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平淮西碑,又名韓碑,描寫的是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平定淮西(今河南省東南部)藩鎮吳元濟的戰事。安史之亂以後,邊疆內地藩鎮四起,唐王朝因此陷入中央與藩鎮的長期內鬥之中而風雨飄搖。當時吳元濟手握重兵,據地千裏,對大唐威脅甚重。為了平定淮西,唐憲宗下令討伐叛賊,但由於出兵不利,平淮之戰雖連打幾年,卻收效甚微。最後,在朝中重臣裴度統領下,由部將李愬在元和十二年十月乘敵不備,采用掏心戰術,以三千兵勇冒著風雪連夜奔襲吳元濟老巢,終於在蔡州活捉敵首吳元濟。此一戰不僅結束了蔡州長達五十二年的割據局麵,穩定了大唐基業,也讓裴度、李愬一戰成名,為萬民仰望,這就是史稱的“李愬雪夜入蔡州”。而《平淮西碑》就是在這場戰鬥之後,為了表彰這些人的功績,由皇帝授意韓愈撰文立碑,以示後人。

天以唐克肖其德①,聖子神孫,繼繼承承,於千萬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②,四海九州,罔有內外,悉主悉臣。高祖太宗,既除③既治;高宗中睿,休養生息;至於玄宗,受報收功,極熾④而豐,物眾地大,孽牙⑤其間;肅宗代宗,德祖順考⑥,以勤以容,大慝適去。稂莠不薅⑦,相臣將臣,文恬⑧武嬉,習熟見聞,以為當然。

睿聖文武皇帝,既受群臣朝,乃考圖數貢⑨,曰:“嗚呼!天既全付予有家,今傳次⑩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見於郊廟?”群臣震懾:奔走率職。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又明年,平江東;又明年,平澤潞;遂定易定,致魏、博、貝、衛、澶、相,無不從誌。皇帝曰:“不可究武,予其少息。”

【注釋】

①克:能。肖:像。

②所覆:天所覆蓋的全部土地。

③除:除去殘暴橫行。

④熾:盛大。

⑤孽牙:萌芽。指暴動的苗頭。

⑥考:父親。

⑦薅:拔除。

⑧恬:安閑舒適。

⑨圖:版圖。貢:進貢。

⑩傳次:依次相傳。

從誌:如願。

究武:盡用武力。

【譯文】

上天因為唐能秉承他的旨意,保佑唐聖子神孫代代繼承,千萬年也不終止。又因唐恭敬謹慎一直不懈怠,上天將所覆蓋之處全部交給了它,四海九州,不分內外,都由唐來主管,要對唐稱臣。唐高祖、唐太宗開創了基業,並初步治理,唐高宗中興睿達,休養生息。到玄宗時,國家達到極盛,功業最為顯赫豐厚,物品豐富版圖廣大,但邪惡的苗頭隱藏其中。其後是肅宗、代宗,到了德宗、順宗,極其寬容大度,留下了藩鎮禍害未能根除,所任用的官員都隻知遊玩作樂,(對藩鎮的跋扈)習以為常,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

睿智聖明文武雙全的皇帝(憲宗)接受群臣朝拜之後,就考察版圖計算貢賦,說道:“哎呀!上天既然將全天下交給我們大唐,現在傳位傳到我,我如果不能做出點事業來,將來拿什麽去郊廟獻祭呢?”大臣們都為之震驚,爭搶著做好本職工作。第二年就平定了夏,又一年平定了蜀,又一年平定了江東,再過一年又平定了澤潞,於是平定了易、定兩地,致書給魏、博、貝、衛、澶、相,沒有不順從朝廷意願的。皇上說:“不能總是用武力,我還是稍微停息休整一下吧。”

九年,蔡將①死。蔡人立其子元濟以請,不許。遂燒舞陽,犯葉、襄城;以動東都②,放兵四劫。皇帝曆問③於朝,一二臣外,皆曰:“蔡帥之不廷授④,於今五十年,傳三姓四將;其樹本堅,兵利卒頑,不與他等。因⑤撫而有,順且無事。”

大官臆決⑥唱聲,萬口和附,並為一談,牢不可破。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況一二臣同,不為無助。”曰:“光顏,汝為陳、許帥,維是河東、魏博、郃陽三軍之在行者,汝皆將⑦之。”曰:“重胤,汝故有河陽、懷,今益以汝,維是朔方、義成、陝、益、鳳翔、延、慶七軍之在行者,汝皆將之。”曰:“弘,汝以卒萬二千屬而子公武往討之。”曰:“文通,汝守壽,維是宣武、準南、宣歙,浙西四軍之行於壽者,汝皆將之。”曰:“道古,汝其觀察鄂嶽。”曰:“愬,汝帥唐、鄧、隨,各以其兵進戰。”曰:“度,汝長禦史,其往視師⑧。”曰:“度,準汝予同,汝遂相予,以賞罰用命不用命。”曰:“弘,汝其以節都統諸軍。”曰:“守謙,汝出入左右,汝惟近臣,共往撫師。”曰:“度,汝其往,衣服飲食予士,無寒無饑。以既厥事,遂生蔡人。賜汝節斧,通天禦帶,衛卒三百。凡茲⑨廷臣,汝擇自從,惟其賢能,無憚大吏。庚申,予其臨門送汝。”曰:“禦史,予閔⑩士大夫戰甚苦,自今以往,非郊廟祠祀,其無用樂。”

【注釋】

①蔡將:即吳少陽。

②東都:洛陽。

③曆問:遍問。

④不廷授:不受朝廷任命。

⑤因:通過、利用。

⑥臆決:主觀臆斷。

⑦將:動詞,帶兵、統率。

⑧視師:監軍。

⑨茲:這。

⑩閔:通“憫”,憐憫。

【譯文】

元和九年蔡地大將去世,蔡地的人請求擁立舊將的兒子吳元濟為大將,天子沒有允許。於是蔡軍就焚燒舞陽城,進犯到葉和襄城,威脅了東都洛陽,他們放縱軍隊四處劫掠。皇帝多次和朝中大臣商議對策,除了一兩個大臣外,都說:“蔡地將帥不由朝廷任命(的現象)到如今已經有五十年了,已傳了三個姓的四名大將了,他們基礎雄厚,武器先進,士兵勇猛,和其他藩鎮不同。趁時機安撫他們和他們友好相處,可保他們順從不生事變。”

大官主觀臆斷一提倡,其他人隨聲附和,都主張這樣,簡直是不可辯駁。皇帝說:“上天和祖先之所以托付我重任,大概就因為這個(即削平藩鎮),我怎麽敢不努力?況且還有一兩個大臣同意討伐,還不算沒有任何幫助。”又說:“光顏,你是陳、許的大帥,凡是河東、魏博、郃陽三地部隊在編的,都由你率領。”又命令說:“重胤,你原來有河陽、懷兩地軍隊,現在我給你加兵,凡是朔方、義成、陝、益、鳳翔、延、慶七地部隊在編製中的,都由你統領。”又說:“弘,你帶兵卒一萬二千人,帶著你的兒子公武前去討伐。”又說:“文通,你守住壽地,凡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地部隊編於壽地的,你都率領起來。”又說:“道古,你去鄂嶽做觀察使。”又說:“愬,你是唐、鄧、隨三地主帥,讓他們各自帶兵參加戰鬥。”又說:“度,你任禦史,前往視察部隊。”還說:“度,隻有你和我意見統一,你要幫助我,獎賞那些聽從命令的人,懲罰那些不服從命令的人。”又說:“弘,你以節都的身份統率各路軍馬。”還說:“守謙,你在我的身邊出入照應,以天子近臣的身份前去慰問軍隊。”又說:“度,你去了那裏,要給士兵們足夠的衣服飲食,不要凍著他們、餓著他們。完成這些事後,要體恤蔡地的百姓。我賜給你符節和斧鉞,賜你通天禦帶,以及三百名護衛的士兵。凡是這些朝中大臣,你可以自行選用讓他們跟從你,你可以隻考慮任用賢士和有才能的人,不必忌憚大官。庚申日,我會親自去城門送你。”又說:“禦史,我憐惜將士和官員們作戰會非常辛苦,自今天以後,如果不是祭祀宗廟,就不要使用音樂了。”

顏,胤、武,合攻其北,大戰十六,得柵城縣二十三,降人卒四萬。道古,攻其東南,八戰,降萬三千,再入申,破其外城。文通,戰其東,十餘遇①,降萬二千。愬,入其西,得賊將,輒釋不殺,用其策,戰比②有功。

十二年八月,丞相度③至師,都統弘責戰益急,顏、胤、武合戰益用命,元濟盡並其眾,洄曲以備。十月壬申,想用所得賊將,自文城④因天大雪,疾馳百二十裏,用夜半到蔡,破其門,取元濟以獻,盡得其屬人卒。辛巳,丞相度入蔡,以皇帝命赦其人。淮西平,大饗賚功⑤,師還之日,因以其食賜蔡人。凡蔡卒三萬五千,其不樂為兵,願歸為農者十九,悉縱⑥之。斬元濟京師。

【注釋】

①遇:指和敵軍交戰。

②比:接連、連續。

③度:指裴度。裴度(765—859)是唐中葉的名相,字中立,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東北)人。

④文城:在今河南遂平縣西南。

⑤賚功:賞賜功臣。

⑥縱:放開。

【譯文】

顏、胤、武三人合力攻打北部,大的戰役有十六次,奪取柵城縣二十三座,使敵軍四萬人投降。道古攻打東南部,打了八次,降服了一萬三千人,接下來攻入申地,攻破了申的外城。文通攻打東部,和敵軍交手十幾次,俘獲敵軍一萬二千人。李愬攻入敵軍轄區西部,俘獲敵人將領,都馬上放掉而不處死,利用降將的計謀,戰鬥中一再立功。

元和十二年八月丞相裴度來到軍隊中,都統弘更加急切地督促戰鬥,顏、胤、武三軍聯合作戰也更加賣命,吳元濟把他的部隊全部合在一處躲開防備著。十月壬申日,李想利用俘虜的賊兵將領,從文城借著大雪天快馬奔馳了一百二十裏,在半夜時到了蔡地,攻破城門,降將抓住了吳元濟獻上,吳元濟屬下所有人馬全數被抓獲。辛巳日,丞相裴度來到蔡地,傳皇帝的命令赦免了蔡地降軍。準西被平定之後,大肆設宴慶功。軍隊回師那天,還把糧食賜給了蔡地百姓。蔡地降卒一共有三萬五千人,其中不想再當兵願意回家務農的占到十分之九,朝廷全部放了他們並在京師斬掉了吳元濟。

冊功:弘加侍中;愬,為左仆射,帥山南東道;顏、胤皆加司空;公武以散騎常侍,帥鄜①坊丹延;道古進大夫;文通加散騎常侍。丞相度朝京師,道封晉國公,進階金紫光祿大夫,以舊官相,而以其副總為工部尚書,領蔡任。既還奏,群臣請紀聖功,被之金石。皇帝以命臣愈。臣愈再拜稽首而獻文曰:

唐承天命,遂臣萬邦②。孰居近土,襲盜以狂。往在玄宗,崇極而圮③。河北悍驕④,河南附⑤起。四聖不宥,屢興師征。有不能克,益戍⑥以兵。夫耕不食,婦織不裳。輸之以車,為卒賜糧。外多失朝⑦,曠不嶽狩⑧。百隸怠官,事亡其舊。

【注釋】

①鄜:鄜州。

②遂:於是。臣:使……臣服。

③圮:壞。

④悍驕:驕橫不守法令。

⑤附:應和。

⑥戍:防守。

⑦朝:朝見。

⑧嶽:四嶽,指四方諸侯。嶽狩:皇帝巡守四方。

【譯文】

戰後評功授官如下:弘,加封侍中;李愬任為左仆射,並做山南東道的大帥;顏、胤都加封為司空;公武,以敬騎常侍的身份統領鄜、坊、丹、延、四地兵力;道古進為大夫;文通,加封為散騎常侍。丞相裴度到京師朝覲,還在路上時就被封為晉國公,後來又封金紫光祿大夫,仍任宰相。並讓他的副手做工部尚書,做蔡地長官。回來上奏完畢以後,大臣們請求記載聖上的功德,刻於金石之上。皇帝命令臣子韓愈(來辦理),臣下韓愈拜了兩次,磕頭行禮以後,獻上文章,寫道:

唐朝順承上天的旨意,臣服了很多邦國。熟悉居住在近邊的人,攻擊盜賊和狂徒。延續到玄宗時,國家達到極盛進而開始塌壞,黃河以北藩鎮凶悍驕恣,黃河以南的藩鎮又附和而起。四位聖明賢君不寬宥他們,多次興師征伐,但未能征服成功,隻好增加兵力戍守。男人們耕作了卻沒有飯吃,女人們織了布卻沒有衣裳穿。朝廷派車到各地去給士兵們運軍糧。外邊的官員大多不按期朝覲,天子例行的巡視也被曠廢。百官懈怠玩忽職守,辦事也不再依據舊有的規章製度。

帝時繼位,顧瞻谘嗟①。惟汝文武,孰恤予家②,既斬吳蜀,旋③取山東。魏將首義,六州降從。淮蔡不順,自以為強。提兵叫歡,欲事故常。始命討之,遂連④奸鄰。陰遣刺客,來賊⑤相臣。方戰未利,內驚京師。群公上言,莫若惠來⑥。帝為不聞,與神為謀。乃相同德,以訖⑦天誅。乃敕顏胤,愬武古通,成統於弘,各奏汝功。三方分攻,五萬其師。大軍北乘,厥數倍之。常兵時曲⑧,軍士蠢蠢。既翦陵雲⑨,蔡卒大窘。勝之邵陵,郾城來降。自夏入秋,複屯⑩相望。兵頓不勵,告功不時。帝哀征夫,命相往厘。士飽而歌,馬騰於槽。試之新城,賊遇敗逃。盡抽其有,聚以防我。西師躍入,道無留者。

【注釋】

①顧瞻:觀察形勢。谘嗟:感歎。

②予家:指朝廷、國家。

③旋:接著。

④連:指勾結。

⑤賊:殺害。

⑥惠來:用安撫的辦法招徠。來,通“徠”,使……來到。

⑦訖:完成。

⑧常:通“嚐”,曾經。時曲:地名,在今河南商水縣。

⑨翦:消除。陵雲:指作亂的人。陵,侵犯、欺侮。

⑩屯:屯兵、駐兵。

頓:通“鈍”,疲憊。勵:通“厲”,鋒利。

厘:治理。這裏是慰問的意思。

【譯文】

憲宗皇帝繼位時,曾瞻前顧後地感慨。你們文武百官,誰體恤祖宗傳下的家業。天子斬殺了吳蜀地區的叛賊,緊接著又收複了山東。魏地一員將領首先起義歸順,六個州都跟著順從了中央。隻有準西蔡地不歸順,自認為勢力強大。他們率領兵馬挑釁,想要像以往那樣割據一方。剛剛下令征討,就觸及了臨近另一奸詐的藩鎮,他們暗地裏派遣刺客,來刺殺宰相和大臣。剛開戰時形勢不利,驚動了京城。許多公卿大臣上書、談論,都說不如給些恩惠安撫他們。天子充耳不聞,隻相信自己的主見,並任用和自己觀點一致的人為幫手來完成上天的責罰誅殺。於是就敕令顏、胤、愬、武、古、通六人都由弘統領,各人去征伐賊寇立功。他們從三個方向進攻,共率了五萬軍隊。大部隊往北掩殺,往往數倍於敵軍。敵兵經常被打敗,士兵們很不安心。殲滅陵雲叛軍後,蔡地兵力大為困窘。在邵陵打了勝仗後,郾城的叛軍趕緊來投降。從夏天打到秋天,軍隊駐紮的營地(連續不斷),可互相望得見。軍士困頓不振奮了,還不時有戰功上報。天子愛憐出征的將士,命令丞相前往慰問。將士們吃得很飽,高興得唱起歌,連馬都在馬槽間興奮得騰跳。到新城試戰了一次,賊人一碰上就大敗潰逃了。他們抽調了自己所有的軍士,聚在一起來防備我軍,我西支部隊衝進來以後,路上什麽都沒有能剩下來。

頟頟①蔡城,其疆千裏。既入而有,莫不順俟。帝有恩言,相度來宣;誅止其魁②,釋其下人。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婦女,迎門笑語。蔡人告饑,船粟往哺;蔡人告寒,賜以繒布。始時蔡人,禁不往來;今相從戲,裏門夜開。始時蔡人,進戰退戮;今旰③而起,左饗右粥。為之擇人,以收餘憊;選吏賜牛,教而不稅。蔡人有言,始迷不知。今乃大覺,羞前之為。蔡人有言,天子明聖;不順族誅,順保性命。汝不吾信④,視此蔡方;孰為不順,往斧其吭⑤。凡叛有數⑥,聲勢相倚;吾強不支,汝弱奚恃⑦;其告而⑧長,而父而兄;奔走偕來,同我太平。淮蔡為亂,天子伐之。既伐而饑,天子活之。始議伐蔡,卿士莫隨。即伐四年,小大並疑。不赦不疑,由天子明。凡此蔡功,惟斷乃成。既定淮蔡,四夷畢來。遂開明堂,坐以治之。

【注釋】

①頟頟:高大的樣子。

②魁:帶頭的、首領。

③旰:晚。

④不吾信:即不信吾,“吾”是賓語前置。

⑤斧:砍斷。吭:喉嚨。

⑥數:定數。

⑦恃:倚靠。

⑧而:通“爾”,你。

【譯文】

城池高大的蔡地,方圓上千裏,攻入並占領以後,沒有一地不歸順的。天子有恩典的話語,讓丞相裴度宣布給他們:誅殺隻限於罪魁禍首,釋放他手下的兵士百姓。蔡地的士卒,都扔掉盔甲歡呼跳舞。蔡地的婦女都站在門口高興地談論。蔡地百姓報告說鬧饑荒,朝廷就用船裝著粟去救濟他們。蔡地百姓說天氣寒冷,朝廷就賜給他們繒布禦寒。剛開始的時候,蔡地的人彼此間不相往來,現在,他們一起玩笑遊戲,到夜裏了家中的門還開著。開始,蔡地的人,前進就要戰鬥,後退就要被殺;現在,睡足了才起床,左邊有吃的右邊有喝的。天子為他們選擇賢人,來管理仍很懶的人,替他們選擇官吏,賜給他們牛,教化他們卻不收他們的賦稅。蔡地的人有這樣的說法:開始的時候迷惑不知曉,現在才大大地明白過來,為以前所做的事羞慚。蔡地的人也有這樣說的:天子睿智聖明,不歸順就滅族,歸順了就能保住性命。你要是不相信我,看看蔡地吧,誰要是不歸順,就殺頭。凡是叛軍都有定數,他們憑聲勢相互依持;我們這些勢力強盛的都支持不住,你們勢弱的又有什麽可依仗?去告訴你的尊長吧,告訴你的父親、兄弟,快快一起趕到這邊來,來和我一起享受太平。淮西蔡地發生暴亂,天子討伐了他們;戰爭過後鬧了饑荒,天子救活了蔡地饑民。剛開始討論征伐蔡地時,公卿和士大夫都不願跟隨,討伐持續了四年,大大小小的官員都有了懷疑。不寬宥赦免叛賊也不懷疑勝利,隻是由於天子聖明。這次伐蔡成功,主要是靠果斷才完成的。平定淮西蔡地以後,四邊蠻夷都來臣服。於是,天子大開朝堂接待,坐於朝中治理天下。

與崔群①書

【題解】

崔群,為韓愈好友,兩人為同年進士。貞元十八年,崔群於宣州任判官,韓愈任國子監四門學博士,俸祿低,生活貧苦,身體又不好,而又想到好友崔群有誌難伸,隻是在宣州擔任小官,內心鬱鬱難平,於是寫了這封一吐感慨,情深摯重的書信。

自足下離東都②,凡兩度枉問③,尋承已達宣州④,主人仁賢,同列⑤皆君子,雖抱羈旅之念,亦且可以度日。無入而不自得⑥,樂天知命者,固前修之所以禦外物者也⑦。況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輩,豈以出處遠近累其靈台⑧邪!宣州雖稱清遠高爽,然皆大江之南,風土不並以北,將息之道,當先理其心⑨,心閑無事,然後外患不入,風氣所宜,可以審備⑩,小小者亦當自不至矣。足下之賢,雖在窮約,猶能不改其樂,況地至近,官榮祿厚,親愛盡在左右耶!所以如此雲雲者,以為足下賢者,宜在上位,托於幕府,則不為得其所,是以及之,乃相親重之道耳,非所以待足下者也。

【注釋】

①崔群:字敦詩,和韓愈同年進士。

②東都:唐代以洛陽為東都。

③枉問:承蒙寫信問候。

④尋:不久。承:指信。宣州:今安徽省宣城縣。

⑤同列:同僚,同事。

⑥無入而不自得:無論到哪裏都心中快樂。

⑦前修:前代的賢能之人。禦:駕馭,控製。外物:外部環境。

⑧靈台:靈心,心靈。

⑨理:調理,使理順。理其心:使心安靜平和。

⑩審備:周詳完備。

小小:指微小的疾病。

窮約:困窘貧困。

幕府:古代將軍的府署稱幕府,此處指崔群的衙門。

【譯文】

自從您離開了東都洛陽,承蒙您兩次來信問候我,不久前又接到了您的消息,知道您已經到達了宣州,您的品性仁義賢德,同僚也都品德高尚,雖然寄居他鄉懷有孤獨思念故鄉的思緒,但仍可以度日。無論到哪裏都感覺內心充實快樂,樂天知命,這本是前代賢能之人對待外部環境的態度,何況您超過眾多平庸的普通人,怎麽能因為仕途上的進退遠近影響到自己的內心呢?宣州雖然說是個清涼高爽的地方,但都在長江以南,自然環境和風俗習慣與長江以北不同,修養身體的方法,首先要調節好自己的心境,心中沒有什麽煩憂,那疾病也就不會來侵犯了。環境氣候所適宜的,可以周詳準備,這樣再小的疾病自然也不會來了。您是個賢德之人,即使處於困厄的環境之中,也不會改變您樂觀的心態,何況宣州很近,判官的職位也非常榮耀,俸祿優厚,親人又在自己的身邊呢?我之所以這樣說,是認為您是個傑出之人,應該身居高官顯位,你托身於幕府,不算是人盡其才,因此才提及這些,乃是由於和您相親近相敬重的緣故,並不是期待您一定這樣。

仆①自少至今,從事②於往還朋友間,一十七年矣,日月不為不久。所與交往相識者千百人,非不多。非相與如日月不為不久,所與交往相識者幹百人,非不多。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或以事同,或以藝③取,或慕其一善,或以其久故④,或初不甚知,而與之已密,其後無大惡,因不複決舍;或其人雖不皆人於善,而於己已厚,雖欲悔之不可。凡諸淺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至於心所仰服,考之言行,而無瑕尤⑤,窺之閫奧⑥,而不見畛域⑦,明白淳粹,輝光日新者,惟吾崔君一人。仆愚陋無所知曉,然聖人之書,無所不讀,其精粗巨細,出入明晦,雖不盡識,抑不可謂不涉其流⑧者也。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⑨之,誠知足下出群拔萃,無謂仆何從而得之也!與足下情義,寧須言而後自明耶!所以言者,懼足下以為吾所與深者多,不置白黑於胸中耳。既謂能粗知足下,而複懼足下之不我知⑩,亦過也。比亦有人說,足下誠盡美矣,抑猶有可疑者。仆謂之曰:“何疑?”疑者曰:“君子當有所好惡,好惡不可不明,如清河者,人無賢愚,無不說其善,服其為人,以是而疑之耳。”仆應之曰:“鳳凰芝草,賢愚者皆以為美瑞;青天白日,奴隸亦知其清明。譬之食物,至於遐方異味,則有嗜者,有不嗜者;至於稻也,梁也,膾也,朒也,豈聞有不嗜者哉!”疑者乃解。解,不解,於吾崔君,無所損益也。

【注釋】

①仆:對自己的謙稱。

②從事:周旋之意。

③藝:才能。

④久故:老交情,老朋友。

⑤瑕尤:過失,錯誤。瑕,玉上的赤色斑點。尤,過失。

⑥閫奧:內室,喻指幽暗,幽隱。

⑦畛域:範圍,界限。

⑧涉其流:比喻對聖人之書有過研究。

⑨度:衡量,揣度。

⑩不我知:即不知我,不了解我的意思。

清河:指崔群。崔氏是清河非常有名的士族。

鳳凰:傳說中的瑞鳥。芝草:傳說中的靈藥。都是祥瑞的象征。

膾:細肉或魚片。

朒:烤熟的肉。

損益:增減。

【譯文】

我從少年時代到現在,周旋往來於朋友之間已經有十七年了,時間不能算不長。與其相交來住的大概有成百上千人,不能算是不多。並非如同骨肉兄弟相待的,也有不少。有的是因為誌向事業相同,有的是取其才能,有的是佩服仰慕他的某種美德,有的是相處很久的老朋友。有的是開始不是很了解,但和他已經非常親密了,後來又沒有發現他有太壞的地方,因而不拒絕交往。有的雖然人品不能算是良善,可是對我卻情深誼厚,雖想要反悔不再交往,卻不可能了。所有那些交情尚淺的朋友,自然就不必說了,交情深厚的也隻是達到這種程度。至於在我心中真正傾慕,觀察其言行沒有一定過失的,暗中觀察其內心,看不出對我有任何防備和戒心,光明磊落,敦厚完美,品德學問好像是太陽每天升起那樣不斷進步的,唯有崔君你一個人啊。我愚昧淺陋,不懂什麽,然而聖人的書,沒有不讀的,其中精致、粗略、宏大、微小之處,重大的、細小的地方,顯露和隱晦之處,雖然不是完全了解,但不能不說對其略知一二。以我交友的經驗和聖人書中的道理來推斷衡量您,真正認識到您是位出類拔萃之人。不要問我從哪裏得到這種結論。我和您的情誼,難道一定要等到說出之後才能明白嗎?之所以說這些,是害怕您認為我對所有和我深交之人,都在心中不分好壞是非罷了。我既說我能略知您,而又害怕你不了解我,這樣也是過分了。近來也有人對我說,您誠然是盡善盡美,可仍有可疑的地方。我說:“什麽地方可疑呢?”懷疑你的人說:“品德高尚之人應該有所喜愛,也應該有所憎惡,愛憎不能不分明。像清河的崔先生,不論是賢人還是愚人,沒有不說他好的,沒有不佩服他的為人的,我因而懷疑他的品德。”我回答他說:“鳳凰、靈芝,無論是賢人還是愚人,都認為它們是吉祥美好的。蔚藍的天空,明亮的太陽,奴隸也知道它們是清明亮麗的。譬如食物,對於遠方的奇特風味,有喜歡吃的,有不喜歡吃的。對於稻米、穀子,細切的肉和魚,烤熟的肉,哪裏聽說過有不喜歡吃的呢?”懷疑的那個人於是解除了對您的懷疑,不過他是否解除對您懷疑,對於崔君您,也沒有什麽影響。

自古賢者少,不肖①者多。自省事②以來,又見賢者恒不遇,不賢者比肩青紫③;賢者恒無以自存④,不賢者誌滿氣得;賢者雖得卑位,則旋⑤而死,不賢者或至眉壽⑥。不知造物者⑦意竟如何?無乃所好惡與人異心哉!又不知無乃都不省記,任其死生壽夭邪!未可知也。人固有薄⑧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而甘⑨陋巷菜羹,同是人也,猶有好惡如此之異者,況天之與人,當必異其所好惡無疑也!合於天而乖於人(合於天道而乖違於世人之道),何害!況又時有兼得者耶!崔君崔君,無怠無怠。

仆無以自全活⑩者,從一官於此,轉困窮甚,思自放於伊、潁之上,當亦終得之。近者尤衰憊,左車第二牙,無故動搖脫去;目視昏花,尋常間便不分人顏色;兩鬢半白,頭發五分亦白其一,須亦有一莖兩莖白者。仆家不幸,諸父諸兄,皆康強早世,如仆者又可以圖於久長哉!以此忽忽,思與足下相見,一道其懷,小兒女滿前,能不顧念?足下何由得歸北來,仆不樂江南,官滿便終老嵩下,足下可相就,仆不可去矣。珍重自愛,慎飲食,少思慮,惟此之望!愈再拜。

【注釋】

①不肖:不賢,沒有賢能。

②省事:懂事,即懂得人情世故。

③比肩:形容人很多。青紫:漢代高級官員穿戴的顏色,代指高官顯貴。

④自存:即自己生存下去。

⑤旋:不久,頃刻。

⑥眉壽:長壽。年長之人眉毛間往往會長出長眉毛,因此人們稱年老長壽為眉壽。

⑦造物者:與“天”同意。

⑧薄:鄙薄,蔑視。

⑨甘:以……為生,以……為樂。

⑩全活:壽終,得享天年。

從一官:韓愈當時任四門館博士。

伊、潁:伊水和潁水。流經河南境內,韓愈的家鄉河陽就在伊水和潁水流域。

左車:左邊的牙床。

康強早世:韓愈的長兄韓會在四十二歲時去世。仲兄韓介,也是英年早逝。

忽忽:心情憂慮不安的樣子。

嵩下:嵩山之下。嵩山在河南登封縣北麵。

【譯文】

自古以來,賢能的人少,不賢能的人多。我自從懂得人情世故以來,又經常看到賢能之人得不到任用,而不賢能的人卻身居高位。賢能之人常常沒有辦法生存下去,不賢能的人卻常是誌得意滿。賢能的人即使得到了一個低微的官職,可不久就會死去,不賢能的人卻常能健康長壽。不知道上天的想法到底是什麽?難道上天的好惡和人的好惡是不同的嗎?又不知道難道上天對人沒有任何的省察記錄,而是任憑他們隨意的或生或死,或長壽或短命嗎?沒有辦法知道啊!人中原本就有鄙薄高官顯位而甘心居於陋室吃羹的人,同樣是人,好惡尚且有這樣大的差異,何況是上天對待人呢,大概好惡無疑不會相同了。符合天意而違背人心,有什麽壞處呢?何況時常有天意和人心二者兼得的呢?崔君啊崔君,一定不要頹喪,不要頹喪!

我沒有什麽使自己得以長壽的辦法,在此地做個小官,輾轉於極其窘困的境地,我想要擺脫官職的束縛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伊水、潁水岸邊,終究會成為現實的。我近來尤其感覺衰弱疲倦。左邊牙**的第二顆牙齒,無緣無故脫落了。眼睛昏花,平時就會分不清人的臉色。兩鬢白了一半,頭發已經白了五分之一了,胡須也有一兩根白色的了。我家事不幸,父親、叔伯和諸位兄弟都在康健的時候過早地離開了人世。像我這樣衰弱疲憊的人還可以希望活的長久嗎?因此心中非常憂慮,希望能和你見麵,訴說情懷。可現在兒女幼小,怎麽能不顧呢?您有什麽緣由可以來到北方呢?我不喜歡南方,任官期滿之後就在嵩山終此一生,您可來此地,我不能離開這裏了。珍重自愛,謹慎飲食,減少思慮,這是我對您唯一的期望。韓愈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