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篇祭文表達了作者對好友柳宗元深深的哀悼之情，情真意切、感人至深。本祭文高度讚揚了柳宗元的文采和為人，感歎了柳宗元的不幸遭遇，表示一定不負柳宗元托孤一事，展示了兩人之間深厚純粹的友誼。讓人讀後不禁潸然落淚。本文並不像一般的祭文那樣哀悼人的死去，而是說人死是一種解脫，可以免去好多煩惱。此文與眾不同、別出新意，風格清新、飄逸。
維年月日，韓愈謹以清酌庶羞之奠②，祭於亡友柳子厚之靈。
嗟嗟子厚，而③至然邪?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夢一覺；其間利害，竟亦何校④?當其夢時，有樂有悲；及其既覺；豈足追惟⑤!凡物之生，不願為材；犧尊青黃⑥，乃木之災。子之中葉，天脫縶羈；玉佩瓊琚，大放厥詞。富貴無能，磨滅誰紀；子之自著，表表⑦愈偉。不善為斫⑧，血指汗顏；巧匠旁觀，縮手袖間。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製。子之視人，自以無前；一斥⑨不複，群飛刺天。
【注釋】
①柳子厚：即柳宗元。
②庶：多。羞：通“饈”，食物。
③而：通“爾”，你。
④校：計較、計算。
⑤惟：語氣詞。
⑥犧尊：犀牛角做成的酒杯，這裏泛指酒杯。尊，通“樽”，酒杯。青黃：青黃相間的文飾。
⑦表表：突出的樣子。
⑧斫：砍。
⑨斥：貶官。
【譯文】
某年某月某日（指元和十五年），韓愈恭謹地拿清酒、佳肴祭奠亡友柳子厚的在天之靈。
唉，子厚嗬，你終於這樣（離去）了，自古以來沒有不這樣（生老病死）的，我又單單感歎什麽呢?人生在世，就像一場夢，這中間的利害又如何算清呢?當處夢中時，有快樂也有悲傷，等到醒了之後，又怎麽能夠追思得了呢?凡剛出生的小樹，都不願長大成材，因為長大後被製成酒杯，實在是木材的災禍。您於中年棄世而去，實是上天替你脫去羈絆。（你的文章）像玉製的佩飾和佩玉一樣華美，言辭大放光彩。富貴不能自主，（功名）湮沒獲災的人不計其數。您生前的表現，不同常人，形象高大，愈加雄偉。不善於用斧子鑿卻去砍削的人，傷了手指流了血便慚愧出汗；能工巧匠隻能立於一邊旁觀，手縮在袖子裏（不聞不問）。您的文章（很好），卻不被世人稱道。而我們這些人卻來掌管朝廷的製度大事。您平時待人，從來都勇於為人，一經貶斥就不再被重新起用，以致小人們張狂至極，傲氣衝天。
嗟嗟子厚，今也則亡；臨絕之音，一何琅琅①。遍告諸友，以寄厥子；不鄙謂②餘，亦托以死。凡今之交，觀勢厚薄；餘豈可保，能承子托。非我知子，子實命我；猶有鬼神，寧敢遺墮③。念子永歸，無複來期；設祭棺前，矢④心以辭。
嗚呼哀哉。尚饗。
【注釋】
①一何：多麽。琅琅：聲音清脆的樣子。
②謂：語氣詞。
③遺墮：遺棄不顧。
④矢：發誓。
【譯文】
唉，子厚!您現在卻亡故了。您和人們訣別的聲音，是多麽清朗響亮!您四處告訴好友，來托付您的兒子，您不輕視我，也曾以死相托。現在人們所有的交際，都要看對方勢力的大小，我又怎能保住自己，能承得起你的托付呢?不是我真心了解您，是您真心托付我。鬼神還是存在的，我豈敢推諉忘記此事呢?我想到您永遠地離去了，再沒有回來的時候，就在您的棺材前擺下祭品，用這篇祭文來表達我的真心誠意。
唉，可哀啊!請您享用這些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