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好的朋友

有光

光而不耀,與光同塵

01

江奈在小學的時候,接受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語言恢複訓練。他口腔的發音姿勢跟正常人不太一樣,因為說不好話,所以就更不想說。

江奈內向的性子,就是從那個階段開始的。

初中的時候,江奈的發音有所進步,喻思當時調皮,總愛拿著巧克力醬的瓶子在他眼前搖晃:“想吃嗎?”

江奈點點頭。

喻思又道:“那你說想吃。”

江奈張張嘴巴,可以感受到自己發音時的那種僵硬和怪異感,“嗯”字發了半節,就不說話了。

喻思便拿著小勺子挖出一點,要遞到他嘴中的時候突然上移,點在了他的鼻尖。江奈擰眉,可還是伸出舌尖去舔。

漂亮的少年,笨拙又費力。喻思哈哈大笑,眼睛像是流淌出蜜一般:“你跟我家春喜一樣可愛啊。”

喻思又將巧克力醬點在他人中的位置,江奈依舊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吃上一點。與江奈一樣有聽力語言障礙的人群,他們的舌頭上卷困難,為了鍛煉和攻克,都會建議家裏人給孩子做這樣的練習。

小的時候江奈不願意,大了反倒頻繁試驗。

“書上說,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喻思特別無辜地看著他,“你得給我唱首歌,就《小星星》吧。”

“一閃,一閃,亮晶晶。”

“不對,重唱。”

“一閃,一閃……”

“嗯,不對,再唱。”

“一閃……”

“不對啊,你看我的嘴……”

直至很多年以後,隻要江奈想起巧克力醬,便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太過於自卑了,以至於不敢告訴她一句話——我在哪裏都可以高歌,唯有你的身邊才願意放聲,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02

喻思批評胡有七沒有江奈的毅力,說要減肥的是那張嘴,可吃豬肉的還是那張嘴。

胡有七撕著豬肘子義憤填膺:“我現在到哪兒都能見到江奈,我煩他。”

“你再當我的麵說他壞話試試。”

胡有七一噎,急忙轉移話題:“遊泳卡能不能便宜一點啊?你那麽窮,哪兒來的錢?”

說起這事,喻思可就驕傲了,她大拇指一歪:“我那賣服裝的大師兄啊,他給我辦的。”

大師兄現在沉迷賺錢,算是徹底與嗩呐無緣了,江老爺子喊他上活,他說去不了,公司要上市。

某日,江老爺子對大師兄說:“你這半工半讀的可不行啊,要不這樣,你直接入股我們吧。”

給嗩呐班入股,這真新鮮。

江老爺子深謀遠慮:“給你五師妹買個上活的家夥吧。”

沒幾天,他又去電:“那個,你五師妹該交保險了。”

隨著時代的猛烈發展,科技融入生活,江老爺子問:“你師妹老說‘蘋果’好,是不是想嚐嚐啥味啊?”

後來,大師兄懂了,關於入股的細節,他隻需要回複兩個字:“買它。”

得知這事後,胡有七化身“檸檬精”,酸得大牙都要掉了。

03

喻思竟然在遊泳館碰見了花貝,想必是緣分使然。

喻思說:“我們既然這麽有緣,幹脆就結為異父異母的姐妹吧!”

花貝一本正經地拿過她的手指就要咬:“泳池就血,義結金蘭。”

喻思震驚,狠下心點點頭:“有違此誓,天打雷劈。”

兩人笑作一團。

花貝是因為愛遊泳,喻思則為了鍛煉肺活量。

花貝問喻思:“你以後是想考音樂學院嗎?”

喻思搖搖頭。

“那你吹嗩呐是為了什麽?”

“為我師父啊。”

喻思說得理所當然的,沒有覺得哪裏不對。

兩個小姑娘依偎在一起,花貝微微探過頭來認真地看著她:“一定是喜歡,才會去做某件事情,不為別人,而是自己。”

喻思難得固執:“我就為我師父。”

花貝拍拍她的腦袋:“好吧,但總有一天你會懂的。”

04

喻思上學後就很少回鄉下,好不容易回去一趟,卻發現春喜被拴在門口,主人又不在家。她給江老爺子打電話:“您又去哪兒了?”

“不能說的秘密。”

喻思無奈隻能折返。

後來,當她撞破師父秘密的時候,她整個人都驚呆了。

致遠中學通往商貿市場的那條地下通道裏,喻思看到江老爺子吹著嗩呐,腳邊放著一個包,包上還掛著一個二維碼。

通道中不止他一人,對麵還有個拉手風琴的。

“師父您……”喻思咬在嘴裏的香腸突然就不香了,從匪夷所思到勃然大怒,她怒喊,“太過分了!賺錢為什麽不喊我?”

江老爺子就知道,他這徒弟的思維跟普通人不一樣。其實每到開學季江老爺子心中都十分空落,他又不願與晚輩同室相處,有些話,老人總愛藏在心裏。

江老爺子回她:“活到老,賺到老。”

喻思茅塞頓開,憤然而起:“要讓更多的人了解中華瑰寶!”

江老爺子:“對!”

“我們不能故步自封、裹足不前!”

“對對!”

“我們要重傳統不守舊,開辟時尚新潮流!”

“對對對!”

然後師徒倆在地下通道吹響了嗩呐,二維碼放在顯眼處,當天收入240元。

三七分,江老爺子三,喻思七。

“為什麽你是七?”

“因為我是門麵擔當。”

05

江老爺子為什麽要隱瞞自己在地下通道表演,就是為了避免眼前的麻煩。

一開始是江爸的朋友無意發現,將其父街邊賣藝的事情告知,後來一看竟然還帶著喻思,那這件事情就麻煩了。

於是江爸江媽,還有老喻和李華芝,都坐到一起開會。

江老爺子和喻思可憐兮兮地坐在對麵,等待著批判。

江爸很委婉地說道:“爸,咱家不愁吃穿,如果您覺得在鄉下待不慣,我可以給您在這邊買一套房,您怎麽舒服怎麽弄。”

江老爺子:“我現在就挺舒服的。”

喻思跟著插嘴:“我也挺舒服的。”

李華芝很生氣,指著她:“你給我閉嘴!”

江老爺子眼睛一瞪,護徒弟的毛病瞬間就犯了:“怎麽著,這是要我們師徒倆不舒服呢?”

江媽給添了熱茶:“我們不是這個意思,爸,您喝茶。”

李華芝訕笑:“不是這個意思……”

江老爺子一拍桌子:“我看你們都是這意思!什麽意思,啊?我就不能有點自己的空間了……”

大人們先爭論起來。

江奈就坐在旁邊沙發上,翻著手機。

喻思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了一下,她悄悄拿出來。

江奈發來信息:想不想吃巧克力?

喻思眼睛一亮,迅速回複:想!

江奈:來我房間。

喻思偷偷躲開炮火,溜到江奈房間去,看他拿出一個黑色盒子,裏麵擺著五顏六色的巧克力球。

喻思捏了最大的一顆放進嘴裏,口感絲滑,香氣十足。她又拿了一顆,眨眨眼睛,稍微降低音量,是江奈可以聽到的程度:“你是不是也想批評我啊?”

江奈搖搖頭,他隨意自然地撫平喻思翻起的衣領:“注意安全。”

巧克力在指尖捏久了有些融化,喻思快速地將它在江奈的人中上一按。

江奈失笑,被迫伸出舌尖去舔。

他看到喻思口型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到底是我的江奈。

她這樣說。

06

李華芝和老喻說:“人家都是去住兒子女兒家,天天遛鳥打麻將,老爺子可好,一把年紀去地下通道吹喇叭,說出去江家兒子能不丟人嗎?”

老喻背著手歎氣:“別說了。”

“我看喻思也沒必要跟他學了,現在可都流行鋼琴、小提琴。”

老喻深深看她一眼:“你給她買嗎?”

李華芝一噎,向來伶牙俐齒絕不饒人的婦人,這回沉默地走了。

江老爺子離開江家的時候,喻思還跟在後頭。

師父在前麵嘟嘟囔囔:“憑本事賺錢怕什麽笑話?家裏兩個狗東西要吃飯,能不拚嗎……”

身後的一隻“狗東西”探出腦袋來:“嗯?師父叫我?”

江老爺子回頭瞪了瞪:“回你家去!”

喻思拉住了師父的衣角,她看著眼前老人斑駁的白發,皺紋布滿臉龐,突地心一軟:“師父,我隻要有空一定回去看您,您不要覺得孤單。”

江老爺子被戳中了軟肋。

喻思還是明白的。

那一刻,他覺得這個徒弟沒有白養。

喻思縮回手,認真匯報:“我每天都在運動,練習也沒有斷,我媽天天給我做好吃的,身體可勁棒!”

江老爺子內心籲歎。許久,他戳戳喻思的腦門:“你可給我長點心吧!”

07

月考過後,喻思的班主任林老師有了一個新愛好——拖堂。

下課前的一分鍾,喻思已經做好了百米衝刺的準備——她攥著拳頭、抖著腿,就等鈴聲一響就衝去廁所。還有坐在不遠處的胡有七手持一塊酥糕,隻要號角響起,就將它塞進嘴裏。

林老師站在講台上,冷眼旁觀,他輕哼一聲:“下課都不準走,我再講五分鍾。”

頓時,底下哀聲一片。

喻思作為班上的“金牌輔助”,她舉起手來:“報告老師,拖堂是惡習,得改。”

林老師一截粉筆頭扔了過去:“謝謝啊,我不改!”

好不容易去上了廁所,回來後同桌說林老師有請,喻思隻得提著腦袋去見。

辦公室裏,林老師敲著桌子上的成績單,笑眯眯地問道:“這是幾?”

他指著自己教的物理那欄。

喻思抿了抿嘴,哼唧出聲:“四十……三。”

“真棒呀!繼續努力,加把油闖進倒數前十!勝利的曙光就在前方!”

喻思縮縮腦袋:“老師別這樣,我害怕。”

“別氣餒啊,上課繼續開小差、傳小紙條,你以為把試卷底子裁了我看不見啊!”

“其實有些時候我裁的是整個小組……”

林老師“謔”地站起來,指著座椅說:“來,您坐這個位置,我坐不了。”

喻思訕笑:“不太好吧。”

林老師也是恨鐵不成鋼,他從桌子上抽回一遝試卷,摔在桌子上:“全給我拿回去做了!”

“好嘞。”

喻思捧著卷子出來,愁眉苦臉。

這讓本就不快樂的日子雪上加霜。

08

林老師鬥不過喻思,索性給老喻打電話。可想而知情況的嚴重性,喻家當晚就開了三個小時的會議。

第二天在學校,喻思臥在課桌上,眼皮不停地打戰,季良才給大家發練習冊,用本子敲了下她的頭。

“林老師讓我問你卷子的進度。”

喻思頭也沒抬:“進度條卡了,正在重啟中。”

那就是沒寫。

季良才靠在她的桌邊嘮了兩句:“林老師真可以,越塔強殺,直接給你家裏打電話,這是要公開跟你宣戰。”

“我有堅強的後盾。”

“你說校長?”季良才拍拍她的肩,“我都替校長感到丟臉。”

喻思被他擾得煩心,抓著寫了一半的卷子自言自語:“不行啊,得想辦法……對了,花貝!”

胡有七真是狗耳朵,聞聲後,一個箭步飛過來:“我去我去,這點跑腿的小事就不勞姑姑親自動腳了,讓我去吧。”

喻思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將一遝又一遝的冊子放在他的手中。

“組織對你委以重任,別讓姑姑失望。”

胡有七沉重地點點頭:“組織等我消息。”

喻思佯裝很勞累的樣子,揮揮手示意他退下:“姑姑近日有些乏了……”等胡有七一走,她拎上嗩呐包蹦蹦跳跳,“吹曲嘍。”

09

喻思有個吹嗩呐的秘密之地,她站在麵朝湖泊的空地上,正將哨片含進嘴裏,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兜頭撲了過來。隻見秦見靈活地運著球,繞著喻思轉了一圈,還凹了個從她頭頂拋球接球的造型。

喻思被突如其來的大臉給嚇著了,險些把哨片吃進去。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斜眼看著秦見。

秦見剛從室內籃球場出來,眉間還冒著點點汗珠。少年愛笑,一雙亮堂堂的眼睛中盈滿了歡喜。他俯身湊上前來低聲問:“剛才什麽感受?”

喻思做深呼吸,齜牙回道:“這麽好的天氣別逼我打你。”說罷拎上包就走。

秦見跟在後麵追著,一路沒話找話要同她聊天。

喻思被他纏得厭煩,反手就用胳膊肘?他臉上。秦見吃痛地捂住下頜:“我這該死的……潔白誘人的下巴啊。”

快到教學樓的時候,秦見想起什麽,問喻思:“有個叫江奈的,你認不認識?”

喻思終於停下腳步,警惕地回頭:“怎麽了?”

“他什麽來頭啊?好幾次打球火氣旺得不行。”

“他不是一般的人。”

秦見詫異:“你們二班的?”

喻思沒說話,指指對麵的高二部,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你還沒跟我說再見呢,怎麽對學長那麽沒禮貌啊。”

喻思隻覺脊背隱隱發涼,拔起腿便跑。果不其然,秦見在她背後陰陽怪氣地大喊:“小思思,晚上來看哥哥打球哦!”

那條道上的所有同學都在看喻思,喻思覺得秦見是故意的,心裏有火氣,轉身又跑了回去,衝著秦見的膝蓋上去就是一腳。

當她再跑回去的時候,路的盡頭站著江奈。

他越過喻思,與秦見的視線相撞。

10

江奈收拾書包準備回家的時候,花貝喊住他。喻思讓胡有七送來的幾張物理卷子,她已經做完了,想讓江奈幫忙帶回去。

江奈看到卷子上的喻思的名字,有些疑惑:“她讓你寫作業?”

花貝點點頭。

江奈將卷子放進書包裏,麵上沒什麽表情,就是語氣有些冷:“知道了。”

胡有七其實還在外麵等著,花貝看到他的時候才記起他當時說“放學來拿”的話。

花貝在前麵走,胡有七緩了步子跟隨。

他想去替花貝拎書包,腹稿已經打了無數次,可勇氣這個東西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他咽咽口水還是了。

前方就是花貝回家的公交車站,胡有七半個字都沒憋出來。

直到車輛進站,胡有七喊住花貝:“等等!”

他當即彎腰,用衣袖擦去了她鞋子上的灰塵。

“有泥。”

胡有七緊繃著身體,五官擰得跟包子似的。

花貝欲言又止,最後隻給他道了謝,其他什麽都沒說。

等車走遠,胡有七抱頭痛喊:“啊啊啊,為什麽要用袖子擦!她肯定嫌棄我衣服髒啊!”

11

喻思去江奈家拿卷子時,江媽正在廚房做飯。江媽看到喻思十分熱情,抓了把栗子遞過去:“我剛炒的,快吃。”

“阿姨您真是太厲害了,讓我來嚐嚐。哇,人間美味!”喻思瞪大眼睛,朝江媽豎起大拇指。

江媽被她的表情逗樂了,說去找個袋子給她裝上一些。

江奈在房間寫作業,喻思搬了個小凳子坐過去,將栗子直接放到試卷上。栗子被劃了道口子,一掰就“咯嘣”裂開,軟軟糯糯,香甜可口。

喻思很快就發現江奈的低氣壓,他隻要有心事,唇角就會忍不住緊繃。她歪著腦袋看江奈,直至江奈察覺到她的目光,他放下筆:“嗯?”

“你是不是受了什麽委屈啊?”

喻思咬著栗子,紅潤的雙唇一張一翕,江奈看著她,心跳莫名地開始加快。

他說沒有,並且別過臉去。

喻思不高興,捏著江奈的臉頰,輕輕地用力:“可這裏寫著不開心……”

江奈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將人往前一帶。兩人微弱的呼吸交織著,她一雙小鹿眼睛在躲閃。

江奈一字一腔:“哪裏寫了?”

他的語氣裏有戾氣。

喻思口中還未嚼碎的栗子硬生生地被吞咽了下去,她一霎忘了呼吸,嗓子被嗆得火辣辣地疼。

江奈瞬間就軟了心,他鬆開手,開始輕撫她的背,且沉默不語。

“這栗子怕不是成了精。”喻思自顧自說著話,想要舒緩尷尬的氣氛,期間還偷偷瞄了身側人一眼,“少吃,少吃。”

江奈拿起筆,繼續寫作業。

喻思可以確定,這隻小狐狸生氣了。

哄人她最拿手。喻思指著他的作業本說道:“學霸,這道題怎麽做?”

江奈不得不給她講題,講過之後又接受一波她真誠熱情的誇讚。

她很自然地挽著江奈的臂彎:“求你啦,救救孩子吧,啊呸,教教我吧。”她在說以後的作業。

江奈可以感受到她微涼的手心,點著頭慢慢抽出手臂。喻思直接抓住了他的手掌,並將一顆栗子放進他的手中,彎了彎眉眼:“我就喜歡你教我。”

她的“撒嬌”是江奈永遠抵抗不了的美好。

12

喻思想請花貝吃飯,為了感謝她幫自己做作業。

“我媽做飯特別好吃,你去我家一定沒錯。”喻思就是那麽有自信,她還特地去胡有七家門店拿了些豬大骨,“我妹妹得補補,再拿一個,這個也要。”

換作以往,喻思敢這麽明目張膽地打劫,胡有七早跳腳了,可今日他彬彬有禮還笑得特別靦腆:“花貝,你想不想吃豬皮凍?膠原蛋白可多了,對皮膚好。”

喻思險些口水橫流,猛點頭:“要要要,胡蘿卜豬皮凍!好吃!”

胡有七咬牙切齒地擠出兩個字:“閉嘴……”隨即露出八顆牙齒的標準笑容,“花貝你還想吃什麽?”

“高嶺之花”對豬肉攤避退三舍。

末了,喻思在胡有七耳畔感歎:“你說你要是生在三師兄家賣羊肉多好。”

“馬不停蹄地滾。”

喻思拉著花貝就走:“大侄子讓我們拿著皮凍滾。”

胡有七氣到奓毛,衝著她們的背影怒喊:“皮凍,我沒有!啊不是,花貝,我沒有!她冤枉我,你要相信我啊!”

13

花貝去喻思家做客,真的是生平一次驚奇的體驗。

喻思拍著自己陽台上的那張單人床說:“別客氣,坐。我房間夠大吧。”

吃飯的時候老喻和李華芝確實很熱情,不停地給花貝夾菜,一旁的喻玥大口大口地扒拉著米飯。花貝看著小不點,說:“上次見麵忘了問,妹妹念幼兒園嗎?”

喻玥一口白米飯差點噴出去,喻思忍住笑,解釋道:“四年級了,屬於慢生長類型。”

這頓飯吃得妹妹鬱鬱寡歡。

席間,李華芝問花貝家裏做什麽的,花貝想了想:“能源方麵。”

李華芝沒聽懂,但還是“哦”了一聲:“待遇怎麽樣啊?”

花貝又想了想:“不太好。”

“為什麽?”

“因為他們剛在委內瑞拉買了一個島。”

喻姓全家嘩然。

三秒後,李華芝弱弱地問一句:“買島幹啥,養雞?”

14

花貝去喻思家吃了頓飯,回來贈了些禮物。

她定製了一扇折疊屏風,讓喻思立在床邊,圈出一片屬於自己的私密的空間。屏風是梨花木,屏麵紋理清晰,整體偏淡黃色,摸起來手感極其順滑,細嗅之下還有股清香。

“這個擺在房間是不是有點多餘啊?”

花貝糾正喻思的話:“那不是房間,那是客廳。”

喻思真正開心的不是那扇屏風,而是花貝給她的幾盒鈣片。

“我妹妹總是長不高,食補藥補都補過,沒怎麽起效。”

聊起喻玥,花貝倒是覺得兩姐妹感情很好,但是有一點:“你們長得不像。”

喻思俏皮地挑了挑眉:“關鍵我還比她聰明。”

花貝看了她一眼:“想聽實話嗎?”

“你大膽地說。”

“你的臉皮比妹妹厚。”

喻思一揮袖子:“從此青山綠水,再也不見!”

“作業拿回,關係斷絕。”

“殺人誅心啊……”

兩個小姑娘笑著。喻思麵上大大咧咧,可內心深處卻隱匿著幾分酸楚。那種微痛對於少女時代的喻思來說,也許還需要更多的時間才能治愈。

15

今年南城夏天熱得晚,但是溫度上升猛烈。

臨近期中考的時候,所有人都在書桌前埋頭苦學,包括喻思。

因為人多的原因,教室裏的氣味比較豐富,最難過的是,林老師還不給開空調。

英語老師是位優雅的女士,她來上課時差點窒息,扶額說:“你們班有一股八種語言都無法言說的味道。”

於是很多同學就會灑花露水,氣味再次彌漫。

喻思特立獨行,她莊重地將一個小瓶放置在桌上,周邊的幾個同學撐著腦袋看她表演。

“瞧我這高貴的祖母綠器皿,一定要是晶瑩剔透的成色方為上品,現在讓我們戴上手套。”喻思從抽屜裏翻出一次性塑料手套,十分做作地戴好,“用之前一定要上搖三次下搖三次,多了少了都不行的哦。”

她將綠色的小蓋輕輕擰開,挑了下眉:“嘖嘖嘖,這螺旋紋的手感設計,隻有大師才能做得出來。”

有股涼涼的香氣散出,大家已經憋不住笑了。

喻思脫下手套,示意雙手是幹淨的。

“來,讓我們先點一滴在手腕,輕輕擦一下。”喻思的手腕**在一起,隨即放在耳後,“這裏也是,我們不能用力,不然摩擦會讓香氣變質,最後一步重要了,看清楚。”

她又點了一滴在指尖,輕輕氳開,閉上眼睛用指尖在兩邊的太陽穴上揉啊揉,此時氣味已經很明顯了。她微笑著:“我這款香水……”正打算睜開眼睛的時候,刺痛襲來,“辣辣辣辣辣辣辣……”

一係列動作之下,沒擰蓋子的風油精被碰倒在書本上,喻思罵了有生以來第一句髒話。

十分鍾過後,喻思站在校長辦公室門口,痛哭流涕,捶拍胸膛:“救救孩子們吧,我已經熱得三天沒有吃飯了……”

校長按下電話就喊:“林子義!把空調給我開起來!”

16

喻思會有此舉當然不是自己一人之力,以季良才為首的幾個班幹部早就等在教室門口。待她遠遠地舉了個“OK”的手勢,他們鑽進教室就把空調給打開了。

涼風吹來,那個舒適、恣意啊。

當天下午,林老師就將座位大調整,喻思從教室最後的“高級避暑VIP專區”調到了最前麵的“學霸區”。

她搬著桌子弱弱地在林老師講台對麵坐下,舉起手:“老師,我現在知錯了還來得及嗎?”

林老師冷冷地笑:“坐火箭都來不及。”

喻思往桌子上一攤:“自作孽,不可活。”

17

隔壁三班班主任聽了二班的傳奇故事後跟班幹部說,想開空調就說,不用演戲。

江奈今日就聽見有同學在一起議論著。

“你們知道嗎,二班那個喻思真厲害,她可以一秒掉眼淚!”

“開玩笑,你忘了她的老本行是什麽。”

有個女生突然插話:“我不喜歡她,不知道為什麽。”

“我也不喜歡她,挺好看的人為什麽要去吹嗩呐啊!”

“你覺得她長得好看?”

“呃……不好看。”

“這還差不多。”

江奈握著筆的手頓了頓,他抬眸,正好撞見一個女生在偷看他。

她算是帶頭討厭喻思的那個。

課間去飲水機處倒水的時候,她就排在江奈的後麵,如果忽略右耳上的助聽器,江奈的側顏很是能打。

那女生主動開口聊天:“江奈,剛才老師講的解析,能不能給我發一下?”

江奈剛好接完水,他回過身來麵無表情地說:“我不想給你。”

那女生一愣:“為,為什麽?”

“因為你醜。”江奈出言諷刺,毫不遮掩。

那女生頓時惱羞成怒,她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得罪了人,也沒有想到江奈竟然會人身攻擊,她張口就喊:“你以為你好到哪裏去!聾子!”

三班的教室,頓時鴉雀無聲。

18

江奈會與人吵架,是個稀奇事。

那女生趴在桌子上爆哭,還跟好姐妹說以後再也不要“粉”他了。大家看向江奈的眼神十分有探究性,但他本人無所謂,畢竟這十幾年來最不缺的,就是別人異樣的眼光。

花貝聽來的版本,不知被加工了多少回,她雖然不感興趣,但是心裏好奇喻思知道江奈是怎樣的人嗎?

那天放學,花貝值完日下樓,發現江奈就站在樓梯口處。

落日餘暉給少年的側臉鍍了一層薄金,他垂眸立身,有些孤單。

看來江奈是在刻意等她。

花貝走下樓梯,江奈還是以往那副“我跟你不熟”的冷淡模樣,他說:“今天的事情,不要說。”

花貝是個聰明人,她懂,故而沒有說話。

江奈又追加一句:“無論什麽時候,都不能告訴她,就算她知道後問起,你也說不知道。”

喻思發起脾氣來,從不管是不是江奈的錯、對方是男是女,都是先按下,教訓了再說。

江奈今日此舉無疑暴露了自己的軟肋,花貝覺得有意思,倒不是覺得自己掌握了江奈的“弱點”,而是向來有語言障礙的江奈,說起長話來竟然這麽順?

那每次跟喻思在一起的時候……這得多累啊。

花貝笑了笑:“好。”

19

喻思在樓下陪著妹妹玩滑板。

江奈遠遠地就看到她歡喜的模樣,她的馬尾紮得有點歪,校服也是隨意地掛在肩上。

“姐姐你不去看書啦?”

“我就算不看,也不會像你那樣考倒數的。”

喻玥從鼻孔裏哼氣,說:“你能不能不要像垃圾桶一樣,裝啊裝啊裝。”

“皮癢了是吧?”

“你來給我抓抓!”

“妖怪往哪裏跑!”

喻思踩進最後一縷餘暉中,金色光芒從腳下滑走,留下的隻有她清甜的笑聲。

江奈隻要能看到她,再浮躁的內心也能被撫平。

喻思隔著晚風衝他揮揮手。

二人相視一笑。

我最好的朋友,有光,光而不耀,與光同塵。

20

期中考試結束的那天,林老師跟大家提起了高二分科的事情。

同學們逮著這個話題聊了好幾節課,胡有七又給喻思傳小紙條。

胡有七:你問問花貝選什麽。

喻思:不用問,肯定是理科。

胡有七滿意地點點頭,隨即想到什麽,又寫:那江奈是不是也選理科?

喻思沒有再回,胡有七“嘩嘩”幾筆,團了紙條扔了過來。

胡有七: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一直盯著花貝!

胡有七:我絕不認輸,我要跟他宣戰!

胡有七:我叫你一聲姑姑,你敢幫我嗎!

喻思一個字打發:滾。

喻思聽到要分科的事情也很激動,她想發信息但還是忍住了,放學的時候追著江奈後麵跑:“同學同學,如果上帝給了你一個邏輯的左腦,又給了思維的右腦,隻能選一個你選哪個?”

江奈垂眸淺笑。

她走得急,書包的帶子頻繁落肩。

喧鬧的街道上,車水馬龍,人頭攢動。

江奈將她往路裏頭推了推,還把那書包托起,替她撫平了衣領。

他真溫柔,喻思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左腦右腦缺一不可。”江奈說,“非要選,我隻選你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