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文作於貞元九年,當時韓愈參加宏詞博學科考試。文中隱微曲折地寫出了自己堅持心中的誌向,堅持對道的追去,而不會像世俗之徒那樣奔走鑽營,巧言奸詐。
愈不肖②,行能③誠無可取,行已頗僻④,與時俗異態,抱愚守迷,固不識仕進之門。乃與群士爭名競得失,行人之所甚鄙,求人之所甚利,其為不可,雖童昏⑤實知之。如執事者,不以是為念,援之幽窮之中,推之高顯之上。是知其文之或可,而不知其人之莫可也;知其人之或可,而不知其時之莫可也。既以自咎,又歎執事者所守異於人人,廢耳任目⑥,華實不兼⑦,故有所進,故有所退。且執事始考文之明日,浮囂之徒⑧已相與稱曰:“某得矣,某得矣。”問其所從來,必言其有自。一日之間,九變其說。凡進士之應此選者,三十有二人,其所不言者,數人而已,而愈在焉。及執事既上名之後,三人之中,其二人者,固所傳聞矣。華實兼者也,果竟得之,而又升焉。其一人者,則莫之聞矣。實與華違,行與時乖,果竟退之。如是則可見時之所與者,時之所不與者之相遠矣。然愚之所守,競非偶然,故不可變。凡在京師,八九年矣,足不跡公卿之門,名不譽於大夫士之口。始者謬為今相國所第⑨,此時惟念以為得失固有天命,不在趨時,而偃仰一室,嘯歌古人。今則複疑矣。未知夫天竟如何,命竟如何?由人乎哉,不由人乎哉?欲事幹謁,則患不能小書⑩,困於投刺;欲學為佞,則患言訥詞直,卒事不成,徒使其躬儳焉而不終日。是以勞思長懷,中夜起坐,度時揣己,廢然而返。雖欲從之,末由也已。又常念古之人日已進,今之人日已退。夫古之人四十而仕,其行道為學,既已大成,而又之死不倦,故其事業功德,老而益明,死而益光。故《詩》曰:“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言老成之可尚也。又曰:“樂隻君子,德音不已。”謂死而不亡也。夫今之人,務利而遺道,其學其問,以之取名致官而已。得一名,獲一位,則棄其業而役役於持權者之門,故其事業功德日以忘,月以削,老而益昏,死而遂亡。愈今二十有六矣,距古人始仕之年尚十四年,豈為晚哉?行之以不息,要之以至死,不有得於今,必有得於古;不有得於身,必有得於後。用此自遣,且以為知己者之報,執事以為如何哉?其信然否也?今所病者,在於窮約,無僦屋賃仆之資,無縕袍糲食之給。驅馬出門,不知所之,斯道未喪,天命不欺,豈遂殆哉,豈遂困哉?
竊惟執事之於愈也,無師友之交,無久故之事,無顏色言語之情。卒然振而發之者,必有以見知爾。故盡暴其所誌,不敢以默。又懼執事多在省,非公事不敢以至,是則拜見之不可期,獲侍之無時也。是以進其說如此。庶執事察之也。
【注釋】
①崔虞部:即崔元翰,時為虞部員外郎。
②不肖:不成才,自謙之詞。
③行能:德行和才能。
④頗僻:邪惡,不正。
⑤童昏:愚昧無知。
⑥廢耳任目:廢棄耳朵所聞,隻用眼睛看。
⑦華:指文辭。實:指文章內容。華實不兼:指既沒有文采也無內容。
⑧浮囂之徒:指浮躁之人。
⑨今相國:指當時宰相陸贄。所第:所錄取。
⑩小書:用小字書寫。
投刺:投遞名帖。
躬儳:自我輕賤。躬:自己。儳:輕賤的樣子。
老成人:指伊尹等年高而有德的老臣。
典刑:指常事故法。
役役:奔走鑽營的樣子。持權者:掌握大權的人。
僦屋:租賃房屋。僦:租賃之意。賃仆:雇傭仆人。
縕袍:用亂麻做絮而成的袍子,乃古代的貧賤之人所穿。糲食:粗糙的飯食。糲:粗糙。
殆:危險,危亡。
暴:顯示,顯露。
【譯文】
我韓愈不成才,德行和才能都沒有可取之處:行為已經不正,且與世俗之人很不相同;死守著愚昧無知和迷惑,當然不會知道求官的門道。現在卻要和那些士人們爭奪名位、競爭得失,做普通人所鄙薄之事,而去追求普通人所貪求的東西,行為的怪謬,即使是愚昧無知之人也是知道的。像您這樣之人,卻對此不以為意,將我從幽僻隱微的境遇之中,推到一個高貴顯要的地位,這真是知道其文章還可,而不知道其為人不可;知道其人或許還算可以,而不知道於世俗之不容。事後我自己進行反省,又因你所遵循的原則與他人不同而慨歎,放棄耳朵所聞,隻用眼睛看,因為應試的文章不兼具文辭和內容,所以有的選用,有的黜退。何況在進行文章考試的第二天,一些浮躁不踏實之人已經開始議論說:“某某人考中了,某某人考中了。”問這些人他們的消息從哪裏來,他們必定會說自己是言有依據。一天之中,說法多次變化,這次參加博學宏辭科考試的進士,共有三十二個人,而其中不在下麵傳播小道消息的,隻有幾個人,我韓愈就是其中一個。等到您將名單上報之後,其中有兩個,是傳聞之中的,他們文采和內容兼備,最終果真考中了,並且又升了等級。其中有一個人,後來就沒有聽說了,他的文章是內容和文辭不一,並且行為和時俗相違背,果真得到了斥退。這樣就很容易地看出時俗所憎惡與時俗所讚許兩者之間相差有多遠了。然而我韓愈所奉行的畢竟非權宜之計,因此是始終不會改變的。我在京城有八九年時間了,卻從未幹謁過任何權貴,因此我的名字也沒有被任何權貴所稱譽。當初我誤被宰相陸贄錄取為進士,當時考慮到個人得失乃命中注定之事,不在於趨附時俗,而是在於在於自己的鬥室之中誦讀古人的著述,如今我卻對自己的做法產生了懷疑。我不知道上天的意旨到底是什麽了,命運到底是什麽了?是由人來決定呢?還是不是由人所決定?我想要去謁見權貴,卻害怕不會用小字書寫,又不知道將自己的名帖投送到哪裏;我想要學習別人那樣的巧言奸詐,卻為自己的口吃笨拙、言辭直率而擔憂;最終不僅沒有辦成事情,反而會使自己自輕自賤且愧疚終日。因此,我憂心苦思,不能心中釋然,半夜起身獨坐,審時度勢,揣摩自身,拋棄了上麵的想法,雖然想要隨俗,但最終也沒有做到。我又常想:古代之人是一天比一天要上進,今天之人卻是一天比一天要退步。古代的人四十歲出仕為官,他們實施主張、研究學問,已經算是成就卓著了,卻仍然追求不倦,因此他們建立的事業、功績,越老越昭著,死後更加的光大,所以《詩經·大雅·**》中說:“現在雖然沒有伊尹那樣年高而有德行的老臣了,然而尚且有常事故法可以依憑。”這說的就是老成之人可以崇尚的意思。《詩經·小雅·南山有台》中又說:“人君所得到的賢能之人,將其置於官位,他們的德行會被長期稱頌。”這所說的是賢德的君子,雖然死去其事業德行也不會泯滅消失。可是今天的人,卻一味追求名利,放棄了自己的理想和主張,他們所謂的學問,隻不過是自己獲取生命、求得官位的手段而已。求得一個名聲,獲得一個官位,就將自己的事業拋棄而奔走鑽營於權貴之門,因此他們的功績事業隻會是隨著時間而消減,越老越不昭著,死後也就不再存在了。我韓愈如今已二十六歲了,離古人出仕為官的年齡還有十四年時間,難道能算是晚嗎?堅持自己的主張而自強不息,堅持自己的追求而至死不變,不有得於今人,必定會有得於古人;不有得於自身,必有得於後世,我以此來勸慰排遣內心,並以此告知知己之人,您認為我所言如何呢?您相信是這樣呢,還是並非如此?如今最令我困苦的是自己處於貧困之中,沒有租賃房屋和雇傭仆人的費用,也沒有粗糙的衣食供給。騎馬出門,不知道該到哪裏去。我並沒有喪失對道的追求,我相信天命是不會欺騙我的,難道我會就此危亡嗎,難道我會就此困絕嗎?
我私下思索,您對我韓愈,既沒有師生朋友之情誼,也沒有長期來往的交情,也沒有神色語言方麵的情分,而突然對我加以舉薦,一定是有您所理解之處。因此我將自己的誌向毫無保留地對您**出來,不敢沉默不語。我又擔心您常在官署,不是因為公事也不敢去貿然打擾,這樣就很難有拜見的機會。因此我將自己的想法上呈,望您詳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