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文寫於貞元二十年，當時韓愈因上奏《禦史台上論天旱人饑狀》，請求朝廷免除當地百姓當年的賦稅，等來年再進行繳納，因此得罪了權貴，被貶為連州陽山縣令。燕喜亭在連州，貞元二十年，王仲舒由禮部員外郎貶為連州司戶參軍，修建此亭，韓愈為其命名，並作記。
太原王弘中①在連州，與學佛人景常、元慧遊②，異日從二人者，行於其居③之後，丘荒之間，上高而望，得異處焉。斬茅④而嘉樹列，發石而清泉激⑤，輦糞壤⑥，燔椔翳⑦。卻立而視之，出者突然成丘⑧，陷者呀然⑨成穀，窪者為池，而闕者為洞，若有鬼神異物陰來相之⑩。自是宏中與二人者，晨往而夕忘歸焉，乃立屋以避風雨寒暑。既成，愈請名之，其丘曰“俟德之丘”，蔽於古而顯於今，有俟之道也；其石穀曰“謙受之穀”，瀑曰“振鷺之瀑”，穀言德，瀑言容也；其土穀曰“黃金之穀”，瀑曰“秩秩之瀑”，穀言容，瀑言德也；洞曰“寒居之洞”，誌其人時也；池曰“君子之池”，虛以鍾其美，盈以出其惡也；泉之源曰“天澤之泉”，出高而施下也；合而名之以屋曰“燕喜之亭”，取詩所謂“魯侯燕喜”者頌也。
於是州民之老，聞而相與觀焉，曰：吾州之山水名天下，然而無與“燕喜”者比。經營於其側者相接也，而莫直其地。凡天作而地藏之，以遺其人乎?弘中自吏部郎貶秩而來，次其道途所經，自藍田入商洛，涉淅湍，臨漢水，升峴首以望方城；出荊門，下岷江，過洞庭，上湘水，行衡山之下；繇郴逾嶺，猿狖所家，魚龍所宮，極幽遐瑰詭之觀，宜其於山水飫聞而厭見也。今其意乃若不足，《傳》曰：“智者樂水，仁者樂山。”弘中之德，與其所好，可謂協矣。智以謀之，仁以居之，吾知其去是而羽儀於天朝也不遠矣。遂刻石以記。
【注釋】
①王弘中：王仲舒，字弘中。
②學佛人：信佛之人。景常、元慧：不詳其人。
③其居：指景常、元慧的住所。
④斬茅：割去茅草。
⑤發石：撥開石頭。激：噴湧。
⑥輦：古代用人拉的車。糞壤：汙穢之物。輦糞壤，用人拉走汙穢之物。
⑦燔：焚燒。椔翳：泛指幹枯而死的雜樹。
⑧出者：高出來的地方。突然：突起的樣子。
⑨陷者：地陷下去的地方。呀然：裂開的樣子。
⑩陰來：暗中來。相之：幫助它們。
俟：等待。俟德：具有耐心等待的道德品質。
石穀：由岩石形成的山穀。
土穀：由沃土形成的山穀。
秩秩之瀑：瀑布被安排得秩序井然。
入時：進洞的季節。
虛：指池的容量很大。比喻主人有君子的氣量。鍾：聚集。
出其惡：排除其不好的品行。
詩：即《詩經》。魯侯燕喜：《詩經·魯頌·閟宮》中記載，魯僖公在宮中宴飲，使妻子很美，母親長壽。和群臣歡宴，則使大臣們和諧相處，因而魯國昌盛繁榮。魯僖公既多壽福，那就祝願他永遠年輕。
吏部郎：王弘中原為吏部員外郎。
藍田：陝西省藍田縣。商：唐代的商州。洛：指河南洛陽。
浙：浙水。涉浙湍：涉過湍流的淅水。
漢水：即今天的漢水，在湖北省漢口流入長江。
峴首：峴首山，又名峴山，在湖北省襄樊市。
方城：山名，在今湖北省竹山縣東南。
荊門：荊門山，在今湖北省宜都縣西北的長江南岸。
岷江：即長江。
洞庭：洞庭湖，在湖南省。
湘水：即湖南省的湘江。
郴：唐代的郴州，治所在今湖南省郴州市。嶺：此處指五嶺。
狖：猿類動物，此處指山。
飫：飽。
【譯文】
太原王仲舒在連州，和佛教徒景常、元慧有來往。他日，王仲舒跟著兩個人來到他們住所的後麵，在荒丘之中，登高遠眺，看到一個景物異常之地。割去茅草，顯露出一排排美好的樹林；撥開亂石，清澈的泉水噴湧而出，用車將汙穢之物拉走，焚燒掉幹枯死的雜樹。後退站立而看：高出之處突起成為小山丘，低下去的地方斷裂成為山穀，低窪地成為池子，而殘缺之處即成為洞，好像是有鬼神等非人力因素來暗中幫助他們，令他們找到這處景致一樣。從此，王仲舒和兩位佛教徒每天早上就去，而到了天黑仍忘記回去，於是就建了這個亭子來躲避風雨寒暑。屋子建成之後，韓愈請求為其取名。其山丘叫做“俟德之丘”，它昔日一直被掩蔽，而今天才將光輝顯露出來，符合了等待之道；其由石頭形成的穀叫做“謙受之穀”，瀑布叫做“振鷺之瀑”，穀名是說它的德行，瀑布是說它的外貌；其由沃土形成的穀叫做“黃金之穀”，瀑布叫做“秩秩之瀑”，穀名是說它的外貌，瀑布是說它的德行；洞名叫做“寒居之洞”，是記其進入洞中的季節。其池名叫“君子之池”，是說他如同君子一樣，氣度弘大而懷有美好之德；其泉水之源叫做“天澤之泉”，泉水來源於高處而實惠於低處；合起來給這個亭子起名為“燕喜之亭”，這是取《詩經·魯頌·宮》中所說的“魯侯燕喜”的稱頌之意。
於是，州裏百姓中的老者，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都結伴前來觀看，說：我們州裏的山水天下聞名，然而沒有可以和“燕喜”相媲美的。在“燕喜”附近做農活的人，他們的山水土地和“燕喜”相接，但是沒有人認識到這個地方的價值，大概是大自然創造了這種勝景，而大地將其收藏起來，準備送給應該得到這個地方的人吧!王弘中自吏部員外郎貶官來到這裏，依次記錄了從長安到連州途經之地：自藍田縣進入商州洛陽地區，渡過湍急的淅水，來到漢水邊，登上峴首山遙望方城山；走出荊門山，沿岷江而下，經過洞庭湖，沿湘江而上，行於衡山之下；再從郴州越過五嶺，猿猴類動物所居住的山，魚龍所棲息的水，看盡了幽遠荒涼之地的種種景觀，他對於山水景物的厭煩是理所當然的了。但是從他修建燕喜亭的意圖來看，又好像是還沒有看夠。《論語·雍也》中說：“智者樂水，仁者樂山。”王弘中的品德和他的愛好，可以說是十分的和諧一致了。王弘中以他的智慧謀劃了修建亭子一事，以其仁義之德遊賞了此亭，我知道他要離開連州回到朝廷進居高官的日子已經不遠了。於是就刻石記下了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