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這篇碑文記敘了曹成王李皋的事跡。曹成王十歲時候失去父親,從此痛下決心,改掉身上的豪門習氣,努力學習,要為國效力。長大後通情達理,勤學好問,被稱為國家的棟梁,百姓的依靠。他為人坦**、勇猛,愛護百姓,孝順長輩。文中著重記敘了他在帶兵打仗方麵取得的功績,他不辭辛勞,以國家大事為重,不敢有絲毫的懈怠。最終幾次帶兵打仗都取得了勝利。文中尤其詳細描寫了他征討李希烈的事跡。後半部分寫了他怎樣處理政事,他處理政事是以百姓所需為重,並不為自己謀取私利。他的後代謹記其教導,依然勤政愛民,世世代代保有王位。作者高度讚揚了曹成王一門忠貞,對他們造福於國家、百姓的功績給予了高度的讚揚。韓愈的文章以簡潔平易著稱,但是本篇中對於曹成王平叛李希烈一事卻極盡鋪敘,用詞豐富,有揚雄的遺風。

王姓李氏,諱皋①,字子蘭,諡曰成。其先王明,以太宗子國曹,絕複封,傳五王,至成王。成王嗣封在玄宗世,蓋於時年十七八。紹②爵三年,而河南北兵作,天下震擾,王奉母太妃逃禍民伍,得間③走蜀從天子。天子念之,自都水使者拜左領軍衛將軍,轉貳國子秘書。王生十年,而失先王,哭泣哀悲,吊客不忍聞。喪除,痛刮磨豪習,委己於學。稍長,重知人情,急世之要,恥一不通。侍太妃從天子於蜀,既孝既忠:持官持身,內外斬斬④。由是朝廷滋欲試之於民。

上元元年,除⑤溫州長史,行刺史事。江東新刳於兵⑥,郡旱饑,民交走,死無吊。王及州,不解衣,下令掊⑦鎖擴門,悉棄倉食與民,活數十萬人,奏報,升秩⑧少府。與平袁賊,仍徙秘書,兼州別駕,部告無事。遷真於衡,法成令修,治出張施,聲生勢長。觀察使噎媢⑨不能出氣,誣以過犯,禦史助之,貶潮州刺史。楊炎起道州,相德宗,遷王於衡,以直前謾⑩。王之遭誣在理,念太妃老,將驚而戚,出則囚服就辯,入則擁笏垂魚,坦坦施施。即貶於潮,以遷入賀,及是然後跪謝告實。

【注釋】

①諱皋:即名字是皋。古人為了表示對人的尊敬,因此不稱人的名字,而稱字。因此這裏用“諱”來稱名。

②紹:繼承。

③間:小路。

④斬斬:整齊莊重的樣子。

⑤除:任命、受職。

⑥刳:本指挖心,這裏指遭受破壞。兵:戰爭。

⑦掊:擊。

⑧秩:俸祿。

⑨噎媢:嫉妒。

⑩直:伸直、申冤。謾:譏刺。

坦坦施施:胸懷坦**、神態自若的樣子。

【譯文】

曹成王姓李,名諱為皋,字子蘭,諡號叫成。他的先王叫李明,以唐太宗之子的身份被封於曹,傳了五代到了成王。成王在唐玄宗時繼承曹王封號,當時才十七、八歲。繼位三年後,黃河南北亂兵大作,天下震動深為驚擾。成王帶著母親太妃逃避禍亂於普通老百姓當中,並抓住時機走小路逃至四川跟從天子,皇上愛惜他,把他從都水使者的職位升到左領軍衛將軍,繼而又任命為國子監秘書。成王十歲時父親逝世,他哭得極其悲哀傷心,去吊喪的人都不忍心聽。除去喪服以後,痛下決心,改掉豪門子弟的習氣,虛心求學。稍稍長大些後,非常通達人情,對於處理世事的知識,有一點不通他都深以為恥。在四川侍奉太妃,跟從天子,既孝順又忠誠。處理官務,修養自身,裏裏外外都很整肅。因此,朝廷逐漸想要讓他去試著管理百姓。

上元元年,任命他為溫州長史,處理刺史要做的事務。當時,江東地區剛剛受過戰爭破壞,加上天氣大旱鬧饑荒,百姓爭著逃難,死了人都不再吊喪。成王到溫州以後,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下令砸開門鎖,大開庫門,把庫裏存糧全部發放給百姓,此舉救活了幾十萬人。奏章上報給天子後,升他為少府。參與平定袁州賊子叛亂,又遷任秘書,兼任別駕,部告說沒有什麽事務。又遷到衡州去任官。在衡州,成王使得法令齊備,政績突出,有令則行,名聲和地位日見上升,觀察使妒忌他,誣陷說成王冒犯上官,禦史幫觀察使誣陷。成王因此被貶到潮州任刺史。楊炎從道州被起用,任德宗的宰相,讓成王回到衡州,來證明早先的罪名純屬誣陷。成王遭受誣陷時,想到太妃年紀已老,可能會為此驚恐難過。出門就穿上囚服去接受審問,回家後就換上官服,拿著笏板,泰然自若。即使是被貶往潮州,他也謊稱升遷了,來向太妃報喜。到楊炎為他申明真相時,成王才跪著向母親謝罪並匯報實情。

初①,觀察使虐,使將國良往戍界,良以武岡叛,戍眾萬人。斂兵荊黔洪桂伐之。二年,尤張,於是以王帥湖南,將五萬士,以討良為事。王至,則屏兵投良以書,中其忌諱。良羞畏乞降,狐鼠進退②。王即假為使者,從一騎踔③五百裏,抵良壁,鞭其門大呼:“我曹王,來受良降,良今安在?”良不得已,錯愕迎拜,盡降其軍。太妃薨,王棄部隨喪之河南葬,及荊,被詔責還。會梁崇義反,王遂不敢辭以還。升秩散騎常侍。

明年,李希烈反,遷禦史大夫,授節帥江西,以討希烈。命至,王出止外舍,禁無以家事關④我。裒兵⑤大選江州,群能著職。王親教之摶力、勾卒嬴越之法⑥。曹誅五畀⑦。艦步二萬人。以與賊遌⑧。嘬鋒蔡山⑨,踣之⑩,剜蘄之黃梅,大鞣長平;廣濟,掀蘄春,撇蘄水,掇黃岡,漢陽,行跐川,還大膊蘄水界中;披安三縣,拔其州,斬偽刺史;標光之北山。隨光化,捁其州,十抽一推,救兵州東北屬鄉,還開軍受降。大小之戰,三十有二,取五州十九縣。民老幼婦女不驚,市買不變;田之果穀,下無一跡。加銀青光祿大夫、工部尚書,改戶部,再換節臨荊及襄,真食三百。

王之在兵,天子西巡於梁,希烈北取汴鄭,東略宋圍陳,西取汝,薄東都。王坐南方北向,落其角,距賊死咋,不能入寸尺,亡將卒十萬,盡輸其南州。

【注釋】

①初:當初,用於追述往事。

②狐鼠進退:比喻膽小謹慎。

③踔:跳、奔馳。

④關:問。

⑤裒兵:舉兵。

⑥嬴越之法:秦始皇嬴政和越王勾踐指揮作戰的方法。

⑦曹誅五畀:軍敗的話就罪及同屬,勝利的話就賞賜全軍。

⑧遌:對抗。

⑨嘬鋒:這裏是削平的意思。嘬是一口吃完的意思。

⑩踣:打敗。

剜:掃除、剜平的意思。黃梅:蘄州的一個縣名。

鞣:軟,這裏是征服的意思。

鈸:除掉。

下:減產。

略:侵犯。

薄:逼迫。

距:通“拒”,抵抗。

【譯文】

開始,觀察使非常暴虐,他派王國良去戍守邊界,王國良在武岡發動叛亂,帶領戍守邊界的兵眾上萬人,聚集荊、黔、洪、桂等地武力討伐觀察使,第二年的時候,氣勢更為囂張。於是天子派成王任湖南地區的軍帥,率領五萬人馬,去討伐王國良叛軍。成王到了以後,按兵不動,先寫了封書信寄給王國良,正中王國良諱忌之事。王國良羞愧畏懼,請求投降,像狐狸老鼠那樣狼狽地進進出出。成王假裝為使者,帶著一個騎兵,策馬五百裏,直抵王國良的營地,用鞭子打門,大叫說:“我是曹成王,來接受王國良的投降,王國良現在在哪裏?”王國良迫不得已,驚愕不已地迎接參拜成王,成王招降了王國良全部的軍隊兵馬。太妃去世,成王離開部下,隨著喪葬隊伍去河南安葬母親,到荊州時,天子下了詔書責令他趕緊回去,當時正逢梁崇義造反,成王不敢推辭,回去了。升官為散騎常侍。

第二年,李希烈造反,成王升遷為禦史大夫,被授以旌節到江西任軍帥來討伐李希烈。命令到了以後,成王到外舍居住,禁止下人拿家事問他。在江州大選兵馬,各路有賢才的人士都任有官職,成王親自教給他們搏力、勾卒兩種嬴政和越王勾踐曾用過的作戰陣形,並規定一個犯罪,戰友統統殺頭;一人立功,隊伍裏的弟兄也統統受賞。帶領步兵兩萬人,以與賊軍抗衡。他們將蔡山山峰都削平了,大破敵軍;剜掉了蘄州的黃梅,馴服了長平,除掉了廣濟,在蘄水反擊敵軍,奪取黃岡,鉗製漢陽,踏平川,於蘄水界內重設大膊,分別安定了三個縣,攻克州府,斬掉偽刺史。威名震懾北山,控製光化,拘捕州長,下令十分之一的成年男子來當兵,到東北部救援並返還,廠泛接納降軍。大大小小的戰鬥有三十二次之多,奪取了五州十九縣。百姓們老人孩子和婦女都沒有經受驚擾,市場上買賣未受影響,田野裏的穀物糧穀不減分毫。天子加封他為銀青光祿大夫、工部尚書,後來改為戶部尚書,再後來改換詔令讓他去荊州及襄陽任職。

成王管轄軍務時,天子向西巡守到梁地,李希烈在北方攻取了汴州、鄭州;在東方掠奪了宋地,包圍了陳地;西邊奪取了汝州,迫近東都。成王位居南方,麵向北方,在兩軍較量之地結以防護網。叛賊拚死也不能攻進成王轄區的寸尺之地,部下損失近十萬,喪失了全部的南部各州。

王始政於溫,終政於襄,恒平物估,賤斂貴出,民用有經①,一吏軌②民,使令家聽戶視,奸宄③無所宿。府中不聞急步疾呼,治民用兵,各有條次,世傳為法。任馬彝、將慎、將鍔、將潛,偕盡其力能。

薨,贈右仆射。元和初,以子道古在朝,更贈太子太師。道古進士,司門郎。刺利隨唐睦,征為少宗正,兼禦史中丞,以節督黔中。朝京師,改命觀察鄂嶽蘄沔安黃。提其師以伐蔡,且行,泣曰:“先王討蔡,實取沔蘄安黃,寄惠未亡。今餘亦受命有事於蔡④,而四州適在吾封,庶其有集。先王薨於今二十五年,吾昆弟在,而墓碑不刻無文,其實有待,子無用辭!”乃序而詩之。辭曰:太支十三⑤,曹於弟季。或亡或微,曹始就事。曹之祖王,畏塞絕遷。零王黎⑥公,不聞僅存。子父易封,三王守名。延延百載,以有成王。成王之作,一自其躬。文被明章,武薦畯功。蘇枯弱強⑦,齦⑧其奸猖。以報於宗,以昭於王。王亦有子。處王之所,惟舊之視。蹶蹶陛陛⑨,實取實似。刻詩其碑,為示無止。

【注釋】

①經:常規、保障。

②軌:治理。

③奸宄:奸詐狡猾犯法作亂。

④有事於蔡:指討伐蔡州。

⑤太:唐太宗。支:支派。

⑥黎:百,眾多的意思。

⑦蘇枯弱強:這裏“蘇”和“弱”都用作使動詞,使……繁榮;使……衰弱。

⑧齦:咬,這裏是鏟除的意思。

⑨蹶蹶陛陛:敏捷機智恭敬的樣子。

【譯文】

成王開始從政是在溫州,最終的從政之地在襄陽。他一直注意保證物價平穩,賤的時候,官府就提價收進,貴的時候,官府就降階售出,百姓日用有了保障。派官吏與百姓接觸,讓他們各家各戶視察了解,使得奸猾之人無所停留。官府中聽不到快步走和大聲叫的聲音。治理百姓管理軍務,都有條有理,世代相傳奉為法則。任用馬彝,選用慎、鍔、潛為大將,都盡力發揮他們的才能。

成王死後,賜封為右仆射。元和初年,因為李道古(成王之子)在朝為官,又封作太子太師。李道古是進士,曾任司門郎,以及利、隨、唐、睦等地的刺史,後又征用為少宗正,兼禦史中丞,並在黔中任節督。朝覲到京師以後,改任命為鄂、嶽、蘄、沔、安、黃等地的觀察使,率領他的部下去討伐蔡地叛軍,即將出發時,他哭泣著說道:“先王曾討伐過蔡地,真正奪取了沔、蘄、安、黃四地,托先王的福,這才沒有滅亡。現在我也接受了命令將對蔡用兵,而那四個州正好處在我的封地內,但願我可以取得成功。先王逝世,至今已有二十五年了,我們弟兄們都在卻還沒刻墓碑,沒有碑文而實際上我們是有所期待的(盼望您來寫),您不要推辭吧!”於是,我就作了序,並為此事做詩。碑銘是這樣寫的:太宗餘支有十三人,曹王是過繼給四弟的兒子。國家日漸敗亡衰微,曹王才正式開創事業。曹的先王畏懼蹇寒從不升遷。在眾多的王公之中,默默無聞卻曆世幸存,子承父位,曆三世仍堅守名節。綿綿不絕曆盡百年,而後才有了成王。成王辦事無不躬親。文能寫出好文章,武能建大功。使枯萎的州縣複蘇,使強橫的藩鎮衰弱,鏟除那些奸猾狂言的叛賊。上報於祖宗先王,成王因此名聲大顯。成王有個好兒子,住在成王的封地,盡心修習古道。機敏恭謹,實在是和先王非常相像。將此詩刻於碑上,用以現示曹王精神萬世相傳永無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