喉：說話的意思。
③矯：方正的意思。亢：高尚的意思。
④摘抉：摘取挾發。杳微：深遠幽微。
⑤挹：攝取。
⑥神：神理。機：樞紐。
⑦妍：美好。
⑧戛：敲打。
⑨企足：踮起腳尖。
【譯文】
主人回答窮鬼說：“您以為我是真的不知道麽?您的同夥，不是六個不是四個，是十個去掉五個，七個減去兩個。你們各有獨立的見解，私下自己給自己起了名字。我一動手就把肉湯打翻，一開口就觸犯人家的忌諱，所有這些是我模樣討人厭、說話不中聽的原因，這都是你們的意願。你們當中第一個名字叫“智窮”：剛強正直，厭惡圓滑世故喜歡為人方正，恥於做那種欺詐奸邪的勾當，不忍心傷害善良的人；第二個名字叫“學窮”：輕視數術、名物這類小的技藝，用心探討闡發古書中深奧微妙的道理，見識高遠地吸收各家學說的精華，獨自掌握事物發展變化的神妙莫測的規律；第三個名字叫“文窮”：不隻擅長一種寫作本領，寫出的文章奇奇怪怪，不能應用在現實時務上，隻能用來作為筆墨遊戲自我娛樂；第四個名字叫“命窮”：影子和身形不同，麵貌醜陋但是心靈美好，享受利祿的事在別人之後，承擔責任就站在別人的前頭；第五個名字叫做“交窮”：對待朋友誠心誠意，不怕自己肌肉消耗、骨骼損傷，甚至吐出自己的心肝來，踮起腳尖來期待他人，別人卻把我當作冤家對頭。所有這五個窮鬼，成為我的五種災難，使我饑寒窮困，給我興起謠言，使我神思迷亂不覺，沒有人能把我和你們隔離起來。我早晨悔恨自己的作為，晚上卻還是照常去做，你們像蒼蠅般無恥追逐，像沒有廉恥的狗一般，趕走了又回來。”
言未畢，五鬼相與張眼吐舌，跳踉偃仆①，抵掌頓腳，失笑相顧。徐謂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為，驅我令去，小黠大癡。人生一世，其久幾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於時②，乃與天通。攜持琬琰③，易一羊皮。飫④於肥甘，慕彼糠糜⑤。天下知子，誰過於予?雖遭斥逐，不忍子踈。謂予不信，請質《詩》、《書》。”主人於是垂頭喪氣，上手稱謝，燒車與船，延之上座。
【注釋】
①跳踉：跳躍。偃：仰麵跌倒。仆：俯身跌倒。
②乖於時：不合時俗。
③琬琰：美玉。
④飫：飽食。
⑤糠糜：糠粥。
【譯文】
話沒有說完，五個窮鬼一起眨眼睛吐舌頭，一會兒蹦跳一會兒跌倒，又拍手又跺腳，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失聲大笑起來。一起告訴主人說：“您知道我們五個的名字以及我們的所作所為，又要趕我們走開，這真是小處聰明，大處癡呆。人的一輩子，能活多久呢?我們使您樹立了名聲，千秋百代也不會磨滅。小人和君子，他們的誌向是不一樣的，君子雖然不舍於當世的潮流，卻跟天意相通。您如果用自己的道德學問去換取世俗的榮華富貴，這就如同拿美玉去換得一張羊皮，飽食肥甘美味卻羨慕糠秕做成的稀粥。天下誰能比我們更了解您呢?雖然遭到您的斥責驅逐，我們還是不忍心與您疏遠。如果您認為我們的話不可靠，那就請到《詩經》、《尚書》中去尋找答案!”主人聽了窮鬼的這番話後垂頭喪氣，舉起手來向窮鬼作揖謝罪，燒掉紮好的車船，邀請他們坐到上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