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文寫於唐德宗貞元十五年九月,當時韓愈在徐州任節度推官,因為不堪忍受“晨入夜歸”刻板的幕僚生活,因此上書和徐州的張建封商議上班的時間問題。韓愈的個性從中得到了很好的展現。

九月一日,愈再拜:受牒②之明日,在使院③中,有小吏持院中故事節目④十餘事來示愈。其中不可者,有自九月至明年二月之終,皆晨入夜歸,非有疾病事故,輒不許出。當時以初受命,不敢言,古人有言曰:人各有能有不能。若此者,非愈之所能也。抑而行之,必發狂疾,上無以承事於公⑤,忘其將所以報德者;下無以自立,喪失其所以為心⑥。夫如是,則安得而不言?

凡執事⑦之擇於愈者,非為其能晨入夜歸也,必將有以取之⑧。苟有以取之,雖不晨入而夜歸,其所取者猶在也。下之事上,不一其事⑨;上之使下,不一其事。量力而任之,度才而處之⑩,其所不能,不強使為,是故為下者不獲罪於上,為上者不得怨於下矣。孟子有雲:今之諸侯無大相過者,以其皆“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今之時,與孟子之時又加遠矣,皆好其聞命而奔走者,不好其直己而行道者。聞命而奔走者,好利者也;直己而行道者,好義者也。未有好利而愛其君者,未有好義而忘其君者。今之王公大人,惟執事可以聞此言,惟愈於執事也可以此言進。愈蒙幸於執事,其所從舊矣。若寬假之,使不失其性,加待之,使足以為名,寅而入,盡辰而退;申而入,終酉而退,率以為常,亦不廢事。天下之人聞執事之於愈如是也,必皆曰:執事之好士也如此,執事之待士以禮如此,執事之使人不枉其性而能有容如此,執事之欲成人之名如此,執事之厚於故舊如此。又將曰:韓愈之識其所依歸也如此,韓愈之不諂屈於富貴之人如此,韓愈之賢能使其主待之以禮如此,則死於執事之門無悔也。若使隨行而入,逐隊而趨,言不敢盡其誠,道有所屈於己;天下之人聞執事之於愈如此,皆曰:執事之用韓愈,哀其窮,收之而已耳;韓愈之事執事,不以道,利之而已耳。苟如是,雖日受千金之賜,一歲九遷其官,感恩則有之矣,將以稱於天下曰知己知己則未也。

伏惟哀其所不足,矜其愚,不錄其罪,察其辭而垂仁采納焉。愈恐懼再拜。

【注釋】

①張仆射:即張建封。

②牒:官府文書。受牒:接受任命文書。

③使院:指節度使的官署。

④院中故事節目:院中原有的規章製度。

⑤上:對上。承事於公:接受您委托辦理的事務。

⑥其所以為心:即具有獨立人格的心誌。

⑦執事:有職守的官員,對對方的敬稱。

⑧有以取之:有可取之處,指特長。

⑨不一其事:不一定采取相同的做法。

⑩度:衡量,揣度。處:安置。

大相過:指在才、德方麵大大地超過別人。

直己:剛正不阿。

率:大抵。

性:天性,本性。不枉其性:不委屈其本性。

諂屈:同“諂曲”,曲意逢迎。

九遷其官:給他升官九次。

伏惟:下對上的敬稱,大多用於奏疏或者信函之中,含有希望之意。

矜:憐、惜。

【譯文】

九月一日,韓愈再拜:我接受了任命書之後的第二天,在節度使的署衙內,有個府衙中的小吏拿著原來就有的規章製度十多條給我看。其中有一條是我所不能做到的,即從今年九月到明年二月末,都要早晨入府,到晚上回去。如果不是生病或者發生了其他事情就不允許隨便出入。古人有過這樣的說法:每個人都有自己能夠做到的事情,也有自己不能夠做到的事情。像這樣的規定,就是我韓愈所不能夠做到的。如果強迫我必須要執行這件事,那我一定會發狂的。這樣,對上我就沒有辦法接受您所委托我辦的事情,對我自己來說,也將使我無法自立於世上,使我喪失了具有獨立人格的正常心態。既然如此,那我怎麽能心有話而不說出來呢?

大略說來,您之所以選擇我進入你的幕府,並非因為我可以做到“晨入夜歸”,必定是由於我有其他的可取之處。如果我有其他的您認為可取的地方,那即使我不能夠“晨入夜歸”,我的可取之處也會依然存在。在下位的人侍奉自己的上司,不必采用相同的方法;在上位的人使用自己的屬下,也不必采用相同的方法。而是應該衡量他的能力來任用他,度量他的才幹來恰當的安排他,他自己所不能勝任的事情,不要強求他去做。這樣在下位的人就不會得罪在上位的人,在上位的人也不會被在下位的人所怨恨埋怨了。孟子曾說:現在的諸侯之所以沒有人在才、德方麵遠遠地超過別人的原因,就在於他們“喜歡任用那些不如自己的人做大臣,而不喜歡用那些才智超過自己的人做大臣”,現在的當權者和孟子所處的時代相比,相差就更加遠了,他們喜歡的是那些唯命是從的人,而不喜歡那些剛正不阿且努力去實踐自己主張的人,不喜歡好行信義的人。從來沒有聽說過好私利的人有真正的忠君愛國的,也從來沒有聽說過講究信義的人忘記為自己的君主效力的。現在的王公大臣中隻有閣下您可以聽進這些話了,也隻有我能夠將這些話講給你聽了。我承蒙您對我的恩寵,已由來已久。您非常寬容我,使我不喪失自己的天性;待我非常優厚,使我足以知名。每天我寅時進入官署上班,過了辰時就下班。申時我再進入官署上班,過完酉時就下班,大抵經常如此,也從不因此而耽誤公務。天下之人如果知道您如此待我,一定都會說:您是如此的愛護士人,您是這樣的以禮待士,您能如此的寬宏大量使他能不委屈自己的天性,您能如此的想要成就他人的名聲,您能如此的厚待老友。人們還將要說:韓愈能如此識別自己所依附的人,韓愈能如此不曲意逢迎有權勢之人,韓愈的賢德竟然能讓他的主人如此的以禮相待。如果這樣,那即使我死在了你的門下,也將不會後悔。如果讓我跟隨眾人的行列一起上班,跟隨眾人一起趨近,說話也不能竭盡自己的誠意,也不能堅守正直之道,天下之人聽說您這樣對待我,都會說:“您任用我韓愈,隻不過是在哀憐我的困窘落魄,將我收容罷了;我韓愈侍奉您,也不是因為誌同道合的緣故,而是圖一己私利罷了。”假使是這樣,您即使每天賞賜我千金,一年給我升職九次,讓我對您感恩,那肯定會有的;如果讓我對天下之人說我是您的“知己、知己”,那是不可能的。

我希望您能哀憐我做的不足之處,憐惜我的困厄處境,不要記下我的罪過;希望您能詳細的體察我的言辭,施行仁義而采納我的建議。韓愈誠惶誠恐,再次拜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