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一個人吸引我
他無論選擇什麽方式表達自己
對我來說都很可愛
01
大年二十九的清早,天剛冒了點亮,就有好幾家開始蒸饅頭了。
喻思站在江奈家臥室後方的空地上,對著冷空氣吹響了嗩呐,調聲清脆洪亮、鏗鏘有力。小姑娘元氣特足,凍得鼻尖通紅,還特別有精神,鼓起的腮幫像極了一條水泡金魚。
江奈起得更早,他有每天堅持讀兩個小時課文的習慣,此時調了調右耳的助聽器,都不用開窗,就能領略到這直擊靈魂深處的聲音。
沒幾分鍾,就有人扯起嗓子怒喊:“大過年的,能不能換個喜慶的!”
對樓的人跟著喊:“你簡直比我的鬧鍾還要準時!”
掃地大爺拎著掃把狂奔而來,昨天還說犯關節炎的那條老寒腿現在比運動員還能跑,他遠遠揚著掃把衝喻思喊:“當年打仗就應該找你去吹小號!”
喻思是不喜歡西洋玩意兒的,她扭頭看了眼跨欄而來的大爺,依舊搖頭晃腦地衝江奈吹著曲兒。江奈就站在窗戶邊,隔著院子望去。
她穿了件顯眼的黃色連帽衛衣,頭頂紮的丸子萬年不倒,大紅木嗩呐更是招搖的標配。小姑娘被大爺拉走的時候,甜美的嗓子扯開了喊:“醒了上班嘞,沒醒‘上路’哦!”
江奈扯起嘴角,揮手做了個回家的動作。
02
喻思家那棟樓離江奈家隔了些距離,她“哼哧哼哧”地跑回家的時候,看到餐桌上的盤子裏剝了一個白嫩嫩的水煮蛋,剛要伸手就見廚房裏走出一人,正是當家主母李華芝:“妹妹要補營養還不留給她吃,將來想讓她做第八個小矮人嗎?”
“小矮人”此時趿拉著拖鞋從房間裏出來,九歲了才長到一米,頂著蒙德裏安都不敢畫那樣抽象的窩窩頭,她黑著臉摸走了水煮蛋,囫圇塞進嘴裏就往衛生間跑。
李華芝怒喊:“喻玥,我要說多少遍!不要嘴裏吃著東西去上廁所!”
喻思保持著“路人”的友好笑容,抱著嗩呐準備往妹妹房間走去,誰知剛要挪腳,李華芝就將“炮火”轉移了。
“你一大早抱著這玩意兒是要給家裏吹個《哭皇天》?”
喻思儼然一副“乖寶寶”的樣子,眨著眼睛:“媽,我要吹嗎?”
李華芝無語,廚房的鍋裏不知在炸什麽,“啪”的一聲驚響,她隻好又鑽進廚房。
李華芝前腳剛進,廁所門後腳就開了,喻玥歪著個腦袋賊眉鼠眼地招招手:“姐姐來。”
喻思走過去,隻見喻玥伸出手將完整無缺的水煮蛋遞了過來:“吃吧,我衝了下。”
喻思驚恐加惡心,脖子一縮:“從哪兒出來的?”
喻玥冷冷地笑:“你猜。”
03
南城地方小,年味還算濃,孩子們早就湊在一起玩炮仗了,家家戶戶貼對聯、掃年貨。小區掛的大紅燈籠缺了幾個,跳廣場舞的大媽非說是對麵小區甩鞭子的大媽給偷走的。
喻思家在二樓,樓底下的幾個老閨蜜還在討論著跟對麵老閨蜜新一輪的battle(爭論)。她躺在喻玥**玩手機,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她的五福還沒有集全,掃了那麽久缺的不是敬業福,竟然是愛國福。
掃福卡今日已達上限,沒辦法,她又開始做任務,給人澆水收福、答題收福,可一頓忙活之後收獲的全是和諧福,剩最後一個帶小雞去朋友家串門拜年的任務,誰知道崽子說肚子餓離家出走了。
喻思給江奈發了個哭唧唧的表情:我要錯失五個億了!沒有愛國福!
江奈:什麽福?
喻思:你沒有集福嗎?
江奈:我不需要集福,我很幸福。
喻思:你不姓福,你姓江,哈哈。
過一會兒,江奈給喻思發了一張愛國福。喻思欣喜若狂,她億萬富翁的夢想就要實現了!再也不用苦哈哈地跟著師父他老人家黑燈瞎火吹嗩呐了!
年三十那天,分了0.25元。
喻思當時就卸載了軟件,朋友圈還發了一條:世界多我一個有錢人怎麽了?
04
喻家男主人喻祖德在郵局上班,他要在崗位上堅持到年三十才能休息,說初二還得去幫同事值班,就計劃著初一去親戚友人家串門。
初一那天最後一“串”,是江奈家。
喻思可高興壞了,開門的就是江奈。他穿著淺色長袖,眸光清澈,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眉毛,鼻子十分高挺。江奈微微側頭喊了爸媽,逆天的側顏看呆了眾人。
就連李華芝的眼睛都放光了,覺得小夥子長得白白嫩嫩、俊俊俏俏,她回頭看向家中黑不溜秋的二女,繼續保持微笑,算了,這就是命。
喻思先擠到前頭,一個猛烈的九十度彎腰,撅起的屁股險些把李華芝給撞下樓梯去,她咧嘴笑得甜蜜蜜:“江奈哥哥新年好!”
江奈“嗯”了聲,淡淡笑:“新年好。”
隨後喻思敞開羽絨服,今天她穿的還是連帽衛衣,但換成了喜慶的紅色,胸口醒目的金色絲線繡著幾個大字“紅包放這兒”,下方則是一個寬大的口袋。
一進門,江爸江媽就給喻家姐妹一人塞了一個紅包,江奈要給紅包的時候,老喻“嘖嘖”兩聲:“不給不給,平輩不用給!”
妹妹喻玥毫不客氣地接過江奈的紅包裝進褲兜,姐姐喻思則扯著肚子上的口袋,一個勁地往前湊,一邊還擺著手說:“我不要我不要……”
江奈背對著所有人,唇角的微笑極其明媚,做著口型:“你多。”
喻思又一個標準的飛燕式鞠躬:“謝謝哥哥!”
05
江奈基本走到哪兒,喻思就跟到哪兒,小不點喻玥抖著腿坐在凳子上,冷眼旁觀著一切。小孩子是坐不住的,能讓她耐著性子的唯一原因就是——這家還有個人沒來。
大約半個小時,江家七十六歲的老爺子姍姍來遲。
喻思嘴裏塞著橘子,看到老爺子時眸子“噌”地一亮:“師父!”
坐在對麵的江奈被噴了一臉橘子汁。
江老爺子脫下帽子圍巾,鶴發童顏,精神矍鑠,聲音聽起來也十分有勁兒:“喲,跑得倒快!來,新年快樂,祝你們新的一年學業有成,身體健康。”
小不點喻玥拿了紅包就跑,李華芝問她幹什麽去,她頭也不回地說同學在等著她玩滑板。
喻思和江奈挨個接過紅包,喻思嘴甜,依偎著江老爺子說:“祝師父身體健康,萬事如意;祝叔叔阿姨甜甜蜜蜜,工作順利;祝哥哥學業有成,逢考必過。”
江媽性子柔,心眼好,她特別喜歡喻思,又樂嗬嗬地塞了個水蜜桃給喻思。
江家和喻家相識久,再加上喻思是江老爺子的徒弟,兩家就更是親近。江奈和喻思都是致遠中學的高一學生,雖然不同班,但是經常一起上下學。
家長們開始聊工作和生活上的瑣事,喻思就跟著江奈去房間玩,喻思當然開心啊,豪氣地拍著胸脯道:“下次你去我家玩,我房間也大!”
江奈看了她一眼。喻思的小床位於客廳陽台的一隅之地,她的房間就是客廳。
這時喻思瞥見**放著一件藍色衛衣,她蹲在旁邊摸了摸:“爸爸說等我過生日就給我買件藍色帶帽子的。”
那正是江奈今天整理出來的,他下意識地撥弄下助聽器,開口說了今日第一句長句子。因為吐字不清晰所以語速很慢,他凝視喻思的眼睛說:“我穿,小了,你要是喜歡,就拿去穿。”
喻思如獲至寶般捧在手心,眼睛彎彎如月牙:“真的嗎?”
江奈點頭。喻思就開始脫身上的紅色衛衣,雖然裏頭穿著毛衣,但江奈還是快速轉過頭去。喻思將藍色衛衣套在身上,十分寬大,但好在款式新潮,倒也漂亮。
她拿出手機臭美地左照右照,後來還抓著江奈一起自拍。
江奈一米八五的個子,喻思才一米六,兩人無法在同一個高度,她便用力地踮起腳,拉著江奈的手臂,遠遠對著鏡頭歪了下頭。
“好喜歡啊。”
江奈的右耳,突然有些粉紅。
06
喻思對江奈的崇拜,那是毫不掩飾且真誠澎湃。
江奈會玩花式紙牌,他的手指很靈活,尤其是中指和食指,單手握著一副牌,可以隨意且輕鬆地讓牌進行翻轉、懸躍,動作唯美。
一張紙牌向斜四十五度飛出,繞身回旋至另一隻手上,帥氣十足。
喻思聚精會神正看得入迷,突然聽到外頭電視機中響起熟悉的旋律。她突然坐直了腰,指了指外麵,露出潔白的牙齒:“元氣少女緣結神!”
江奈習慣性地將耳朵往前湊了湊:“嗯?”
喻思突然很小聲地說了句話,江奈捏著紙牌看著她,顯然沒有聽清楚,隨後喻思提高音量再次說道:“我可是有著一隻叫巴衛的非他不嫁的狐狸!”
江奈手中的紙牌原本拿得穩當輕快,突然間全部散落在地,他重新撿起來洗牌。
剛剛,她明明不是這樣說的。
第一次很小聲說話的時候,她說,我可是有著一隻叫江奈的非他不能的學霸。
07
學霸一般不休息,休息隻休年三十。
江奈陪喻思玩了一會兒,便伏在書桌前看書、寫作業。喻思覺得無聊了,盤腿坐在床邊的地毯上,抱著自己的嗩呐,想吹又不敢吹。
她打了一會兒滾,爬起來匍匐前進。
“江奈哥哥,要不我給你吹個小曲吧?”
用妹妹喻玥的話說,我姐姐吹嗩呐的穿透力,堪比地球版的宇宙射線。江奈下意識地動了動耳朵,握著筆看著她,字正腔圓地問:“吹什麽?”
“《菊次郎最後的夏天》……啊!不對!”職業病犯了,喻思趕忙更正,“《菊次郎的夏天》。”
江奈看了眼窗外天色,估計大家都吃了晚飯在等著看春晚,外麵的大人們還在桌子旁喝酒聊天,他關了窗,帶上了門。
書桌旁邊擺著一架電子琴,江奈過去打開琴套。
喻思見過江奈彈鋼琴,卻沒有見過他彈電子琴。喻思盤腿坐在地上,聽著江奈試了幾個調,他回過頭來沒有說話,但是眸中含意卻在詢問調子可不可以。
喻思直點頭,表示可以。
她盡量小聲吹動嗩呐,江奈用琴聲附和,曲子清新歡快,優美流暢。待一曲終了,外頭傳來江老爺子的聲音:“思思啊,讓江奈寫作業吧,別讓他耽誤你練習!”
果真是親師父。喻思抿唇揚起下巴,似乎在告訴江奈,學霸沒用!吹嗩呐有用!
江爸勸說老父親:“爸,您也別這樣說,術業有專攻……”
江老爺子毫不留情地懟他:“術業跟你說了不能多攻啦?”
老喻在一旁搭腔:“專攻多攻一樣攻,都能攻!”
小不點喻玥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的,嗑著瓜子插了一句嘴:“不是所有人都能攻。”
眾人一臉疑惑地看著喻玥,李華芝回過神,一巴掌拍在她頭上:“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
屋外頭的人據理力爭,屋裏頭的人盈盈一笑。
這裏不是菊次郎的夏天,是喻思和江奈美好的冬日啊。
08
大年初三剛過,喻思就被江老爺子叫過去練習。江老爺子不跟子女住在一起,他在郊區鄉下有一套大房子,自己開辟院子種了瓜果蔬菜,還養了一條大狼狗,叫春喜。
春喜是跟著喻思一起長大的,看不得別人碰她一下,是條忠心護主的好狗。
喻思就站在菜園子中吹著嗩呐,狗子剛開始乖乖伏在腳下,看到江老爺子閉目小憩就開始扯喻思的褲腳。
狗嘴往門外一努,意為:走,出去玩啊。
喻思搖搖頭:不太好。
狗子四腳來回踱步:走嘛!
喻思看了眼躺在藤椅上的師父,鄭重地點點頭。於是一人一狗悄悄地溜走了,喻思以為春喜要帶她去闖一番事業,沒想到是讓她去偷其他狗子家的醬骨頭!
喻思翻牆入室被對方狗子逮了個正著,可想而知,人狗大戰有多麽慘烈。
出來尋人的江老爺子恨鐵不成鋼,揪著她的耳朵說道:“老祖宗的東西是寶藏,你不好好學,將來就隻能跟你那幾個師兄一個樣兒!”
喻思的大師兄壟斷了南城的服裝市場,二師兄賣豬肉買了七套房,三師兄賣羊肉盤了十二個商業鋪子,就四師兄低調點,回家繼承家產,每天嗑點瓜子去收房租,月收入五萬塊。
喻思作為最小的師妹,窮得叮當響。
她被師父教訓得噘起嘴,極不情願地背誦班規:“江家班倍兒棒,嗩呐響人要敞,一不偷二不搶,三要愛國和愛黨,父母在要奉養,兄弟朋友湊一場,長長短短人生路,歡天喜地慶洋洋……”
“師父,我能把慶洋洋改成樂滋滋嗎?”
“你說能不能?”
“不能。”
09
喻思回了城就跑去二師兄家的豬肉店,二師兄胡老板恰好外出,隻有他胖乎乎的兒子胡有七坐在長凳上看電視。
“嘿,大侄子,你爸呢?”
胡有七跟喻思可是同齡且同班的同學,他嫌棄地翻了一個白眼:“滾。”
雖然嫌棄,但無奈輩分擺在那兒,他再不願也得應承。
喻思的四個師兄雖然都不怎麽吹嗩呐了,但交情仍在,年齡差距越大感情越深。尤其是賣豬肉的二師兄,十分疼愛這個小師妹,哪次來都得給她拎上二斤豬五花。
二師兄這會兒不在,喻思自己拿刀割完豬肉,順手還拿了幾個大棒骨留給春喜。胡有七在旁邊看《七龍珠》,中途回了一次頭,他看喻思拎了半個豬腿瞪大眼睛:“你是豬嗎?吃這麽多!”
“你姑姑我正在長身體呢。”
胡有七撲過來就要阻止喻思,喻思躲得靈巧,兩人正拉扯著,發現店門口走過一人。江奈穿著羽絨服,圍了條米色圍巾,背包塞得滿滿當當都是在書店買的資料。
他站在那兒,風雪遝至。
喻思眼睛一亮,大聲喊著:“江奈!”
江奈看到兩人嬉嬉鬧鬧,麵無表情地轉身走了。喻思還在喊,胡有七嘟囔一聲:“他是個聾子,你喊也聽不到。”
喻思把五花肉和大棒骨套進塑料袋中就去追,走之前不但不給錢,還跺了胡有七一腳。
雪越下越大,喻思跟在江奈旁邊,踩了一路的小腳印。
除了喻思,江奈幾乎不跟身邊的同齡人交流,更別說做朋友。因為在他的感知裏,這個世界上隻有兩種人,健全人或是和自己一樣有身體缺陷的同類。而喻思能和他玩到一塊,是因為她開拓了江奈感知的第三種人——“中二患者”。
喻思仰麵衝他笑,晃著手中的塑料袋說:“到我家吃五花肉啊。”
雪花落在鼻尖上泛起晶瑩的小點,喻思卷起舌尖想舔,卻隻舔到了空氣中的碎雪。喻思隨即歪著腦袋,吐舌頭做鬼臉,扮演中毒了。
江奈心底的悶氣驟然消失。
他唇角有了笑容,隨即緩緩開口問:“你sǐ歡……”他總把“喜”字說成“死”,他抿抿唇再次重複,“你喜歡雪。”
“我喜歡雪。”喻思望著他笑,雪花落滿眉間。
我喜歡雪,但我不追雪。
我要留在人間,追隨你。
10
第二天,喻思要出門的時候家裏隻剩一把傘,李華芝坐在客廳裏嗑瓜子,她盯著電視機說:“待會兒玥玥出門要用。”
“好嘞,我頭大不怕。”喻思將衛衣的帽子戴起來,出了門。
南城的雨夾雪冷得要命,喻思將嗩呐包護在懷裏悶頭往前跑,卻生生撞進江奈的懷裏。江奈撐著傘站在雨中,揉揉發痛的胸口。
他有著最好看的睫毛,隻要輕輕一眨就能讓人歡喜。大人們愛說他俊俏,在喻思眼中,他更是漂亮得不得了,漂亮得像一隻小狐狸。
喻思就喜歡盯著他的眼睛看,永遠都是笑臉相迎:“小狐狸!”
江奈喊她:“小仙女。”
喻思“撲哧”笑出聲來,然後鑽進他的傘下,抬頭看他:“這位哥哥可愛得犯規啊。”
江奈抿抿唇,難掩歡愉。他將傘往喻思那邊遮了遮,先送喻思去公交車站,自己再去圖書館。
江奈有些懷疑爺爺是不是在苛刻喻思,下雨天還要去練習,於是就問她:“爺爺,對你好不好?”
喻思直點頭:“好啊!春喜有的我都有!”
江奈無言。
好久,他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要是不好,告訴我。”
11
別人對喻思好不好都是次要的,她本人並不在乎。
以前有大人開玩笑說,喻祖德賣女兒,一把韭菜換給人做學徒,包吃包住包做人。喻思從三歲半起就跟著江老爺子,一直到念初中才回來。
江老爺子隻要聽到這樣的話,就牽著春喜去理論。
“什麽叫賣女兒?說我是人販子嘍?那把韭菜是學費!學費懂不懂?嗩呐是國粹,那個胡有七想學我還不教呢!”
喻思每每都是蹲在院子裏嗑瓜子,吐著瓜子皮:“是因為胡師兄肉沒給夠嗎?”
“不,”江老爺子背著手,“是因為我愛吃韭菜。”
喻思和春喜對視一眼,一人一狗差點倒地吐血。
其實,江老爺子是這個世界上對她最好的人。
12
雖然不在乎別人對自己好不好,但喻思對人卻是極好,尤其是妹妹喻玥,從不讓別人欺負她。
喻玥個子小,偏愛玩滑板,天天跟在小區一幫男孩子後麵當跟班。過年的時候被別家孩子騙了兩百塊錢買了個二手滑板,沒玩兩天輪子軸承就壞了。
跟班就是跟班,喻玥去理論還被扔了一腦袋雪。
然後,喻思帶著妹妹去找他們理論。一幫孩子就在喻思平時吹嗩呐的那塊空地上玩滑板,遠遠看到喻思過來,就有人指著說:“看,那個給死人吹喇叭的來了!”
喻思念高中了,是大姐姐了,她在心裏跟自己說“可不能跟小學生一般見識”,下一秒開口裝得奶聲奶氣:“哎呀,小哥哥,把玥玥的錢退給她好不好呀?”
“裝嫩!不給!嘔……”
喻思咬牙,一幫兔崽子!
穩住別慌,問題不大。
喻玥也是個窩裏橫的,出來就,躲在姐姐後麵話都不敢說。喻思又跟賣二手滑板的小男孩好言說了幾句,轉眼看到樓上窗口處的江奈。
喻思誇張地跳起來揮手,身後小男孩哼哼一聲:“你是韭菜換去的惡魔,惡魔配聾子,正好。”
“熊孩子”戳到了喻思的痛處,她唇角的笑斂於冷空氣中。
她回了頭,挑起眉:“你說誰是聾子?”
江奈遠遠地瞅見喻思動手推人,引得一群孩子蜂擁而上,便拿了羽絨服就往外跑。江媽端著切好的橙子有些愣怔,她沒見過兒子這般火急火燎的樣子。
打小孩這種事情,好像誰沒經驗似的。
喻思把人摁在地上,對著“熊孩子”的腦袋就是三連發彈指神功,江奈喘著粗氣跑過來時就聽到她在怒喊:“姐姐不是惡魔,姐姐是小仙女!說!姐姐是小仙女!”
小男孩哭唧唧道:“我媽明明說了,給死人吹喇叭的都是惡魔!”
13
江奈的耳背式助聽器就是在推搡中被踩碎的。
“熊孩子”哭著回家找媽,小不點喻玥有些急了,她怕朋友們去跟李華芝告狀,撇下姐姐先溜為上。
喻思看著地上稀碎的渣渣心中不安,江奈沒有助聽器是徹底聽不見聲音的。
江奈安慰性地說了句:“我沒事。”
“我有事。”喻思沉默半晌,一臉悲痛,“我得吹多少場喪禮才能賠得起啊。”
當天喻思就把躲在床底的喻玥給拖出來,要拿著碎渣渣去給江奈買個一樣的。專賣店的工作人員積極科普深耳道式、耳道式還有耳背式的區別,姐妹倆懵懵懂懂地扒著櫃台看。
喻思長長“嗯”了聲,眨眨眼睛:“真好,都特別好,唯一的缺點就是有點貴。”
小不點喻玥拉著臉站在一邊,毫不留情一擊:“貴不是它的缺點,是你的缺點。”
於是有點缺點的喻思把自己的零花錢東拚西湊裝在了一個紅包裏,帶著稀碎渣渣去找了江奈。江爸江媽都不在家,江奈開了門就看到喻思把一個紅包塞進他的口袋。
喻思掏出手機給他發微信:你的那款太貴了,要好幾千,我隻有七百塊。
江奈看了看,開口說道:“不用,我還有,一個。”
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助聽器的原因,江奈的發音並不是那麽清楚,喻思用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而這樣子的江奈在喻思眼中,最惹人憐。
喻思突然蹲下身,江奈發現她在給自己放褲卷。喻思抬起頭來說了句:“小狐狸別凍著呀。”說完嘻嘻笑,“你可是我的寶貝。”
反正江奈聽不見,喻思索性唱了起來:“我的寶貝寶貝,給你一點甜甜……”
江奈緊握的手心出了汗,好像沒告訴過她,自己很早以前就讀得懂唇語。
14
李華芝教訓孩子的鐵律——不給吃飯。
喻思帶著喻玥把人家小朋友揍了一頓,對方父母揪著小孩找上門來跟老喻一頓控訴,李華芝越聽越來火,索性將門拉得敞亮,擼起袖子就要大幹特幹。
別說,潑辣有些時候就是好使,李華芝一頓炮轟之後,對方不僅沉默了,還退了那兩百塊錢。關上門後,老喻都被李華芝吵架的陣仗嚇著了,他就說了句:“鄰裏鄰居的,以和為貴嘛。”
“忍一時月經不調!退一步乳腺增生!”
老喻頓時沉默,李華芝又將炮火轉向喻思:“回房間去!不準吃飯!”
“好的,媽……”隨後她走了兩步,挪到陽台邊躺在自己的**。
喻玥給姐姐偷飯那是老手了,將一個塑料袋塞到衣服裏,端起碗扒拉飯菜的時候全都往領口倒。李華芝也是疑神疑鬼的,盯著喻玥看了半天,還摸了摸她的肚子才罷休。
喻思跑到妹妹房間吃飯的時候,問了句:“那你把飯藏哪兒了?”
“壓在了屁股底下。”
喻思咀嚼著飯食:“怪不得如此美味。”
15
江老爺子打來電話,說明早六點集合上活去。“上活”是嗩呐班的行話。
喻思睡到了五點半,十分鍾洗漱,二十分鍾後準時和師父碰頭。
江老爺子裹著厚重的大棉衣,哆哆嗦嗦地問了句:“吃了沒?”
“沒吃,去客人家吃吧。”
“靈芝沒給你弄早飯?”
“師父,靈芝是中藥,我媽叫華芝。您吃了?”
“沒啊,我也要去客人家吃。”
師徒倆默契地撞撞拳頭,互相給了對方一個肯定的眼神:優秀。
現在不比二十年前,以前江家班一個月能上十幾場活,後來慢慢地一兩個月接不上一場。江家班的成員陸續離開,目前就剩下兩個全職、四個兼職。
喻思和江老爺子排排坐嗑瓜子,喻思忍不住琢磨起來:“是人活得越來越長壽了嗎?怎麽不見有人去極樂呢?”
“你這丫頭……怎麽跟我想到一塊去了。”
“師父您今年貴庚啊?”
江老爺子吐了口瓜子皮:“怎麽了?想從我身上賺錢?”
“那使不得,但我一定要給您大辦特辦,找六個班給您吹《百鳥朝鳳》。”
“為什麽是六?”
“因為六六六啊。”
江老爺子脫了鞋子就朝喻思扔了過去:“孽徒!”
16
客人家雖然從簡,但招待得還不錯,喻思吃得很飽,還裝了隻鴨腿在背包裏。
喻思和江老爺子雙嗩呐齊奏,吹的都是悲傷淒楚、催人淚下的懷念曲,中間休息的時候,有個小孩子跑過來扒拉喻思,他是去世老人的孫子。孫子問:“你會不會吹《孤勇者》,來一個。”
喻思一臉問號。
“我媽說爺爺的財產都是我的,我現在很有錢,你給我吹一個。”
“不會。”
“那《涼涼》你會嗎?”
喻思黑臉,瞪著熊娃子:“這個時候你讓我吹《涼涼》?”
“嗯啊,我媽這幾天天天哼《涼涼》。”
喻思徹底無語了。
事後,喻思把這事說給師父聽。江老爺子將那白包點了點,抽了三張給徒弟,自己留了兩張。喻思感動抱拳:“師父,您對我真好。”
“那可不,萬一你將來給我吹《涼涼》。”
“我給您吹《夜空中最亮的星》。”
“我謝謝你啊。”
17
喻思把上活的錢交給李華芝,就去江奈家吃飯了,江老爺子也在,江爸江媽弄了滿滿一大桌子菜。江老爺子不愛和子女住在一塊,他性子耿直,不會拐彎抹角,覺得人活在家長裏短中就是浪費時間。
江奈在鋼琴房彈琴,江老爺子坐在外頭大聲說著:“西洋玩意兒有什麽好?我家思思才是厲害,嗩呐、笙簫、笛子、鼓樣樣精通!還特別會演戲!現在不是都流行什麽女團嗎?思思說她就是唱跳型選手……”
喻思的演戲是江老爺子發展的副業,無非是客人家哭不出來的時候,他就派徒弟上去哭兩嗓子,這樣輕輕鬆鬆就能拿上五百塊錢。孩子年紀小的時候能哭,後來慢慢大了,他也就不讓喻思哭了。
江爸給江老爺子添了茶水,噓了聲:“別讓江奈聽見。”
江老爺子哼哼:“他能聽見啥。”
江老爺子和江奈的爺孫感情並不是很好,嚴格說起來,江奈跟誰的感情都不好,因為他的世界觀裏就兩種人,後來是硬被喻思給塞進另一種。
江奈懂事的時候江老爺子想教他吹嗩呐,他不僅不吹,還將嗩呐拆得四分五裂,把黃銅碗口塞住養了一條小金魚。
江老爺子暴脾氣,將小金魚撈出來丟給春喜一口吃掉。
爺孫倆的梁子可能就是那個時候結下的。
喻思陪著江老爺子坐在客廳裏說了好一會兒話,才抽空去琴房找江奈玩。她像變魔術一樣從口袋裏掏出了一隻大鴨腿,剝開塑料袋遞給江奈:“給你吃。”
江奈看著那隻油膩膩的鴨腿,搖了搖頭。
喻思咧嘴笑呀笑的:“不,你想吃。”
江奈隻好咬上一口,他原本以為重油重鹽,可是嚼在嘴裏肉感鮮美柔韌,即便涼了也很有風味。喻思拿著鴨腿讓江奈吃了好幾口,她笑彎了眼睛:“多吃點肉,看你瘦的。”
江奈話少,安靜地坐在那裏彈琴,凳子給了喻思一方地,讓她繼續啃鴨腿。
喻思看著黑白琴鍵和身旁的朗朗少年,突然就想起書中一段話。
王爾德說:要是一個人吸引我,他無論選擇什麽方式表達自己,對我來說都很可愛。
18
隻要江老爺子去江奈家吃飯,喻思必然是要跟去的。一頓美味佳肴後,還總能裝點什麽回來,她提著大包小包開心地衝江爸江媽揮手告別,江爸關上門笑說:“看把她開心的。”
江老爺子說:“能不開心嗎?跟著後媽有什麽好日子過,那個靈芝保管把所有好東西都留給喻玥了,思思還能圖到什麽好?”
江爸連忙一聲噓,江奈坐在旁側垂下眼簾,看不清神色。
江媽給江老爺子遞上水果,溫柔地提醒:“爸,是華芝。”
在李華芝這點上,江奈和江老爺子倒能達成共識,江奈對李華芝也沒有好感。
很早以前,江奈看李華芝在人前對喻思特別好,就以為喻思得到善待,過得舒適,可直到有一次——
那時候喻思剛升初一,褲子上染了血跡。
江奈微微紅了臉,問她:“你,是不是,初潮?”
喻思反問:“初潮?初潮是什麽?”
“就是,那個……”他指了指喻思屁股後麵。
喻思也是愣了,又問了句:“初潮是什麽?”
一直到後來再見喻思,喻思還是在問這個問題,顯然家中的媽媽並沒有給孩子講相關的事情。也許是江奈多想了,他總覺得李華芝並沒有把喻思當親生的孩子來對待。
喻思的生理期沒有人能記得住,除了江奈。
19
喻思回家的時候,他們已經吃過晚飯,正要收碗筷。
“媽,我來!”喻思放下東西就去收拾桌子。
李華芝的顴骨高,印堂窄,一副尖酸刻薄之相,她冷著臉說:“怎麽現在上活給的錢這麽少?”
喻思義憤填膺地跟著說道:“就是,小氣得很!”
李華芝天天都覺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裏頭,隻能嘟囔:“那學這個有什麽用?”
喻玥在旁邊插嘴:“怎麽沒用?你死的時候得姐姐吹啊。”
李華芝暴怒,拍案而起:“家門不幸!我怎麽生了你這個敗家玩意兒!”
後媽的女兒,永遠護著唯一的姐姐。
晚上大家都睡了,喻思收到江奈發的微信,簡短的兩個字:下來。
她從陽台的窗戶往下看,路燈下站著高挑少年,他捧著個盒子揮揮手。喻思一個鯉魚打挺從**跳起來,套了件毛衣就出門。
江奈給她帶的是水果,顆顆飽滿紅潤。喻思打開盒子,“呀”了一聲:“是車厘子?”
“就,在這裏吃。”
喻思抓了一把塞進口袋,嘻嘻一笑,隨後就站在原地吃了起來。江奈什麽話都不用說,喻思也可以沒有任何主題,兩人就很開心。
“車厘子和櫻桃有什麽區別啊?”喻思自己想了想,“在國外的櫻桃叫車厘子,在國內的櫻桃就叫櫻桃,怎麽我們和外國人曬的不是一個太陽嗎?”
“車厘子是音譯,都是櫻桃的品種。”江奈看著她,突然又說,“是同一個,卻又不一樣。”
同一個和不一樣的區別,就如喻思在別人眼裏是喻思,在江奈眼裏卻是思思。
吃了車厘子,喻思回到家一開門,喻玥就冷不丁地出現在眼前,嚇得她心髒一緊。喻思壓低聲音說:“黑燈瞎火的,你幹什麽呢?”
喻玥跟個小大人似的,抱著胸說道:“我看到你跟江奈在樓下見麵……”
喻思連忙捂住妹妹的嘴,將人一路拖回房間。房間特別小,隻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個半人高的衣櫃,再加上書桌就滿滿當當。
兩姐妹擠在**打鬧,直到喻思掏出車厘子,妹妹才算消停。
喻玥吧唧著嘴很不滿江奈:“我不喜歡他,他不配和你做朋友。”
“亂說什麽啊。”
“胡有七配,因為他家豬肉多。”
喻思困得不行,隻當哄小孩,她閉著眼睛說道:“傻了吧,江奈哥哥家才有錢,姐姐要和他做最好的朋友,以後好處少不了你的。”
於是第二天小不點遇到江奈,大聲喊了下:“喂!”她滿臉懷疑地問,“你家真的有錢嗎?我姐姐說要和你做最好的朋友。”
少年眉眼如星,笑意繾綣,他竟然回話給喻玥:“嗯,有錢。”
20
臨近開學,學生們都得去剪頭。
喻思去喊大侄子胡有七一起的時候,大侄子還在看電視:“正月裏剪頭死舅舅。”說完,他隻是隨意地看了眼外頭,隻見江奈麵無表情地站著,卻帥得一塌糊塗。
胡有七把瓜子一扔:“走!我舅堅強!”
於是,喻思、江奈、胡有七再加一個小不點喻玥,四人一起去了理發店。
胡有七率先搶了個凳子,指著江奈的頭說:“托尼老師!我就要這樣子的發型!”
托尼老師看了看,語重心長地說:“他就像女媧藏起來的精美手辦,而我們隻能讓女媧感到難辦……兄弟,認清事實,活著不累。”
最後胡有七的發型是三七偏分,中間不動,兩側推平。
同樣的發型,別人是楊洋,他是“懶洋洋”。
“姑姑”喻思還帶頭笑話他,胡有七真是有氣也不敢撒,不知道怎麽回事,他甚至還有些怕江奈,隻能回到家打開軟件,去莊園把喻思的小雞給揍了。
回家的路上就剩喻思和江奈,喻玥逮著空子去跟小朋友們玩滑板了。
喻思隻是稍微剪了下發梢的分叉,此時頭發安順地貼在肩上,添了些恬靜溫婉。江奈沒有說話,把她衣服的帽子給拉了起來,怕她頭發沒吹幹受涼。
喻思停了腳步,衝江奈勾勾手。
江奈微微彎身,喻思也將他衛衣的帽子戴上。可她卻突然用力拉緊了兩邊的衣繩,江奈被包裹得隻剩鼻子露在外麵,眼前人發出歡暢的嬉笑聲。
江奈拉開帽子,她淡了笑容,臉上的表情真誠如霜雪,亮亮堂堂。
“新的一年,祝你白白胖胖、健健康康。江奈,你要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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