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高閑是一位佛教徒,學張旭的草書,頗有些名氣。但韓愈這篇序言則對其進行了否定,認為高閑學張旭的草書“不得其心,而逐其跡”,學到的隻是皮毛而已。文章在講書法的同時,也表達了作者排斥佛教的觀點。文章首先指出,一個人想要發揮聰明才智,精通某種技藝,就必須掌握事物的規律,不受到外界的幹擾。並列舉堯、舜、禹、湯治理天下,養叔射箭,庖丁解牛,師曠從事音樂等事例說明精通某種技藝要終生喜愛才行。然後指出高閑的草書之所以沒有得到張旭草書的精髓,關鍵在於高閑信奉佛教,內心毫無波瀾,外物又不能觸發心中的機趣,沒有張旭那種世俗的熱烈情感,自然也就沒有辦法寫出張旭那種寄寓自己喜怒哀樂、靈動飛揚的書法了。

韓愈此文關於書法的藝術見解,和他論文“物不得其平則鳴”的著名論點是一致的,都強調感情鬱積而後發,是相當精湛的藝術見解。

苟可以寓②其巧智,使機③應於心,不挫於氣④,則神完而守固,雖外物至,不膠於心⑤。堯舜禹湯治天下,養叔治射⑥,庖丁治牛⑦,師曠治音聲⑧,扁鵲治病⑨,僚之於丸⑩,秋之於弈,伯倫之於酒,樂之終身不厭,奚暇外慕?夫外慕徙業者,皆不造其堂,不嚌其胾者也。往時張旭善草書,不治他伎。喜怒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於心,必於草書焉發之。觀於物,見山水崖穀,鳥獸蟲魚,草木之花實;日月列星,風雨水火,雷霆霹靂,歌舞戰鬥,天地事物之變;可喜可愕,一寓於書。故旭之書,變動猶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終其身,而名後世。

今閑之於草書,有旭之心哉?不得其心,而逐其跡,未見其能旭也。為旭有道,利害必明,無遺錙銖;情炎於中,利欲鬥進;有得有喪,勃然不釋,然後一決於書,而後旭可幾也。

今閑師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膠。是其為心,必泊然無所起;其於世,必淡然無所嗜。泊與淡相遭,頹墮委靡,潰敗不可收拾,則其於書得無象之然乎?然吾聞浮屠人,善幻多技能。閑如通其術,則吾不能知矣。

【注釋】

①高閑:烏程(今浙江吳興)人,居住在湖州開元寺。上人:對僧人的尊稱。

②寓:寄寓,寄托。

③機:事物變化之所由。

④氣:精神狀態。

⑤不膠於心:精神不被外界事物所左右。

⑥養叔:養由基,字叔,春秋時期楚國人,善射。

⑦庖:廚師。丁:名丁。戰國時期人,有著高超的解牛技術。

⑧師曠:樂師,名曠,春秋時晉人,精通音樂。

⑨扁鵲:姓秦,春秋時鄭人,醫術高明。

⑩僚:熊宜僚,春秋時楚國人。丸:此指古代民間的一種技藝,雙手拋接幾個彈丸而不落地。

秋:春秋時期人,善於下棋。弈:下棋。

伯倫:劉伶字伯倫,西晉時人,喜愛喝酒。

不造其堂:指造詣不深,沒有登堂入室。

嚌:嚐。胾:大塊的肉。此處比喻沒有深得其味。

伎:同“技”。

錙銖:古代的重量單位,比喻細小輕微。

決:抒發,發泄。

解外膠:將外在膠住纏煩心靈的事物統統解除掉。

【譯文】

人如果能將靈巧智慧寄托在一件事情上麵,使心能夠洞察事物變化的緣由而隨機應變,精神狀態就不會受到外界的挫傷,就會精神飽滿,操守堅定,即使是受到了外界的影響幹擾,也不會被它所左右。堯、舜、禹、湯治天下,養叔射箭,庖丁解牛,師曠從事音樂,扁鵲治療疾病,宜僚玩弄彈丸,弈秋對於下棋,劉伶對於喝酒,都是喜愛終身而從來也不感到厭倦,哪有閑工夫思慕其他的事物啊?那種思慕其他的事物而改變自己所從事行業的人,都不會有很深的造詣,不能嚐到其中的真味了。從前張旭擅長草書,他不研究和從事其他的技藝。喜怒、困窘、憂傷、歡樂、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隻要是心中有所觸動的,他就將其發泄在書草之上。觀察事物,看到山水、懸崖、山穀,看到鳥獸、蟲魚,看到草木花草果實,看到日月、星辰、風雨、水火、雷霆、霹靂,看到歌舞、戰鬥,總之天地之間事物的一切變化,隻要他認為是可喜可奇的,就會全部寄寓在自己的草書之中。因此張旭的草書,好像鬼神一樣變化莫測,沒有辦法進行測度學習。他以草書終其一生,也因此而名揚後世。

如今,高閑對於草書,有張旭那樣專真精誠的用心嗎?沒有張旭那種對草書的專真精誠,而隻是模仿他草書的行跡,看不出他可以追超張旭草書的境界。想要成為張旭那樣的書法家是有一定的門徑的。對是非厲害必須清楚分明,即使是細小輕微的小事也不能忽略。感情的烈焰在心中燃燒,各種欲望在心中互相搏鬥爭競,有得有失,充沛的感情激烈的想法在心中沒有辦法消解,將這種心完全發泄於書法之中,然後寫出來的書法才能達到張旭書法的境界。

如今高閑信奉佛教,在他看來生和死沒有什麽區別,排除外界事物對自己內心的影響,這樣的心必定是平靜淡泊的,感情是波瀾不驚的,這樣他對世界必然是冷漠的,沒有強烈的愛憎,平靜淡泊和冷漠遇在一起,心就會消極頹廢,萎靡不振,精神潰敗,不可收拾。那麽他所做的書法,又怎麽能達到張旭的境界呢?然而我聽說佛教徒善於幻術,會很多技能,高閑應當精通這些幻術吧,不過這我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