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在結它的種子

風在搖它的葉子

我們站著不說話,就十分美好

01

開學的那天,喻思差點睡過,跑了一段路發現江奈就在岔路口等她。

兩人並肩一起來到學校,看到致遠中學的校長背著手,盯著魚貫而入的學生,正在檢查頭發合不合規。

“都跑起來!我就知道你們喜歡卡著點,早一點到校養的膘能掉還是咋的?笑什麽?待會兒讓你們都笑不出來!”

“神獸”回圈,“食物鏈”頂端的大佬必震之。

校長唾液橫飛,指著慢慢挪動的“神獸們”恨鐵不成鋼,待看到慢悠悠的喻思時,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喻思十分熱絡地衝校長揮手,大聲喊著“新年好”。

校長撇撇嘴,喻思曾是他家最尊貴的客人,他母親逝世的時候恭請江家班吹了《百鳥朝鳳》。吹嗩呐是老母親彌留之際唯一的要求,她見證了三個世紀,一生勞碌,和善至終,那場喜喪在鄉下足足吹了三天。

江老爺子受人尊敬,連帶著徒弟都沾光。

校長清清嗓子扭過頭去,雙手背在後麵揮了揮,意思讓喻思快些走。喻思雖然是個女孩子,但有時候比男孩子還調皮。校長對於她,格外有耐心。

這點喻思的班主任深有體會。

經常下課鈴剛響喻思就翻上窗戶,因為座位靠牆,挨著教室外的過道,她隻需要雙手往窗台上一撐、腿一邁,便能快速離開教室。

這樣翻出去倒也罷了,可她偏偏想起來上廁所忘帶紙,又翻了進來,邊翻口裏還邊念叨著:“哎,我出來了,哎,我又進來了。”

班主任林老師就站在過道上冷眼旁觀,喻思雙手撐在窗台上,冷不丁看到班主任盯著自己,她正準備收斂德行,就聽到林老師指著窗口道:“翻,繼續翻!今天放學後你還要留下來翻,翻不完四十五分鍾不準走!”

就在喻思糾結到底是收回手,還是聽老師的話繼續翻出去的時候,恰好經過且目睹了全過程的校長清清嗓子,準備發話了。

說話之前,他先給了喻思一個眼神。喻思接收到校長的眼神示意,趕緊趁班主任一不留神收回手去,端正地坐在了課桌旁。

校長“嘖”了聲,苦口婆心道:“你看,多好的苗子,不要讓‘神獸’一不小心就成了‘妖魔’,你要陪著她‘打怪’而不是成為她的‘怪物’!”

林老師一臉問號:“我……是個怪物?”

校長語重心長地拍了拍林老師的肩:“教學相長啊!”

02

喻思和胡有七都是二班的,他們班總體成績中遊偏下,個個性格迥異,顏值飄忽不定,但有一個共性——團結。

讀作“團結”,寫作“護短”,翻譯為“膨脹”。

胡有七當時特別想和隔壁三班的班花交朋友,那位班花也自帶警示屬性,她叫花貝。有些調皮的男生看到她,往往一拍大腿,開玩笑說:“哎呀!花唄還沒還!”

花貝跟江奈同班,兩人都屬於高冷型的。但花貝對喻思很友好,因為喻思曾在校門口給她借過校徽,這才免了班級扣分。

喻思熱情地幫胡有七謀劃結識花貝的法子,她先去借人家的筆記本,回頭再讓胡有七去還。當胡有七抱著花貝香噴噴的筆記本時,心都要融化了,掏錢買了皮子給本子包好,翻看前都得洗手消毒。

就在胡有七鼓起勇氣要去還筆記本的前一晚。

胡家豬肉店。

胡老板剛收拾了幾頭豬,此時鋪前有人喊割肉,他隨後翻開胡有七書包上的本子,“嘩”一聲撕了兩張擦手,再“嘩”一聲撕了一張擤鼻涕。

可想而知胡有七有多憤怒,他老爹輕飄飄來了一句:“裝什麽?九門功課的分數加起來,連我半頭豬的利潤都不到。”

“真是親爹啊!”

胡有七耷拉著腦袋去找喻思,喻思幫忙把殘破的筆記本還了,順便問了下花貝覺得什麽樣的人比較優秀,才可以和她做朋友。

花貝看見了躲在遠處的胡有七,臉上沒什麽表情:“江奈那樣的吧。”

回去的路上,喻思和胡有七一同耷拉著腦袋。

“姑姑,我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姑姑也是呢。”

03

音樂教學樓中,喻思拿著嗩呐歡樂地跑上樓梯,卻腳跟一滑險些摔倒,江奈因為在後麵帶了她一把,導致手中的幾本書被撞飛了。

喻思笑嘻嘻地幫江奈撿起書來,隨後彎下身給江奈的鞋帶重新綁了個蝴蝶結。江奈本想要縮腳,卻被喻思輕拍了下腳背。她抬起頭來,彎了眉眼:“別動。”

江奈喉嚨滾了滾,臉紅了。

喻思直起身來,絲毫沒覺得不好意思。她看到江奈手中抱著的書,指著《音樂鑒賞》中的“鑒”字問道:“這個怎麽念?”

江奈沉默兩秒,開口:“jiàng——醬……”

“不對。”喻思笑眯眯的。

“jiāng——江……”

“哈哈,看我。”

江奈看著喻思漂亮的嘴巴,跟著再次念:“jiàn——鑒。”

“你也太厲害了吧!不愧是致遠學霸!”這個世界上能如此盲目吹捧江奈的,就隻有喻思了。

江奈心中生出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看著喻思偷偷掏出手機,打開自拍,在自己還沒有麵對鏡頭的時候,便按下拍攝鍵。

江奈看著她,小姑娘笑得滿臉燦爛。

“每一個你進步的瞬間,我都要記下。”

她很珍惜此刻,江奈決定晚上回家把“鑒”字讀一百遍。

04

江奈念初中的時候,曾被一些同學戲弄過。

他們刻意表現出關心和鼓勵的樣子,希望江奈有集體榮譽感,能一同去學校的活動上表演合唱。於是江奈每晚回家勤加練習,隻為了不辜負同學們的期望。

在那個燈光璀璨、眾人奪目的位置,大家本該齊唱的瞬間卻隻有江奈的聲音,粗啞、跑調、怪異、難聽,那刻的卑微與刺痛,江奈此生難忘。

他第一次產生了恨,以及對這個世界的怨懟。

在那般無助絕望的時刻,是底下的一個掌聲軟化了他。

喻思當時瘦瘦弱弱的,她踩著椅子登高,賣力地給站在聚光燈下的江奈鼓掌。

江奈十分貪戀那道照耀自己的光芒,他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健康平安地長大,一定要在未來的歲月長河中守在她的身邊,誰都不能將他們分開。

喻思事後還勸解江奈要懂得寬容,學會諒解,可下一秒她就把做主戲耍江奈的男同學給揪出來了,單槍匹馬地將人堵在巷子裏。

少女的張狂,也就隻在那個年紀。

江奈遠遠地看著二人,他看不清喻思的五官有多猙獰,也聽不見喻思揪著那人的衣領如何示威,隻記得那日雲卷雲舒,清風拂麵,是最好的天氣。

05

江奈一直知道喻思是個善良的姑娘。

喻思因為常年吹嗩呐需要增加肺活量,養成了遊泳和晨跑的習慣。開學之後,她每天都會早起,先繞著小區跑上半小時,到點再吹會兒嗩呐,作息比街坊鄰居的鬧鍾還要準時。

有一日還沒到大家起床的時間,喻思透過蒙蒙亮的光線,看到一個男人鬼鬼祟祟俯身在車子前,隔著風擋玻璃掃了又掃。

男人是偷竊者,在刷盜ETC的錢。

喻思的喇叭吹得那叫一個震天響,估計連馬路對麵的小區都聽到了。

男人被那聲驚天巨響嚇得慌不擇路,後來被警察帶走的時候,他還揉著耳朵跟喻思說:“跟你同個小區的人,真是倒了血黴。”

倒了血黴的鄰居們討回錢後,還不得不去跟喻思道謝。

她大手一揮:“no thank you(網絡用語,意為不用謝)!”

這些人大多是平時嫌棄喻思吹嗩呐的鄰裏,但是她從來沒有將那些小事放在心上。

江奈覺得喻思不僅是善良,更是骨子裏的好教養,喻祖德沒怎麽教她,這都是江老爺子的功勞。想到這兒,江奈對爺爺便多了一分喜歡。

06

開學沒多久,又下了一場雪。

大人們說開春後的雪,跟春雨一樣都是為了新生萬物。

喻思作為高一新生,哪怕上了半學期依舊是新生,於是新生掃新雪,浩浩****一幫人開始忙碌。喻思班的分擔區恰好和隔壁三班以一道灌木叢為界限,三班就是花貝和江奈的那個班。

兩班互把積雪給掀到對麵,激發了矛盾。

喻思班的班長叫季良才,小夥子塊頭大,嗓門也大,在兩方唾沫橫飛的時候,他大手一揮:“喻思!把喇叭給我們‘躁’起來!”

喻思一張小臉糾結著,遲遲沒有動作。

江奈就站在不遠處,麵無表情地看著,花貝更冷靜,掃著雪頭也不抬地說:“抬一下腳。”

胡有七本來是要翻過去幫花貝的,卻被隔壁班誤以為他要動手,齊齊將他摁進了灌木叢裏。可他們低估了胡有七的體重,他肥碩的身軀壓塌了積雪,樹枝劃傷了臉頰。

大戰一觸即發。

季良才怒了,一跺腳:“喻思!攻擊敵方‘水晶’!”

喻思翻了個白眼,往前走的時候直接踩到冰被撂倒。

後來幾個主事的同學站在辦公室裏,在各自班主任麵前據理力爭,控訴對方的惡行。

林老師頭都大了,因為自己班各方麵能力都比不過隔壁班,多少有點尷尬。

季良才還不服,指著喻思做最後辯解:“林老師,真的不是我的錯啊,咱班‘輔助’不行,我叫她吹號子鼓士氣,誰知道她卻倒戈跪拜敵軍,不然我早就‘爆炸輸出’carry(遊戲術語,意為團隊核心,主力輸出型的英雄,帶動全場)全場了!”

喻思和林老師異口同聲:“我謝謝你啊。”

07

經過這麽一戰,二班和三班的梁子算是結得硬實了。

林老師處罰他們回去把兩邊雪都清掃掉,季良才越掃越氣,團了一團雪往喻思腦袋上砸去。

被砸到的喻思“啊”了一聲,回過頭來叫道:“幹嗎?”

雪團小,重量也輕,季良才就是故意逗弄她一下:“我算是發現了,你跟你那大侄子都胳膊肘往外拐。”

大侄子胡有七賣力地掃著花貝曾掃過的地方,喻思翻翻白眼:“我比他有骨氣好不好……”話語間,她眼睛一亮,露出甜甜笑容,“江奈同學!”

季良才嘖著嘴,一副“我早已看透爾等,皆是叛徒”的模樣。

江奈是過來幫喻思的。兩人離眾人遠一些的時候,喻思悄悄地問:“冷不冷?”

“不冷。”江奈音色清冷,如同這雪。

喻思突然伸手撣去他肩頭的泥土,藍白的校服上留下一個黑點。

“什麽時候粘上的啊,我去給你找個濕巾擦一擦。”

“不……”江奈回應的時候,喻思已經跑走了。

他嘴唇動了動,眸中隱著一絲歡愉。

季良才跟幽靈一樣從江奈肩後探出大腦袋,眼珠子骨碌碌地轉:“都打入我方‘野區’了。”

江奈這才回眸正視眼前人,季良才被他看得渾身不得勁。

“少靠近她。”這冷不丁的四個字,被江奈說得字正腔圓,寒氣逼人。

要問季良才有沒有聽懂此話的內涵,實際是——沒有。

第二天江奈就發現季良才還跟喻思在教室過道上竊竊私語。其實沒什麽事情,就是季良才想要吹一吹嗩呐,喻思不讓。

“那你給我吹一首《我怎麽這麽好看》,我就放過你。”

喻思眯眼笑了笑:“行啊,要不你躺著聽吧。”

季良才氣得跳起來勾住她的脖子:“大膽刁民!竟敢跟朕如此說話!給我拿下!”

江奈轉身就走,經過樓下花園的時候,年級主任正叉著腰痛罵:“是哪個兔崽子把嫁接月季的枝幹子全給折了!”

江奈走了三米遠又回來。

“主任,應該不是二班的季良才。”

主任拳頭一握,咆哮著衝上了樓:“季良才!”

08

胡有七說要給花貝寫信。

喻思問寫什麽。

胡有七的肥臉紅了紅:“邀請。”

當時兩人在課堂上傳小紙條,喻思沒看明白,又回傳:“約會?”

林老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接住紙條,胡有七當即把腦袋埋進書本裏,喻思拋物的小手還停在半空,萬分尷尬。

“來,讓我看看咱們的小神仙寫了什麽。”林老師解開紙團,“約會”二字寫得清秀雋美,頗有小楷之風。

字雖然漂亮但不能誇,她指定得飄。

喻思和胡有七的關係班上都知道,林老師估摸著這“姑侄”二人又在搗鬼。他將那紙團揉吧揉吧,抬手往後一拋,命中後排一位打瞌睡的男同學,紙團再從腦袋彈起,落進垃圾桶內。

男同學陡然從夢中驚醒,神色略顯木訥,他瞪大眼睛念著:“判斷機械能守恒的三個方法,第一……”

同學們發出哄笑,林老師唇角顫動,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下課後,喻思和瞌睡男同學一同被叫到辦公室,挨訓也是要排隊的。喻思乖乖地站在那兒,而就在校長進來的時候,喻思突然往地上一撲,賣力地將那些堆在地上的教材資料給摞起來,一副在賣苦力的樣子。

她重重地喘著氣,捶著胸脯咳嗽:“我沒事的,老師,隻要幹不死就往死裏幹……”

林老師蒙圈了,看看喻思,再看看黑著臉的校長。

他弱弱抬手:“校長,我要說她在演戲你信嗎?”

校長背著手顯然是生大氣了:“林子義,跟我去辦公室!你們兩個回教室去!”

林老師耷拉著腦袋被叫走之後,瞌睡男同學一臉興奮地湊過來,豎起大拇指:“不愧是季良才親封的‘金牌輔助’,優秀啊。”

09

喻思將胡有七花了一天寫好的信,隨身揣在身上。信中也就三四行字,紙上帶點小碎花,聞著還有橘子的香味。

胡有七將碎花信紙對折,外側寫著“敬邀花貝”。

花貝同學:

茲定於3月18日(周六)上午11:30在彩虹街9號舉行胡家肉鋪分號開業典禮。

開業大吉統一口號:你來到,福來到,胡家豬肉能出道。

敬請光臨!

高一(2)班 胡有七

喻思**著唇角,看著胡有七署名最後畫的那個豬頭符號,發出輕蔑的嘲笑。她問胡有七為什麽自己不去送,胡有七難過地望天:“我是阿爾卑斯的弟弟,阿爾卑微……”

喻思冷哼:“你應該是阿爾卑斯的爸爸,阿爾卑鄙。”

喻思回家的時候妹妹喻玥早就放學了,正滑著個不知從哪兒搞來的破板子,小不點微微彎曲著膝蓋,俯衝的時候像一隻燕子,飄逸又靈活。

喻玥是典型的玩物喪誌,上了小學後就沒有跌出過第三名,班級倒數第三名。

喻思作為姐姐,那種恨鐵不成鋼的心痛旁人很難理解,她著急地跺跺腳:“下來!給我滑一下!”

別說,“真香”!

江奈回來得晚,喻思看到人就想炫耀自己的“踢翻轉”技巧,誰知飄過頭了,當著江奈的麵結結實實來了個過年拜。親妹妹毫不掩飾地哈哈大笑,絲毫不顧及疼出眼淚的姐姐。

江奈伸來的手讓人更委屈,喻思擠出淚花來,抿著雙唇:“江奈哥哥……”

“嗯。”江奈將人扶起來,先替她撣去膝蓋上的灰塵,而後檢查她的骨關節是否有礙,好在沒事。

“哥哥,我滑得怎麽樣?哥哥,我超厲害吧!哥哥快點誇我!”

這是隻有江奈才能聽出來的嬌嗔,他淡淡地笑著,點點頭。

喻玥重新踩上滑板,在一旁做了嘔吐的動作:“整天‘哥哥’‘哥哥’的,你是鴿子嗎?”

小不點剛吐槽完,腳跟子一軟,差點跟姐姐一樣栽跟頭,雖然幸免但還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江奈目不斜視地走過,別說伸手,連半點安慰的眼神都沒有。

喻玥拉下臉:“雙標。”

10

喻思拿著手機給江奈發了信息,說胡有七家開分店的事情。

江奈回複:不去。

喻思:我去。

緊接著,她又發:花貝也去。

江奈的“去”字就接著這條信息跟了過來。

喻思齜齜牙,很是不滿。她狠狠地戳著手機屏幕,嘟囔:“過分!她去你才去!”

嘴上飛刀,手下柔情。

喻思發:好呀,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再給他買棵金橘樹!

江奈回:我不買。

少年的傲嬌無處不在,喻思哄他:你不用買,因為你就是一顆甜甜的小金橘。

“鹽”以律己,“甜”以待你。

這畢竟是我的人生信條啊。

11

喻思給江老爺子打電話,問去不去看二師兄新店開張。

江老爺子說:“忙得很,不去。”就將電話掛了。

喻思在學校的時候,耐不住胡有七奪命催,跑去三班把邀請函送給花貝。她扒在三班窗戶口外麵,衝著花貝的方向吹了吹口哨。

江奈的座位就在不遠處,他伏案捧著書在看,低頭垂眸的樣子又乖又可愛。花貝什麽時候走出來的,喻思都沒有發現,還沉浸在漂亮少年的側顏中無法自拔。

花貝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怎麽了?”

喻思回過神來,將那香噴噴的邀請函雙手奉上。

花貝直接就打開看了,然後回她:“我不想去。”

“為什麽?”

“我跟他不認識,而且我們家也不怎麽吃豬肉。”

喻思擰眉:“豬肉多好啊,蛋白質多,還能補鈣補鐵的……我更想說的是,咱倆是朋友,那胡有七是我侄子,也就是你的侄子,四舍五入,熟得很啊。”

花貝攏了攏秀麗的長發,瓜子臉上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眨呀眨。

喻思:“去吧,不讓你吃豬肉,他家還有土雞呢。”

花貝其實跟喻思是屬於有眼緣的那種朋友,說不上來具體感覺,就是遇見了忍不住想要笑一笑,哪怕沒說什麽話也覺得對方很親切。

花貝猶豫片刻,還是同意了。

胡有七知道花貝要來,快兩百斤的小胖子張開雙臂似要飛翔,聽到江奈也要來的時候,他雙臂一軟,險些摔著。

他說:“沒有邀請函不準來。”

喻思沒耐心地勾勾手指頭:“來,到姑姑耳邊再說一遍。”

胡有七憋著氣不敢撒,頭一扭咬牙走了。

12

喻思光顧著給別人辦事,自己的事情還沒有辦。她想去鄉下把春喜帶過來一起去二師兄的新店。

熬到周五那天,致遠中學放學比較早,喻思馬不停蹄地坐班車趕去鄉下,春喜就被拴在院子門口,江老爺子並不在家。

想要把一條大狼狗帶到城裏去,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

春喜小的時候她還能將它抱在懷裏,三個月後她就隻能抱個狗腿,它再大一點,誰抱誰就得交換位置了。

喻思去村裏找了一位大叔,他家有輛小皮卡,小姑娘嘴甜,三言兩語就哄得叔叔開車送她回城裏。

春喜進城,精力旺盛。

喻思緊緊地拉著牽引繩,繩頭還有狗牌,牌子上印著大大的“江春喜”三個字,底下附有小字:別抓我,我爺爺有很多錢,電話:×××××××××××。

春喜的大鼻子不停地嗅著空氣,喻思拉拉繩子:“吸什麽,全是霧霾。”

它看到路邊的小孩子總想撲上去,喻思拍拍它的腦袋:“人家隻跟泰迪玩。”

好不容易將春喜牽回小區,她在單元樓後的廢棚子裏鋪了一些試卷。

“這是姐姐最珍貴的東西,給你蓋。”

試卷上布滿了紅叉叉,春喜似乎也看不過去,張嘴就將卷子給撕了。喻思在那兒教育了半天,最後拍拍它的狗頭:“聽話,坐這兒等我。”

那天晚上李華芝沒做什麽飯,煮了點西米粥,人都沒夠喝,哪還有給狗吃的。等大家休息的時候喻思拿了件大棉衣,將自己的零食裹在裏麵,悄悄地下樓去。

春喜是真的很乖,它隻聽喻思的話。

喻思再去的時候,它還是她離開那會兒的模樣。廢棚子密封性不錯,天氣也沒有那麽冷,春喜窩在棉衣裏頭吃著餅幹、香腸,別提多自在了。

“這就是露營的感覺,知道吧?”喻思再三強調,“晚上不要叫,等我來接你。”

喻思上樓之後還給江老爺子發了信息,就怕狗不見了讓他擔心。

誰知人家回了一句:終於不用給它做飯了。

她又問他去哪裏了。江老爺子悠悠回了一句:浪去了。

喻思無語凝噎,回了個“您真棒”的表情包。

13

胡家豬肉新店開業,不少人來捧場。

他們見到春喜的時候都很震驚,生意好到大狼狗也來了?

花貝也是第一次看到比人還高的狼狗,有些新奇:“它咬人嗎?”

胡有七為了表現自己的男子漢風範,一個箭步擋在前麵:“我保護你。書上說遇見此類危險不能跑,不然它會把我們當成獵物。專家建議站在原地,不要怕,跟它對視,就像現在這樣……這樣死得就會有尊嚴一點。”

花貝終於開始正視胡有七了:“同學,哪本書這樣寫的?”

江奈跟喻思在後院玩耍,春喜就窩在旁邊啃著肉多汁滿的大棒骨,過了一會兒,二師兄來喊人,喻思這才拿上嗩呐跟著出去。喻思把春喜交到江奈手中的時候,江奈想摸它一下,卻被它給躲開了。

喻思作為江家班台柱子,簡稱“C位”,在紅事上也十分受歡迎。

今日選的幾首曲子既歡快又喜慶,整條街的人都跑過來湊熱鬧,最後的《喜洋洋》徹底將現場氣氛推向**。底下人嚷著再來一曲,二師兄滿麵笑容揮手道:“我師妹出場費貴著呢,不行啦不行啦。”

聽曲子的人大多不好意思,多多少少會買點肉走。

等到中午的時候,二師兄做了炭烤五花,因為花貝不吃,就單獨給她烤了雞胸肉。雞肉蛋白質高,熱量卻是最低。

花貝說:“我不喜歡變胖。”

狼吞虎咽的胡有七剛用生菜卷好五花,正要塞進嘴裏,隨即又默默放下。

喻思嘴裏塞得鼓鼓囊囊的,眼睛眯成小月牙:“你胖點好看。”

飯桌上江奈不說話,小口小口地吃著,偶爾給喻思遞上餐巾紙抑或水杯,隨後他就發現對麵的胡有七看自己的眼神充滿幽怨。

他每做一個動作,胡有七就跟著學一個動作。

事後回家的路上,江奈猶豫了下,還是問:“胡有七想跟花貝做朋友?”

喻思牽著春喜走在前麵,她回頭調皮地眨眨眼,好看的眼睛裏落滿了陽光:“嗯。和我們一樣,做一輩子最好的朋友。”

14

春喜回了廢棚子,喻思拎著二師兄給的豬五花上樓,推開門就看到李華芝在教導喻玥寫作業,一個臉紅脖子粗,一個抽泣抹眼淚。

“四七二十八,七四怎麽就變三十二了?四年級了,到現在連乘法表都背不熟,我還指望你能考初中?幹啥啥不行,吃飯第一名,光吃又不見長,矮得跟冬瓜一樣!”

喻玥抽泣著:“我比冬瓜高一點……”

李華芝一拍桌子:“強嘴!再強!”

喻思眼看狀況不對,躡手躡腳地溜進廚房,放好肉後準備躲到妹妹房間裏去。可屋子就這麽大點,李華芝從她進門就看到了。

“你過來!教她!”

“好嘞媽!”

喻思接替了李華芝的位置,開始給妹妹輔導數學作業,她隨便看向一題。

“五年級一中隊和二中隊要到距學校20千米的地方去春遊,第一中隊步行每小時行4千米,第二中隊騎自行車,每小時行12千米,第一中隊先出發2小時後,第二中隊再出發,第二中隊出發後幾個小時才能追上一中隊?”

喻思眉頭緊鎖,喻玥摳著指甲憋著眼淚看著姐姐。

“嘶……不對啊。”

李華芝和喻玥都看著喻思,她指著開頭幾個字很認真地說道:“妹妹是四年級啊,這說的是五年級!”

喻玥活生生把眼淚笑出來了。

李華芝捂住心髒:“我的靜心丸在哪兒……”

15

李華芝那段時間本就心情不好,知道喻思在小區藏狗後,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春喜是一隻十三歲的老狗,它很喜歡跟別的狗一起玩,白天躲在廢棚子裏看到遛彎的小狗直接吠出聲,要不是因為有繩子拴住,早就蹦出去了。

掃地大爺發動老年情報網,挖到了喻思遛狗的線索,直接把狗送樓上去了,李華芝看著吐著大舌頭的春喜險些背過氣去。

那天喻思連人帶狗被攆了出去。

老喻沉著臉說道:“學什麽不好,非學偷狗。”

如果春喜會說話,此刻一定反駁:我雖然姓江,但我是喻家的狗。

喻玥氣呼呼地站在爸媽身後,看著姐姐下樓後,突然陰陽怪氣地說了句:“有些狗是狗,有些人不是人。”

下一秒,喻玥就遭到了“雙人快打”。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樓下的香樟樹枝繁葉茂,喻思就坐在花壇邊,春喜乖巧地伏在身側。

她的聲音又軟又甜:“你是不是很想自由啊?”

春喜看著主人,哼唧了一聲。

“別怕,這個世間有很多人愛你,一定會讓你快樂又自由。”

她頓了頓,抬頭看向遙遠的亮光。

“要是沒有……再等等,等等就好了。”

16

喻思去上學的時候,江老爺子親自來領的春喜。

李華芝可不敢給老爺子什麽臉色,還笑眯眯地目送人走。

江老爺子牽著狗忍不住說了一句:“靈芝,你知道思思為什麽那麽喜歡狗嗎?”

李華芝皮笑肉不笑:“老爺子,我叫華芝……”

江老爺子打斷她的話,神情肅穆:“那是一個殘忍的故事,說了你也不懂。”說罷頭也不回地牽著春喜就走了。

江家人沒有養小動物的習慣,說來也巧,喻思小時候剛去鄉下沒幾天,就在院子門口撿到了一隻小奶狗。江老爺子出來尋人吃飯的時候,春喜正和小姑娘一起玩球,這本來沒什麽,可他卻看到喻思抱著春喜,口齒清晰地喊著:“媽媽。”

向來硬心腸的江老爺子無比動容,甚至感到鼻子酸酸的。

他“嘖嘖”喚了兩聲,招招手。

小姑娘和小奶狗齊齊回頭。

“乖,回家了。”

17

喻思比平時早起了二十分鍾。

她繞著小區跑著步,經過江奈家樓後的時候,她停下來重重地喘息著。

沒五分鍾,江奈臥室的窗戶開了。

喻思咧起嘴,雙手舉過頭頂,比了個大大的愛心。

江奈隻是揮了揮手,沒有什麽其他動作。

“我就想讓你給我比個心這麽難嗎?又不是要你的心。”喻思嘴上抱怨著,手又誠實地再朝他發射了兩顆小心心。

日子還是美好的。

南城溫度越升越高的時候,喻思要去遊泳館訓練,胡有七突然說要跟她一起去。

“我去是為了鍛煉肺活量,你是幹嗎?”

胡有七看著自己的大肚子,有些憂傷:“說減肥你信嗎?”

喻思詫異:“大侄子,你什麽事情那麽想不開?”

“反正我就要跟你一起去遊泳。”

“辦會員卡要八千多。”

“什麽!摔!比我家豬肉還貴!”

“那還去不去?”

“豬才去!”

喻思當即甩下書包,撲上去就把人按在地上“摩擦”。

18

遊泳卡太貴,胡有七隻得另尋出路,他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自信,非要擠到籃球隊裏去打球。

放學後的操場晚霞繽紛,少年們揮汗如雨。

喻思拉著花貝坐在高高的看台之上,腳邊全是男生們的衣服和書包,喻思摸著自己的嗩呐來回翻看,偶爾吹幾個音調。

花貝在背高階詞匯,捧著本《牛津詞典》依舊是“冰山上最美的一朵花”。

胡有七多次看過來,都沒有得到想要的應援。

小不點喻玥背著書包滑著板子過來,喻思愣了,問:“你怎麽進來的?”

喻玥不以為然:“從欄杆縫裏進來的。”

喻思心痛,摸摸妹妹的腦袋:“好一個身殘誌堅的小矮人。”

此時,胡有七朝場外大喊一聲:“pick me!”

喻思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有任務在身,一雙月牙眼頓時閃亮亮的:“哇,胡有七好帥好厲害啊,花貝快看!”

花貝神遊在知識的海洋裏,抬頭看去:“pick,pig!”

喻思揚手吹起嗩呐,用胡有七最愛的流行曲子助威。嗩呐音色敞亮,曲調悠揚,吸引了球場上的一眾目光。其中有個男生轉過身來,露出清秀的麵容,少年燦爛一笑:“我喜歡。”

中場休息的時候,那個燦爛少年站在籃球架下朝這邊“嘿”了一聲。

“小妹妹,來。”他喊的是喻玥。

那邊有胡有七在,所以喻思不怎麽擔心,她示意之後喻玥滑著滑板過去了。

男生叫秦見,是校籃球隊的。

秦見彎下腰來,十分友好地問道:“小朋友,吹嗩呐的是你姐姐嗎?”

喻玥狐疑地擰著眉:“幹什麽?”

秦見從籃球架下翻出自己的外套,拿出手機點了兩下,遞給喻玥:“讓你姐掃下我微信唄。”

“我為什麽要幫你?”

秦見指尖撓撓鬢角,汗珠泛著晶瑩的光,他努努嘴:“我教你幾招轉圈技巧。”

“成。”

喻玥堪比小餅幹,幹幹脆脆。

19

喻思和秦見就是這樣認識的,兩人性格也很投緣。

但沒幾天,喻思攥著一張電影票,衝到對麵高二教學樓將秦見揪了出來。

無人的角落裏,喻思捏著秦見的後頸,惡狠狠地說道:“誰讓你請我看電影的?還隻請我一個人!你這是讓我背叛其他朋友搞小團體活動。還請不請了?再請頭給你擰下來信不信!給我道歉!現在就道歉!”

秦見哭笑不得,舉白旗投降。

後來某一日放學回家,江奈拿著兩個獼猴桃碰見了喻玥。

兩人很少說話,這一次喻玥卻停了下來,主動喊了聲哥哥:“你要是能給我一個獼猴桃,我就告訴你一件事情。”

江奈淡淡地回道:“你說。”

“你的好朋友在球場加過其他男同學的微信,叫秦見,是胡家那個胖子帶姐姐去打球的。”

喻玥拿走了一顆獼猴桃,走了兩步突然回過頭來,又拿了一個:“剛才我說了兩件事,這個應該也給我。”

20

籃球場再遇,風雲突變。

江奈卷起上衣擦了下臉龐,額前的發絲已然濕透,長天白雲遠在肩上,細軟微風落進眼中。

秦見被碾壓得毫無反抗之力,胡有七的肺像炸開一樣,落地時還崴了腳。

向來溫柔的江奈突然做了一個手勢。

拇指向上,遂而倒下。

唇邊的譏誚告知了在場所有人,你們都是失敗者。

喻思很久沒有看到江奈如此大汗淋漓的樣子,他單肩掛著書包,校服外套拿在手中,仰頭喝著礦泉水。

身邊的女同學們嘻嘻哈哈的,喻思被拉回神,敷衍幾句再看向江奈。

他就停在路邊,揚起漂亮的嘴角。

有這樣一句詩,寫得很美。

草在結它的種子,風在搖它的葉子,我們站著不說話,就十分美好。

喻思明白,美好的從來不是春光,而是春光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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