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十分鍾

為什麽要等十分鍾

因為,會“十分想你”

01

春喜有一陣時間沒見到小主人,喻思回到鄉下的時候,它四肢並用撲騰過去,狗臉上寫滿了激動。

江老爺子背著手,儼然一副嚴師模樣:“我怎麽聽說你文化功課特別差。”

“誰說的?”

“靈芝。”

喻思嘴角揚起四十五度假笑:“靈芝是棵草,它不會說話。”

江老爺子翻了個白眼,跟喻思如出一轍。

是親傳無疑。

“文化功課差就算了,我得檢查你有沒有偷懶不練功。”

喻思拍拍胸膛,滿臉驕傲:“氣足著呢,隨時檢驗。”

畫風一轉,師徒倆端著比臉還大的海碗,裏頭盛著清湯陽春麵,嫩綠的蔥花漂在上麵,順著麵條一吸溜便滑入口中,味鮮清爽,香味撲鼻。

喻思氣是真足,咬著一挑麵,吸溜聲響亮又不間斷。

江老爺子嗆了一口,輸了。

喻思捧著碗“咕嚕咕嚕”將湯喝了個底朝天,江老爺子擰眉注視著她。

“今年的糧油又該漲了……”

喻思一抹嘴:“師父,您的還吃嗎?”

02

喻思跟春喜分別,總要上演幾場大戲。

她一開始先是把狗子騙到菜園子裏,試圖讓它在那兒吃草嚼花、捉捉螞蚱,可它卻很沒形象地隨地大小便,甩甩尾巴衝刺回來。再然後,她把一個球扔到樹林中,春喜像離弦的箭一樣飛奔過去,很快又叼著球出來狂追小主人。

喻思匆忙逃離的背影在狗子眼裏,以為是主人陪它玩樂,它便奮力追上去將人撲倒,開始用大舌頭舔舐她的臉。

喻思挫敗地坐在地上,看著一旁的傻狗上躥下跳。

喻思覺得春喜大抵能聽懂人說話,於是一本正經地和它說:“老主人去買大棒骨了,那麽——大。”

她張開雙臂示範這根骨頭究竟有多大,神情肅穆:“你現在已經是一條成熟的狗了,要學會獨立。你去把骨頭叼回來,一定要自己叼回來,就用嘴,哇嗚,這樣……”

春喜歪著腦袋看著她,黑黑的眼睛圓溜溜的。

“你要做風速狗,風速狗記得嗎?犬類寶可夢中最厲害的,就朝著我指的方向去找,我喊一二三你就開始跑好不好?”喻思彎著腰,摸摸它的腦袋,“預備,要開始了哦,一,二,三!”

春喜順著她指的方向再次飛馳,喻思當即往車站跑去。

好不容易坐上車,她戴上耳機靠在車窗旁,準備小憩一會兒。

公交車剛起步轉過彎,司機師傅就看見後麵有一條大狗追著車跑,當車速起來之後,狗再也追不上了。

春喜看著漸行漸遠的車子,吐著舌頭癱坐在地上,一雙眼睛濕漉漉的。

03

喻思回家之後,李華芝特地瞄了幾眼,就怕她又把狗給弄回來。

小不點喻玥還在悲催地寫作業,李華芝教得著急,拿著鋼尺往她腦袋上敲了兩下。

喻玥覺得有點傷自尊,她一拍鉛筆:“不寫了!”

“你來勁了是吧?”李華芝這次拿著鋼尺打在她的手背上,“還敢跟我強嘴!”

喻玥吃痛,眼淚瞬間簌簌下落,抱著手抽泣出聲。

“媽媽媽,別動氣,我來教我來教。”喻思趕緊過來抱住喻玥,妹妹躲進姐姐的懷裏哭得更大聲了。

李華芝就見不慣喻玥這麽沒骨氣的樣子,心底的火“噌”地就上來了,她一把揪過喻玥的後衣領,使勁一拉,喻玥連人帶凳子後翻倒地。

喻思看著就心疼,出聲道:“媽,你這是做什麽?玥玥快起來,摔哪兒了?”

李華芝還用力拍著桌子:“你就笨死得了!”

喻玥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指著李華芝大聲喊道:“什麽樣的人生什麽樣的孩子,姐姐漂亮又聰明,因為人家的媽媽比你好!”

童言一出,李華芝的心緊了緊。

喻思也很不是滋味,連忙捂住喻玥的嘴:“媽,妹妹不懂事……”

“不用你在這兒裝好人!你走!你們都走!”

李華芝突然就紅了眼,她吼完轉身回了臥室,用力將門甩上。

04

兩姐妹都蹲到了樓下小花壇。

喻玥拿著小樹枝戳著土,嘴裏還碎碎叨叨的:“她一定是更年期到了,書上說更年期的女人都比較狂野。”說完抬頭認真地看著喻思,“姐姐,我發現你也比較狂啊。”

喻思一個彈指神功過去:“你什麽都好,就是長了張嘴。”

喻玥鼻子哼了哼。

許久,喻思輕聲道:“以後不要再說那樣的話,媽媽會傷心的。”

喻玥停下手中的動作,頓了頓,又繼續戳起來。

“姐姐。”

“嗯?”

“你快些長大吧,長大後就再也不用受苦了。”

小小的孩子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喻思眸子沉了沉,隨即又擠出一個微笑:“小孩子家家,每天胡思亂想些什麽,你姐我幸福著呢,有你,有爸媽,有師父,還有……江奈哥哥。”

“我要快些長大,保護姐姐。”喻玥折斷手中的樹枝,齜著牙,“如果誰欺負你,我就教訓他。”

05

提交分科意向表的時候,喻思再次看了眼文科後麵的鉤。

胡有七美滋滋的,親了親理科選項:“花貝我來啦。”

季良才來收表,看到選項還比較疑惑:“喻思,胡有七不是說你們都選理科的嗎?”

“噓。”喻思趕忙製止他說話,她做了鬼臉,意思是不和胡有七一起。

季良才點點頭:“那回頭你就慘了。”

喻思之前和江奈說好的,大家都選理科,但是喻思背著他反水了。她偏科嚴重,也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跟在江奈身邊,他終究會有自己的天地。

至於那片天地間有沒有她,不太重要。

花貝事後才和喻思分享了選科情況,兩人都是文科。喻思很詫異:“你不是理科好嗎?”

花貝倒是一臉認真地說道:“隻要有江奈,我在理科就拿不到第一名,現在文科魁首非我莫屬。”

喻思嘖嘖歎道:“學霸這該死的勝負欲啊。”

花貝又反問她為什麽不選理科。

喻思攤手:“‘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全不怕’,話是這樣說,可誰能走遍全天下呢。”

“高嶺之花”點點頭:“還是學渣明事理。”

06

江奈在家的時候,話很少。

江爸會說好多工作上的事情,抑或和江媽聊一些家常,每每跟兒子說起話來,得到的永遠都是“嗯”“好”“謝謝”。

江媽端了水果出來,一家三口坐在沙發上。

寂靜,在客廳裏蔓延。

江爸拿起一小瓣橙子,突然感慨:“咱們家啊,就缺個思思這樣能活躍氣氛的人。”

江媽輕輕拍了他下,有意提醒別傷到兒子自尊。

江爸就笑了笑:“我的意思是,咱們以前還想要個女兒,卻沒那好命,倒不如認思思做幹女兒怎麽樣?”

江奈吃水果的動作頓了頓,他斂了神色,垂眸不語。

“這個主意好,我之前怕你不同意。”江媽早有此意,一家之主既然說話了,她讚同,“那我們得跟華芝、祖德好好商量一下,要經得他們的同意。”

江爸點點頭,很開心:“嗯嗯嗯,就這樣辦。”

“江奈,你說呢?”江媽轉頭詢問一直沉默的兒子,江爸也看了過去。

換作以往任何時刻,江奈都不會參與父母的話題,他隻會說些語氣詞。

但是今天,他很不一樣。

江奈放下水果叉,臉上沒有半點喜悅,他言簡意賅地回應:“我不要。”

江爸江媽都愣了,他們坐在江奈對麵,有點沒反應過來。

三人互看,神色不一。江奈覺得自己沒說清楚,再次闡明自己的立場:“我不想要喻思做我妹妹,以前不想,現在不想,將來也不想。”

兒子是認真的,甚至語氣有一點點凶。

江爸咽了口水果,險些被汁水嗆住,他想問問為什麽,江媽在桌子底下抬腿碰了碰他,趕忙回應:“好的,我們知道了,爸媽尊重你的想法。”

江奈道了聲謝,起身回了房。

江爸一臉困惑:“什,什麽意思?他們兩人不是一直玩得挺好的嗎?吵架了?”

倒是江媽若有所思,隻說了“快點吃水果”,再無其他。

07

某一日,喻思追著江奈後麵喊哥哥。

她從書包裏掏出本子,上麵記著各科要做的作業,她一項一項問著江奈有沒有,想借來抄一抄。

江奈沉住氣,按著她的問題挨個回答。

“我的江奈哥哥就是不一樣,簡直是天生……”喻思正準備例行一番吹捧,被江奈給打斷了。

“別叫我哥哥。”

喻思的腦門上冒著隱形的問號。

“以後,都別叫。”

江奈離她近了兩步,身高的差距讓二人有些異樣的空間感,喻思需要抬起腦袋去仰視他。

讓人仰望的江奈,有種清冷的疏離。

喻思第一次說話磕絆,她往書包裏邊揣著卷子,眼睛亂瞟:“哦,不叫啊……”

“看著我說。”江奈突然捏著她的下巴,微微擺正,兩人四目相對。

“不叫了。”喻思蒙蒙的。

隨後喻思想到什麽,她彎了彎眼睛:“是不是以後過年,你都不給我紅包了呀?”話間微微一動,將自己的下巴脫離江奈的指尖。

她的小動作過於明顯,江奈目光沉了沉,又朝她走近了一步。

“給。”他垂下的手指顫了顫,柔軟溫潤的觸感依舊還在,“你想要的,我都給。”

喻思撓了撓眉心,偷偷看了眼江奈。

她的小狐狸今天有點反常啊。

08

胡有七最近又有新動作。

5月4日那天,他鬼鬼祟祟招來喻思,一起躲在樹後窺探著操場。

喻思看到他手中似乎捧著什麽,但被黑色塑料袋套得嚴嚴實實,瞧不清楚。

胡有七扒著樹幹冒出腦袋尖,操場上三班在跑步,周邊站著幾位老師。他眯著小眼睛說道:“姑姑,你眼神好,看看那是不是三班的班主任?”

胡有七有事叫姑姑,沒事叫全名。

喻思就幫著看了看,慢條斯理地說道:“今天我就把前輩傳下來的經驗教授給你。聽好了,校長一般手背在後麵,班主任喜歡抱胸,教導主任腰板挺直,雙手自然落垂,體育老師偏愛叉腰。”

胡有七長長地“哦”了聲,看著遠處的教導主任和體育老師。

“隻要不是他們班主任就行。”

二班、三班如此對掐,班主任那兒明裏暗裏都得防著。

胡有七將黑色塑料袋拿下來,顯露出懷中東西的真麵目,那是一大束翠綠旺盛,還開著淡白色花朵的——大蔥。

“你這是?”

胡有七嬌羞得不行,臉頰升起紅暈:“今天是什麽日子你不知道嗎?”

喻思望天,想了想:“成績發放的日子?”

胡有七唾了她一口:“你活著真是浪費空氣。”說著又回歸正題,“今天是五四青年節,為了表達我渴望進步的決心,我決定向真正的進步青年,花貝同學,進一步靠攏。想來想去,隻有蔥花最能代表我的心。”

喻思一臉震驚略帶點匪夷所思。

胡有七說道:“它的花語是,沒有任何香味比我更霸道,對你的敬重亦是如此。”

喻思嘴角**,滿臉鄙夷:“你這是硬配啊。”

09

花貝收到那束蔥花的時候,身邊的女生們笑得合不攏嘴。

“這得有多討厭你啊。”

“等我有錢了,我要把所有種蔥的人都抓走。”

“送蔥花等於宣戰,表明我很反感你。”

“那不一定啊,人家就單純地送點蔬菜呢,大蔥炒雞蛋可好吃了。”

花貝沉默地抱著蔥花往教室走,老師們起初頗為詫異,隨即點點頭一臉欣慰:“尖子生就是不一樣,操心成績和煙火。”

江奈在教室後門碰見了花貝,花貝破天荒地喊住他,猶豫地問道:“你跟胡有七熟不熟?”

“不熟。”他答得又快又利索。

江奈看著那蔥花,似乎明白了什麽,眼底閃過一絲蔑視。

花貝本來想著如果江奈跟胡有七熟,讓其代為轉話,畢竟男生之間很好聊。但此時捕捉到江奈的眼神之後,她就突然有點小脾氣。

胡有七這是哪裏得罪過江奈,竟被嫌棄了。

花貝漂亮的臉蛋上帶著微笑:“江奈,今天你有收到禮物嗎?哦,對不起,我忘了……”說著又斂去笑容,“思思惦記著放學要去胡有七家吃烤肉,可能記不住你這個好哥哥。”

江奈緊繃下頜。

如果喻思能聽見,早就借來十張嘴解釋:蒼天啊,大地啊,我哪敢忘,分明是胡有七不讓!

10

第二天,胡有七從家裏裝了一袋吊爐花生,還是熱乎的,他揣進書包裏的時候被爸爸看到了。

胡老板問:“是給思思帶的嗎?”

“她吃屁。”

胡有七當即頭上挨了一掌,親爸齜牙咧嘴地衝他吼:“你讓你姑姑吃屁,就是讓你爸吃屁,聽懂了沒有?!”

“聽懂了……”

“聽懂什麽?”

“爸爸想吃屁……”

“屁股撅過來挨打!”

在學校一整天,胡有七都沒舍得將那袋花生掏出來,他硬是等到放學才拿出來,追在花貝後麵喊:“花生同學你好,花貝你吃嗎?”

周邊同學哄然大笑,他想捶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公交站台上,胡有七掏出一顆花生遞給她,笑得明朗:“給你。”

花貝猶豫了半晌,還是拒絕:“我不愛吃花生,謝謝你。”

胡有七遞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收不收都很尷尬:“沒,沒事。”

花貝看著他失落的神情有些不忍,說道:“我和喻思是朋友,你和喻思也是朋友,所以我跟你勉強算得上是朋友。如果我說的話讓你覺得哪裏不舒服,我以後會盡量不打擾你。”

瞧瞧,瞧瞧“高嶺之花”多麽體貼啊,不僅不怪他,還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胡有七又感動又心傷,但更多的是開心,雖然勉強,但他總算是花貝的朋友了。

他擺擺手:“不不,我沒有不舒服,你千萬不用考慮我,我沒感受的,真的。”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卑微。

花貝坐車走後,胡有七還在重複著那句至理名言:“沒事沒事,不用考慮我,我沒得感受。”

小夥子拿出手機,激動地“啪啪”打字:姑姑啊,我終於和花貝成為朋友了,嗚嗚嗚……

11

那日之後,胡有七開始網上衝浪。

他加入了一個圈子“彩虹屁聚集地”,圈子裏形形色色什麽人都有。管理員會搜尋很多“勵誌名言”激勵大家,胡有七一條條翻著背誦,絕不落下半句。

隻不過,大家的實踐效果,好像不是太好。

△我終於鼓起勇氣問她是喜歡“狼狗”還是喜歡“奶狗”,她說喜歡“狼狗”,我就問她覺得我家的狗是哪一種,她說是“土狗”。

△今天我看到你發的朋友圈了,你說你這麽可愛怎麽沒有人願意找你玩,我才知道原來我不是人。

△也不知道在等什麽,就是想再等等。

△怎麽想起找我聊天了,是TIMI(網絡流行詞,本意指騰訊遊戲旗下的遊戲研發工作室,代指:玩遊戲)輸了嗎?

胡有七看著網友們的“悲慘遭遇”瞬間重燃信心,他不一樣,他現在是花貝蓋章認證過的“勉強算是朋友”的朋友,所以他一定要努力變得更優秀,成為花貝真正的好朋友。

想通之後,他給喻思打了個電話:“姑姑!我要去跟你一起遊泳!”

他要變瘦變帥變優秀!變成花貝的好朋友!

12

小不點喻玥多少聽到些關於胡有七的事情,她可聰明了,蹦躂到江奈那兒,下巴一抬:“介意拿你家車厘子來交換消息嗎?”

江奈本就要給喻思帶水果的,他順手就給了妹妹。

喻玥說:“胡胖子非要跟姐姐一起去遊泳,兩人還一起去了店裏選泳褲。”

江奈漂亮的薄唇微不可察地抿了抿。

喻玥想當然地補充:“我看他是不安好心想欺負我姐,江奈,你可得保護好我姐。”

喻玥抱著車厘子很是滿意,眨眨眼小聲嘀咕:“等我姐以後嫁人,聘禮我一定要讓姐夫給我十箱這個。”

江奈去了才知道,胡有七根本就沒錢辦卡,是蹭喻思的卡去的,說累計多少錢最後拿豬五花抵賬。

喻思坐在泳池邊,看著白花花的胡有七:“我看你就像豬五花,拿你結賬吧。”

胡有七確實有些胖,一米八幾的大高個,肚子上全是肥肉,像極了《超能陸戰隊》裏麵的機器人大白,喻思說起的時候遭到胡有七反擊:“我還覺得你像《精靈寶可夢》裏的寶可夢呢。”

“皮卡丘?”

“皮卡車。”

喻思撲上去就將胡有七按在水裏,兩人很認真地扭打成一團。

花貝和江奈各站泳池的一邊,遠遠地看著池子中間,眼神可熱鬧了。

13

青春期的少年,生理上會有一定特點。

喻思沒想到江奈會來,她不知怎的,突然有點不好意思。

胡有七穿泳褲她會覺得好笑,就想嘲諷一番,可是看到江奈這樣的身材——她頓時雙頰臊得通紅,這個少年真是隻可遠觀不可褻玩的高貴存在。

喻思這般胡思亂想著,一個人在深水區遊來遊去。

江奈從淺水區過來,從後麵追上了喻思,兩人齊肩劃行,一起抵岸。

喻思白淨紅潤的小臉上全是水漬,她抹了一把臉,看到江奈在旁邊,就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是有些不自然的。

她避開眼神,不敢去看江奈的身體。他的身材十分漂亮,不胖不瘦剛剛好,如果沒瞄錯的話,下腹還有明顯的腹肌。

喻思踩著水正要往回遊的時候,江奈抓住了她。

因為猝不及防被阻攔,喻思下意識地反抓江奈,水流將二人推近,她覺得腦子裏瞬間炸開了一萬朵水花。

江奈神色如常,遊泳不能佩戴助聽器,他便開始打手語,喻思能看懂大概意思。

他問:“跑什麽?”

喻思:“沒,沒有啊。”

江奈突然扶住她的腰,發力一舉,將她放置到台子上,他又雙手一撐台子自己也坐了上去。

喻思徹底傻了。

他什麽時候這麽有力氣!

喻思巴巴地看著他,曾經那個幼小瘦弱的小朋友不見了,變成了高大俊朗的男生。

“待會兒想喝奶茶嗎?”江奈打著手勢。

“可以啊,叫上他們一起。”

江奈果斷拒絕:“不要。”

喻思咧嘴笑:“花貝也不要?”

江奈擰眉。

喻思趕緊轉移話題:“待會兒我們就去胡家肉店那邊,有一家做楊枝甘露特別好喝,椰汁配著西米,絕對是續命神器……”

她晃著腿輕快地說著,江奈突然伸手撩起她脖頸上的濕發,溫柔地放在後麵。

他捏了捏喻思細嫩的後頸,打著手勢。

“隻要你。”

他這樣說。

喻思幾乎是同一時間紮進了水裏,濺起的水花美麗非凡。

14

那天,喻思第一次覺得幸福這個字眼,是那麽快樂。

她快樂了,就有人痛苦。

花貝為跟胡有七保持距離去了深水區,胡有七當然緊隨其後。

可誰知小胖子在深水區一口氣沒上來嗆了水,人在危急的關頭沒有任何理智,他抓住花貝的腳踝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花貝被突如其來的一股強悍力量死死按進水裏,兩人拚命撲騰,遊泳館的教練第一時間發現,火速扔過來一個救生圈。

所幸虛驚一場。

花貝嗆得厲害,癱坐在台子邊大口喘著氣。

胡有七要哭了,跪坐在旁邊一個勁地搓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花貝有氣無力地擺擺手,表示沒關係。

胡有七著實有些委屈,抿著唇可憐兮兮地解釋:“我真不是故意的,我……”

胡有七流下了兩行熱淚。

首次小團體遊泳,有大悲有大喜。

喻思晚上躺在**翻來覆去,她激動得不行,想到少年最後的那句“隻要你”,咬著被子喃喃自語:“這就是幸福的感覺嗎?”

“什麽感覺?”

黑燈瞎火陡然冒出一句話,喻思嚇得彈了起來,這才發現床邊趴著起夜的妹妹。

“把我嚇死,好繼承我的大紅木嗩呐嗎?”

喻玥無聲鄙夷,正要回房間時被拉住,喻思問她:“你覺得江奈哥哥好不好?”

“他要是能給我買個滑板就好。”

“你還是做夢去吧。”

喻玥走回房間又折了回來,趴在床邊小聲說:“姐姐覺得好的人一定是好人。”說完快速親了下喻思的臉頰,轉身逃跑。

喻思抹了抹臉,“噫”了聲,笑笑。

15

喻玥太喜歡自己的姐姐,所以在李華芝或是喻祖德罵喻思的時候,永遠第一時間站出來為姐姐撐腰。

當然姐姐也是一樣,有人欺負小不點,那絕對是十萬個不可以。

喻玥在學校跟同學發生爭執被抓破了臉,李華芝都沒當回事,喻思卻執意要管,她直接衝到學校去找喻玥的班主任,這才知道跟妹妹鬧別扭的學生大有來頭。

“我管他是什麽身份,做了錯事就得道歉,不道歉這事沒完。”

喻玥一貫的膽,拉著喻思的衣角:“姐姐回去……”

最終,事情鬧到對方家長來了,這才讓小朋友道歉,兩人手牽手,以後要做好朋友。

事後喻玥跟個小大人一樣,抱著胸:“韓星宇爸爸是誰你不知道?南城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呢,要是得罪他了,我還怎麽混啊。”

喻思往嘴裏拋了顆花生豆,滿不在乎:“我才不怕。”

遠遠地看到江奈的影子,她擦了擦嘴角,揮手喊道:“江奈,江奈!”

看她跳脫奔跑的樣子,喻玥的小腦瓜算是明白了一點。

“姐姐啊,這個世界總有你怕的。”

16

致遠中學在夏日要舉辦一場有意義的活動,立意為“傳統文化進校園,少年誌當存高遠”。

隨著新媒體時代的快速發展,大部分青少年對於傳統文化的了解少之又少,少年們是時代前沿的新浪,由他們傳承創新,是樹立新時代文化自信最好的方式。

致遠校長在這方麵頗有建樹,做了很多有意義的活動,而這次的傳統文化進校園,則加了個壓軸的表演項目。

喻思被林老師叫去校長室的時候,裏麵坐著七八個同學,他們都是由各年級老師帶過來的。

喻思的出現讓人眼前一亮,小姑娘長得機靈,眼睛彎彎的,恬靜又可愛。她很會活躍氣氛,等待校長的空隙就跟各個老師同學打成了一片。

老師們跟林老師誇讚,你的學生真有意思。

林老師靠在椅背上笑笑:“沒別的本事,就是話多。”

林老師此刻是驕傲的,因為校長跟他交了底,壓軸項目是喻思帶領幾個學傳統樂器的學生演奏,有意著重宣傳喻思和嗩呐。

調皮學生終於得了件讓他臉上有光的好事。

校長跟他們開完會,直接敲定了民樂老師。喻思越聽越激奮,當天就跑去鄉下告訴江老爺子。

臨別的時候,江老爺子親自去送喻思,在那昏暗的路口,喻思亮著眼睛很是自豪。

“我能做師父的徒弟真好,師父,我一定會好好幹的。”

十六歲的喻思,在最美好的年紀就懂得探尋更多的意義,所以她認為人生美妙,充滿無限想象。

“師父,我要嗩呐亮亮堂堂,一騎絕塵。”

江老爺子背著手,看著那光亮越行越遠,不免欣慰喟歎。

17

傳統樂器小組的同學來自不同年級、班級,性格不一,但都特別好。

民樂老師挨個跟學生們聊過,也測試了他們的等級,輪到喻思的時候,老師對她能熟練演奏多種樂器頗為驚訝。

“你可以啊。”

喻思挑眉,毫不謙虛:“那可不,江家班未來的大班主。”

“想過以後學音樂嗎?”

喻思收好嗩呐套回袋子裏,她回道:“我沒想那麽遠,我師父讓我學什麽,我就學什麽。”

“這麽喜歡你師父?”

“對啊,最喜歡我師父和春喜。”

“春喜是誰?”

“我養的一條狗。”

民樂老師直接笑出聲來。

江奈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排在春喜後麵,喻思確實是順位第三告知了他這個消息。在江家蹭飯的時候,江爸江媽都特別高興,一個勁地給她夾菜。

喻思鼓著腮幫子,說:“謝謝叔叔阿姨,我一定不會給江家丟臉的。”

江奈淡淡地笑著,喻思歪著頭也笑眯了眼:“我也不會給哥哥丟臉。”

江奈點點頭,把最後一個雞翅夾給了她。喻思大口嚼著雞翅,覺得此刻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18

小組訓練還是有些困難的,各類樂器匯集需要不停地磨合。活動定在下個星期五,喻思每天都要抽兩節課的時間過去練習。

組內有個高二年級的學姐,恰好跟秦見認識,這可不得了,秦見隔三岔五就打著探望的旗號過來觀望。

“小思思,叫聲秦哥哥來聽聽。”

他總是這樣沒臉沒皮,害得喻思被大家笑話。

練習室外,喻思摩拳擦掌,把脖子扭得“哢哢”響,她勾勾手指:“你來。”

秦見樂嗬嗬地跑過去,喻思十分凶猛地拉住他的胳膊就來了個背摔:“瞧見沒?誰才是大哥?嗯?”

秦見身子硬朗,他躺在地上大笑,差點擠出淚花:“喻思啊,你怎麽那麽可愛啊!”

看來他是病了,還病得不輕。

喻思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翻了個白眼。

她回到教室之後,語文課代表就站在她桌子旁,有些著急:“你作業還交不交?再不回來我就要翻你書包了。”

語文課代表特別老實,話是這麽說,可每次都要等到喻思回來。

桌子上還落著一遝試卷,喻思喊後桌的同學:“你怎麽不往後傳啊?”

後桌懶洋洋地抬頭,扶扶眼鏡:“那都是你的卷子。”

語文課代表補充道:“林老師說了,應試、素質兩手抓,尤其是你,老師還讓我給你傳話,‘隻要做不完,就往完了做’。”

喻思痛苦扶額,這世界還能不能好了?

19

致遠中學將活動辦得很豐富,還添加了幾個體育項目。

季良才在班裏跟胡有七說有籃球賽,問他參不參加。

胡有七:“我不去。”

“我好像聽說學校選了一支啦啦隊,都是致遠最美最聰明的女生,隔壁班花也……”

胡有七當即彈起,握拳:“這麽重大且有意義的活動我們怎麽能缺席呢!立刻馬上出發報名!”

課間他還鬼鬼祟祟溜去三班看花貝,透過玻璃看到花貝跟幾個女生在聊天,別人都笑得張牙舞爪的,隻有花貝仔細聆聽,偶爾垂眸一笑。

胡有七貓著身子看得入神,一回頭發現喻思拎著嗩呐蹦蹦跳跳地回來,遇人就是“你好我好哥倆好”的那種恣意,他抽抽嘴角。

如果說花貝是高山之蓮,那喻思就是大霸王花。

喻思仿佛能看透胡有七在想什麽,人未到聲音先傳來:“三班的花貝同學!窗外高能預警!”

花貝一轉頭就看到了躲藏的胡有七,她起身出去。

胡有七無處躲閃,也不想跑,他害羞地撓撓頭:“我就是路過,路過,你快進去吧。”

喻思跑過來,拍拍他的肩:“怎麽,你怕被三班群毆啊?”

胡有七搖了搖頭,麵上竟顯露出幾分楚楚可憐:“我怕給花貝帶來不好的影響。花貝,你快進去吧,被別人看到你跟我們在一起不好。”

花貝淡淡回應:“沒事,就是下次你別來了。”

就這麽一句話,讓胡有七上了天。

事後他激動得臉頰緋紅,晃著喻思的胳膊:“聽到沒聽到沒,花貝好貼心啊,還讓我別去了,一定是擔心三班的人為難我,真為我著想呢!”

喻思麵如死灰,她好好一個大侄子啊!

20

秦見竟然在熱身賽上見到了江奈。

江奈作為低年級代表,是最有衝力和秦見一搏的。

季良才和胡有七短暫地為江奈立起了戰隊。

江奈是特殊的,他可以感覺到所有人都在讓著他。中途喝水的時候他擺弄了下助聽器,不遠處有人在說話,他雖聽不清楚但也知道在說自己。

秦見覺得江奈針對自己的意圖過於明顯,他心裏有點數,但不確定。

校籃球隊的教練也在場內,他的目光一直隨著江奈的步子走,時不時點點頭,眼裏泛出光彩。江奈看著文質彬彬的,一上場渾身上下都是刺兒,他個子高,身體硬實,攻擊力極強,還很懂臨場變通——這是教練需要的猛將。

結束的時候,秦見看到教練喊江奈過去說了些什麽,因為隊裏一直在招新生,所以不難猜出他們的話題。

江奈抱著球回來,秦見就站在那裏。

很明顯在等他。

秦見開門見山:“學弟,你對我是不是有什麽不滿?”

江奈將校服穿上,抹了抹額前的濕發,很乖很安靜的樣子。

他沉默會兒,終是回答:“你知道。”

果然,秦見微微挑眉,眼裏有笑意。他走近江奈,用隻有兩人聽到的聲音說道:“喻思?”

江奈不語。

秦見漫不經心地用腳尖滑著地板,他環著胸,絲毫沒有壓力:“其實,在我眼裏你沒有任何威脅,學弟,想要什麽就搶,跟球場一樣。”

江奈又等了一會兒,球館門口有個熟悉的身影,正是喻思。

她拎著江奈的書包,正在探頭眺望。江奈今天莫名要讓她來送書包,平時兩人基本不會在學校這樣接觸。

喻思清脆的呼喊聲響起,球館的人都看了過去。

江奈將手中的籃球隨意顛了兩下,回應道:“她從來不是物品,我也不會給你任何機會,但如果你非要……”他笑笑,將球拋給秦見,“給你這個吧。”

喻思要跟江奈回家的時候,江奈說再等十分鍾。

二人什麽都不做,就站在那兒。

喻思:“為什麽要等十分鍾啊?”

江奈背好書包,握緊帶子的手心生出了汗。

因為,會十分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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