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呂毉請求韓愈引薦未果，寫信責備韓愈不能像信陵君那樣禮賢下士。韓愈的這篇回信，針對此點進行了答複。文章首先指出了自己信奉孔子和儒家之道。接待他的目的是為了講習和傳授儒家之道，而不是像信陵君那樣為了取得天下士人的欽服。接著又針對呂毉的要求引薦，指出自己向朝廷推薦人才的原則是“趨死不顧利害去就之人”，以救天下“日入於表壞”的情形，這和信陵君取士的標準也是不同的。文章最後明確而坦率地指出了呂毉對自己的責備並不恰當，同時也肯定了呂毉不趨炎附勢、阿諛逢迎的品格，表示自己會向朝廷推薦他。這篇文章寫的正氣盎然，坦率誠懇。
愈白：惠書責以不能如信陵執轡者②。夫信陵，戰國公子，欲以取士聲勢傾天下而然耳。如仆者，自度③若世無孔子，不當在弟子之列。以吾子始自山出，有樸茂④之美，意恐未礱磨⑤以世事。又自周後文弊⑥，百子為書⑦，各自名家⑧，亂聖人之宗⑨，後生習傳，雜而不貫⑩。故設問以觀吾子，其已成熟乎，將以為友也；其未成熟乎，將以講去其非而趨是耳。不如六國公子有市於道者也。
方今天下入仕，惟以進士、明經及卿大夫之世耳。其人率皆習熟時俗，工於語言，識形勢，善候人主意。故天下靡靡，日入於衰壞，恐不複振起，務欲進足下趨死不顧利害去就之人於朝，以爭救之耳。非謂當今公卿間，無足下輩文學知識也。不得以信陵比。
然足下衣破衣，係麻鞋，率然叩吾門。吾待足下，雖未盡賓主之道，不可謂無意者。足下行天下，得此於人蓋寡，乃遂能責不足於我，此真仆所汲汲求者。議雖未中節，其不肯阿曲以事人者，灼灼明矣。方將坐足下三浴而三熏之，聽仆之所為，少安無躁。愈頓首。
【注釋】
①呂毉：生平事跡無考。山人：即隱士。
②惠：賜。惠書：對對方來信的客氣話。信陵：信陵君，名無忌，戰國時魏國公子，能禮賢下士。執轡：握著馬韁繩。據《史記》記載，魏國有位隱士侯贏，是魏國都城的守門人，信陵君駕著馬車去請他，他毫不客氣就坐在上位，以觀察信陵君的態度，而信陵君握著馬韁繩，態度更加的恭敬。
③度：度量。
④樸茂：誠實厚重。
⑤礱磨：礱和磨同義，磨練的意思。
⑥文：禮樂製度。弊：敗壞。周後文弊：即言周代後期禮樂製度敗壞了。
⑦百子：百家。為書：著書立說。
⑧名家：稱家。名用為動詞。
⑨宗：宗旨，根本。
⑩雜：駁雜。貫：貫通。
市：買。道：交友之道。
靡靡：順隨的樣子。形容附和別人，自己不做主張。
爭救：爭同“諍”，直言規勸。救，阻止。
率然：猝然，突然的意思。
汲汲：急切的樣子。
中節：恰當，適度。
頓首：古代一種禮節，屬於同輩或地位相同的人見麵時的禮節。
【譯文】
韓愈說：承蒙來信責備我不能像信陵君對待侯贏那樣恭敬地接待你。信陵君是戰國的公子，想要用結交賢能人士的名聲和他的勢位使得天下欽服，因此才這樣對待侯贏的。像我這樣的人，自己思量，如果世界上沒有孔子，我是不應該處於學生的行列之中的。因為你剛剛從山中出來，心中懷有誠實厚重的美好願望，恐怕還沒有經受過世事的磨練，而且周代後期禮樂製度就已經敗壞了，許多人著書立說，聖人之道的宗旨已經被擾亂破壞了，後世之人學習傳授聖人的治世之道，駁雜混亂而不能融會貫通。因此我提出幾個問題以觀察你，如果你的思想學問已經成熟，那我就將視你為朋友，如果你還沒有成熟，那我將以講解談論來去掉你思想中不正確的地方使之歸於正確。我不同於戰國時期的信陵君，將交友之道視為換取聲譽地位的手段。
當今天下人想要步入仕途，隻有通過考取進士、明經以及由公卿大夫推薦而已。那些人全都熟悉現在的風氣習俗，善於辭令，能夠審時度勢，善於窺察迎合皇帝的心思，天下之人都隨之而行，風氣日益衰敗，恐怕再也不能振作起來了。所以我想推薦你這種不顧自己生死，不計較個人利害得失的人到朝廷上去，以諍諫來彌補皇上的過失。這並不是說現在的公卿大臣之中沒有具有像你這樣水平的文章、學問、知識和見識的人。你不能用信陵君和我相比。
然而，你穿著破舊的衣服，腳穿著麻鞋，突然來到我家中，我待你即使沒有盡到賓主之道，可並不能說我是沒有情誼之人。你和別人的交往中，得到像我這樣的接待恐怕很少，於是才責備我的不足之處，這真是我求之不得的。你的意見雖然並不是非常恰當，但是您不肯逢迎巴結的品格，還是十分明顯的。不久將會請你做到上位，我會三浴而三熏來接待你，請你聽從我的安排，不要急躁。韓愈頓首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