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這篇文章當寫於元和六年到八年之間,是韓愈論文中的重要作品。文中談到了四個問題:做文章要向聖人學習;學習聖人文章的立意而非文辭;文章不論深淺,都要恰到好處;做文章要能獨創不能墨守成規。文章針對對方的來信進行了非常有條理的回答,簡練明確,主旨鮮明。

愈白①:進士劉君足下:辱箋②教以所不及,既荷厚賜,且愧其誠然。幸甚,幸甚!

凡舉進士者,於先進③之門,何所不往;先進之於後輩,苟見其至,寧可以不答其意邪?來者則接之,舉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獨有接後輩名。名之所存,謗之所歸也。

有來問者,不敢不以誠答。或問:“為文宜何師?”必謹對曰:“宜師古聖賢人。”曰:“古聖賢人所為書具存,辭皆不同,宜何師?”必謹對曰:“師其意,不師其辭。”又問曰:“文宜易宜難④?”必謹對曰:“無難易,惟其是爾⑤。”如是而已。非固開其為此,而禁其為彼也。

夫百物朝夕所見者,人皆不注視也;及睹⑥其異者,則共觀而言之。夫文豈異於是乎?漢朝人莫不能為文,獨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⑦、揚雄為之最。然則用功深者,其收名也遠;若皆與世沈浮⑧,不自樹立⑨,雖不為當時所怪,亦必無後世之傳也。足下家中百物皆賴而用也,然其所珍愛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於文,豈異於是乎?今後進之為文,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聖賢人為法⑩者,雖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之徒出,必自於此,不自於循常之徒也。若聖人之道,不用文則已,用則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樹立,不因循者是也。有文字來,誰不為文,然其存於今者,必其能者也。顧常以此為說耳。

愈於足下忝同道而先進者,又常從遊於賢尊給事,既辱厚賜,又安得不進其所有以為答也。足下以為何如?愈白。

【注釋】

①白:告訴。

②箋:指書信。

③先進:指已考中進士的人。

④宜:應當。易:指文章的用字用意淺顯易解。

⑤是:正常,合理。

⑥睹:看見。

⑦劉向:西漢後期大學者,經學家,目錄學家。

⑧與世沈浮:隨波逐流。

⑨不自樹立:不能有所建樹,隻知因襲。

⑩法:效法的對象。

忝:辱,有愧於。

賢尊:對對方父親的尊稱。給事:官名,給事中的簡稱,劉伯芻曾任給事中。

【譯文】

韓愈告訴進士劉君足下:接到來信,指出我所不及之處。得到您的指教後,更加慚愧地感到自己的確是這樣的,真是非常榮幸能得到足下的批評。凡是參加科舉考試的人,對於前輩沒有不去拜訪的,如果看到他們前來拜訪,怎麽能不應答他們的好意呢?有後輩來拜訪就去接待,全城做官的人莫不如此,然而非常不幸,唯獨我有結交後輩的名聲,名聲有了之後,誹謗跟著也就到來了。有來問應該如何作文章的,我不敢不認真誠懇的進行回答。有人問:“做文章應該向誰學習?”我一定會鄭重回答他說:“應當向古代的聖賢學習。”又問:“古代聖賢所寫的文章都流傳在世,文辭都各不相同,應該學習什麽呢?”我一定會鄭重回答:“學習他們作文的立意,絕對不能照抄他的文辭。”又問:“文章是淺易好還是艱深好呢?”我一定會鄭重回答說:“不要籠統地說淺易還是艱深,而應該以適宜為依歸,如此罷了。並不是要刻板的隻能這樣寫而禁止那樣寫。”

每天所能看到的各種事物,人們都不會去留心它們。等看到奇異的物品,都會共同關注議論它。難道寫文章的道理和這有差異嗎?漢朝人都會寫文章,唯獨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寫得最好,這就是用工夫深的緣故,他們所獲得的名聲也會流傳的更加久遠。如果一切事情都要同於流俗,因循而不會獨創,雖然不會被當時人所責備,也必定不會流傳後世。您家的各種物品,都是需要而且有用的,但是您所愛惜的一定不是平平常常的東西。難道君子對待文章,和這有什麽差別嗎?現在年輕人做文章,能夠以古代聖賢的文章作為楷模,進行深入探討研究,努力從中汲取營養,即使寫出來未必都很恰當,可如果真的有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這一類的文章大家,也一定會出自這些人,而不會出自那些墨守成規的人們之中。聖人的大道,如果不用文章闡發就罷了;如果要用文章來進行闡發,就必須重視會做文章的能人。所謂能者不是別的,就是獨創而且可以不墨守成規的人。自從有文字以來,誰不寫文章呢?然而他的文章流傳到現在,必定是文章能夠獨創而不墨守成規的緣故,因此我常常將這一點告訴給人們。

對於您,我忝居同道而算是您的長輩,又經常和你的父親往來,既榮幸地收到了您情深意厚的來信,又怎能不將我所有知道告訴你作為報答呢?你認為我談的道理怎麽樣呢?韓愈啟。讀荀子

【題解】

荀子是戰國末期著名的思想家、儒學大師,本文是韓愈對荀子、孟子和揚雄等儒學大師思想的評價。可以看出其對儒家思想的敬仰和追隨之意。

始吾讀孟軻書,然後知孔子之道尊,聖人之道易行,王易王①,霸易霸②也。以為孔子之徒沒,尊聖人者,孟氏而已。晚得揚雄③書,益尊信孟氏,因雄書而孟氏益尊,則雄者亦聖人之徒歟!聖人之道,不傳於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說幹時君④,紛紛藉藉⑤相亂,六經⑥與百家之說錯雜,然老師大儒⑦猶在。火於秦⑧,黃老於漢⑨,其存而醇⑩者,孟軻氏而止耳,揚雄氏而止耳。及得荀氏書,於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考其辭時若不粹,要其歸與孔子異者鮮矣,抑猶在軻、雄之間乎!孔子刪《詩》、《書》,筆削《春秋》,合於道者著之,離於道者黜去之,故《詩》,《書》、《春秋》無疵。餘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於聖人之籍,亦孔子之誌歟!孟氏,醇乎醇者也;荀與揚,大醇而小疵。

【注釋】

①王易王:實行儒家的王道就不難使天下歸服。第一個“王”指儒家的王道。第二個“王”指天下歸附之意。

②霸易霸:諸侯之中實行儒家之道者霸業就容易建立。第一個“霸”指諸侯中的盟主,第二個“霸”指建立霸業。

③揚雄:字子雲,西漢著名的儒者和辭賦家。揚雄書:主要是指《揚子法言》。

④好事者:指戰國時期除儒家學派之外的其他各個學派的代表人。幹時君:幹謁求見當時各個國家的君主,以說服時君們實施他們的政治主張。

⑤紛紛藉藉:多而雜亂的樣子。相亂:指當時思想界紛雜混亂的樣子。

⑥六經:指儒家的六部經典著作《詩經》、《尚書》、《儀禮》、《樂經》、《周易》、《春秋》。

⑦老師大儒:指精通孔子學說的大學者,如子夏、子貢等,都是孔子的門生。

⑧火於秦:指秦始皇焚書坑儒,儒家經典大部分被焚毀。

⑨黃老於漢:黃帝、老子的學說蠱行於西漢初年。

⑩醇:同“純”,本指不摻雜水的純酒,此處指純粹的儒家思想。

要:約而言之,即概括其主旨。歸:旨歸,即學說的精神實質。

聖人之籍:指《論語》、《孟子》等典籍。

【譯文】

我開始讀孟子的書,讀後知道孔子的學說尊貴,孔子的學說容易實行;施行儒家的王道就很容易使天下歸附,諸侯中施行尊王攘夷、建立霸業之道的就很容易成就霸業。我認為孔子的弟子去世之後,真正能尊崇孔子之道的,隻有孟子罷了。後來讀了揚雄的著作,對孟子更加的尊重和信任。因為揚雄的著作使得孟子更加受到人們的尊崇和敬仰,那麽揚雄這個人,也算是聖人之徒了吧!

孔子的學說沒有能夠真正流傳於後世。周代衰微之後,好事的各家學派的代表人都用自己主張的學說去幹謁求見當時各個國家的君主,因此思想界紛雜混亂,儒家的六經和諸子百家的學說互相錯亂混雜,然而當時精通孔子學說的一些大學者仍然存在。秦朝焚書坑儒,漢代初年盛行黃老學說,儒家學說不僅存在而且非常純粹的,隻有孟子而已,隻有揚雄而已。等到我讀到荀子的書,於是又知道了有荀子。考察他的言論,不純粹的東西很少,簡要歸納其宗旨,和孔子不相同的地方不多;或許還可以在孟子和揚雄之間吧。孔子刪定過《詩經》《尚書》,刪改過《春秋》,凡是和孔子之道相合的都留了下來,凡是違背了孔子之道的都刪掉了。所以《詩經》《尚書》《春秋》沒有毛病。我想刪定荀子著作中不合於孔、孟之道的東西,將其附幹聖人的《論語》《孟子》等書,這樣大概也是孔子的意誌吧!孟子的思想是純而又純的儒家思想,荀子和揚雄的思想,大體上是純粹的,但有些小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