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墓誌起源於西晉時期,在死者的墳墓中埋入一塊石板,在上麵刻上死者的姓名、籍貫、官職以及父母妻子之類,以免隨時間的流逝子孫忘記先人的墳墓之所在。後來,刻上的文字越來越多,並在結束的時候加上幾句押韻的銘文,成為一種文體叫墓誌銘。
這首墓誌銘作於元和九年八月,當時韓愈在京城任尚書比部郎中史館修撰,已經四十七歲了。這是為自己的好友孟郊撰寫的墓誌,著重介紹了孟郊在詩歌創作上的成就,以及自己和孟郊的深厚友情,而對於孟郊的生平經曆和親屬等隻是做了簡要的記述。在結構上變化靈活,不拘一格,用詞造句上也力求創新,摒棄了陳詞濫調,使本來枯燥無味的墓誌成為清新可讀的文學作品,這樣也可以說是韓愈古文運動的一項成就。
唐元和九年,歲在甲午,八月已亥,貞曜先生孟氏卒。無子,其配②鄭氏以告,愈走位③哭,且召張籍會哭④。明日,使以錢如⑤東都,供喪事。諸嚐與往來者,成來哭吊,韓氏遂以書告興元尹故相餘慶⑥。閏月,樊宗師⑦使來吊,告葬期,征銘。愈哭曰:“嗚呼!吾尚忍銘吾友也夫!”興元人以幣如孟氏賻⑧,且來商家事。樊子使來速⑨銘,曰:“不則無以掩諸幽⑩。”乃序而銘之。
先生諱郊,字東野。父庭玢,娶裴氏女,而選為昆山尉,生先生及二季酆、郢而卒。先生生六七年,端序則見,長而愈騫,涵而揉之,內外完好,色夷氣清,可畏而親。及其為詩,劌目心,刃迎縷解,鉤章棘句,搖擢胃腎,神施鬼設,間見層出。惟其大玩於詞,而與世抹摋,人皆劫劫,我獨有餘。有以後時開先生者,曰:“吾既擠而與之矣,其猶足存耶!”年幾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來集京師,從進士試,既得,即去。間四年,又命來,選為溧陽尉,迎侍溧上。去尉二年,而故相鄭公尹河南,奏為水陸運從事,試協律郎,親拜其母於門內。母卒五年,而鄭公以節領興元軍,奏為其軍參謀,試大理評事,挈其妻行之興元,次於閿鄉,暴疾卒,年六十四。買棺以斂,以二人輿歸,酆、郢皆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子合凡贈賻而葬之洛陽東其先人墓左,以餘財附其家而供祀。將葬,張籍曰:“先生揭德振華,於古有光,賢者故事有易名,況士哉!如曰‘貞曜先生’,則姓名字行有載,不待講說而明。”皆曰:“然”。遂用之。初先生所與俱學同姓簡,於世次為叔父,由給事中觀察浙東,曰:“生吾不能舉,死吾知恤其家。”銘曰:
嗚呼貞曜,維執不猗。維出不訾,維卒不施。以昌其詩。
【注釋】
①墓誌銘:一種文體。
②配:配偶,妻子。
③走位:孟郊死後運到東都洛陽安葬,因當時韓愈在京城做官,沒有辦法赴葬,就在自己家中立上孟郊的牌位,哭喪。
④召張籍會哭:張籍、韓愈和孟郊三人相識,當時張籍也在京城做官,所以韓愈叫他一起來哭吊。
⑤如:前往某地。
⑥興元尹故相餘慶:即鄭餘慶,因做過宰相,所以稱之為“故相”。
⑦樊宗師:唐代的古文家,韓愈的好友。
⑧幣:錢幣,財物。賻:出錢幫助人家辦喪事叫做賻。
⑨速:催索。
⑩幽:墓穴。
昆山:今江蘇昆山縣。尉:縣尉。
季:兄弟中排行靠後的叫做季。
騫:飛揚,高舉。出類拔萃之意。
涵:包含,涵蓋。揉:搓揉,此為融會貫通之意。
內:內心修養。外:指和外界事物的相處。
夷:平。清:嚴肅,清俊。
劌:割傷,剌傷。
:長針,針刺。
鉤:彎曲。棘:棘刺。比喻章法曲折,造句奇崛。
搖:挖出。擢:引出。
抹摋:抹殺。與世抹摋:即漠視世俗的榮辱利益。
劫劫:即汲汲,奔競的樣子。
擠:推讓。
尊夫人:指孟郊的母親。
溧上:深陽因在深水邊上而得名,此處指溧水邊上。
試:試用。協律郎:太常寺的低品官員。
節:節度使持的節。興元軍:即山南西道節度使所管轄的軍隊。
參謀:節度使下的下屬官員,並非正式的職官。
大理評事:大理寺下屬從八品下階的官員。
挈:帶領。
閿鄉:今已並入河南靈寶。
輿:車子。
揭德:立德。華:文采。振華:振起師道。
故事:舊例,傳統辦法。易名:本指賜諡,古代的帝王和王公大臣死後都要賜諡號,因此以後就稱諡不再稱其名。孟郊官職微小,沒有諡號,貞曜是其私諡。
世:世係。次:次第。
觀察浙東:指任浙東觀察使,治所在今浙江紹興。
舉:舉起,此處為幫助、協助的意思。
恤:周濟。
猗:通“倚”,依靠。
【譯文】
唐元和九年,歲在甲午,八月己亥,貞曜先生孟氏逝世,沒有兒子,由他的妻子鄭氏出麵報喪,我在京城設了靈位,並叫張籍一起哭吊。第二天,派人送錢去東都,以助喪葬之用。一些曾經和先生有交往的人都來哭吊,我還寫信告訴了興元尹故相鄭餘慶。閏月,樊宗師派人來吊唁,通知了入葬的日期,讓我為先生寫墓誌銘。我哭著說:“唉,我還有心情給我的好朋友寫墓誌銘啊!”興元有人送財物到孟家幫助辦理喪事,並商議家事,樊宗師讓他來向我催討墓誌銘,說:“否則就沒有辦法埋入墓中。”於是我依照事實寫了這個銘。
先生名郊,字東野。父親名庭玢,娶了裴氏女,後來選授為昆山尉,有了先生和其兩個弟弟酆、郢後去世。先生在六七歲的時候,已經嶄露頭角,後來越發出類拔萃。學識廣博而能融會貫通,內心修養和待人處事都已日臻完善,態度平和而神氣清俊,讓人感覺既可畏又可親。等到詩歌作品問世,真是刺人心目,分析透徹,加上章法曲折而造句奇崛,動人心弦,猶如神鬼所作的詩句,層間迭出。在文辭上花費了很多精力,而對世俗榮辱利欲又非常漠視,別人都汲汲奔走,而他卻從容自得。有人勸解先生讓他不要落後於時勢,先生卻說:“我已經將榮辱利欲都放下了,還有什麽值得顧念懷戀的呢?”先生年近五十歲之時,才奉了母親的命令來到京城,參加進士科舉考試。考中了又離去。過了四年,又奉母親之命來到京城,選任為漂陽縣尉,迎接母親在溧水邊奉養。罷縣尉之職後兩年,故相鄭公任河南尹,奏請先生為水陸運從事,試協律郎,並親自登先生門拜見他的母親。母親去世之後五年,鄭公節度興元軍,奏請先生為興元軍大理評事,於是先生帶領妻子來到興元,在閿鄉停留的時候,突然發急病去世,享年六十四歲。買棺木收斂,用二人車送回去。酆、郢都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宗師收集了贈送幫助喪葬的財物,安葬先生到洛陽城東的先人墓旁,剩下的財物給先生家中供祭祀之用。
將要安葬,張籍說:“先生樹立大德振起詩道,光輝不減於古人,賢者按照舊例可以賜給諡號,況且是文章道德之士呢!如果贈諡號為‘貞曜先生’,那麽說到他的姓名時,他的德行也就可以體現出來了,不用講說別人就可以明白了。”都說:“對”。於是就用了“貞曜先生”這個諡號。當初,先生有個同學孟簡,按照世係次序排列應算是先生的叔父,由給事中出任觀察浙東使,他說:“先生生前我不能盡力扶植,在他死後我一定要周濟他的家人。”銘曰:
嗚呼貞曜先生,講究操守不依靠他人,一生的功績不可估量,雖然終生不被重用,但他的詩歌卻得到昌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