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說一遍
我說
風也溫柔
01
喻思怕熱,夏天愛吃西瓜。
李華芝這方麵倒是做得挺好,經常給女兒們買瓜。
喻思放學後回來,先撲到桌子前抱起西瓜狂啃,她啃了大半覺得有些辣嘴。不用想,肯定又是李華芝用切瓜的刀拍了大蒜和辣椒。
喻思“嘶”了幾聲,嘴角兩邊火辣辣地疼。
喻玥擰著眉在寫作業,回頭時看到姐姐捂著嘴,她問道:“西瓜裏啃出金子了?”
喻思緊接著就開始咳嗽,喻玥這才起身過去,她嚐了口西瓜轉頭就衝廚房裏喊著:“媽!你又不洗菜刀!把姐姐給辣著了!”
廚房裏傳出李華芝的聲音:“把嘴洗洗不就好了!”
喻思當時用清水衝了衝嘴巴沒有在意,卻不想半夜的時候雙唇越發腫脹。
唇瓣四周生起密密麻麻的小紅疹,又癢又痛,喻思摸燈起來去照鏡子,這可不得了,她比《東成西就》裏梁朝偉的香腸嘴還要紅腫。
喻思險些嚇軟在衛生間,摸著嘴不停地說著完了完了。
後天就是活動的日子,校長對她寄予厚望,自己怎麽能關鍵時刻掉鏈子呢?
喻思越想越心慌,便去喻玥房間把人喊醒,一起找藥膏。
最終,藥膏沒找到,喻玥從冰箱裏翻出冰袋給姐姐,說敷一敷應該會消腫。
喻思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敷上了冰袋。
就這樣,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原本紅腫的雙唇上又出現了水泡,喻思仿佛被無情的天雷擊中,她徹底癱倒。
02
老喻帶著喻思去醫院的時候,喻玥在家中怒瞪李華芝。
“你明明知道姐姐對生大蒜過敏,每次切瓜都不洗菜刀,她後天有表演,你讓她用鼻子吹啊?”
李華芝被小女兒說得很沒麵子,揪著她的衣後頸將她扔出家門:“給我滾,我真想把你塞回肚子裏!”
等了一個多小時,李華芝在家給老喻打電話:“怎麽樣了?”
老喻回她:“沒什麽大問題,輸完液等著自然消。”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要掛電話的時候,老喻突然說:“那個,記得把菜刀洗一下啊。”
李華芝悶聲悶氣地哼了聲:“要你說?”
喻思跟林老師請了半天假,下午回去的時候在班裏引起了一級轟動。
林老師就等在教室裏,看到喻思那張嘴的時候,他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咋咋咋,咋這樣了?”
班長季良才笑到牙床暴露:“別致呀。”
喻思都懶得戴口罩,頂著那張香腸嘴坐回位置去,她將書本用力拍在桌子上,著實生氣。
胡有七看熱鬧不嫌事大,還拿出手機拍照,說要發給最好的朋友看看。
喻思本就憋著氣,抓住胡有七開始撓抓,兩人還是被林老師給拉開的:“別鬧別鬧,跟我去趟醫務室。”
醫務室的校醫問了喻思的檢查結果後,跟林老師說:“沒什麽大事,過敏,養幾天就好了。”
林老師犯了愁:“可是她明天有表演啊。”
喻思心急如焚,口齒不清地急道:“沒關係,我可以,我很堅強!”
03
“喻堅強”的事情被校長知道了,被小組成員知道了,很快,半個學校都傳開了。
喻思不死心地掏出嗩呐來,音不成音,調不成調。辦公室召開了緊急會議,決定把喻思去掉,讓民樂老師立刻更改排練。
事到如今,喻思不認也得認。
那天她的情緒格外低落,甚至不敢跟江老爺子去匯報。她在學校磨蹭了好久,見事情無轉機,這才踩著餘暉回家。
喻思走到家中樓下,看見江奈在樹下站著,她正委屈地想訴說一番,江老爺子現身出來。
她就更委屈了!
那小嘴……不,大嘴一癟,四弦一聲如裂帛:“師父!救命啊!”
04
晚飯是在江奈家吃的,江家男女老少都盯著喻思的雙唇看,她悶悶不樂地扒拉著米飯,夾了塊紅燒肉還塞不進嘴裏。
江奈將那肉給戳成兩半,再遞給她。
江老爺子冷著一張臉不說話,江爸看出些什麽來,開始勸說:“爸,您待會兒別去找華芝,我下午看她麵上很是愧疚呢。”
江老爺子一拍桌子:“愧疚?她能有愧疚?”
江爸趕忙提醒:“爸,孩子在呢。”說著他眼神示意還在埋頭吃肉的喻思。
江老爺子隻得把怨氣咽回去。
這時候江媽端出綠豆湯,給師徒倆一人舀了一碗。
天色晚,江老爺子就在兒子家住下,他本來高高興興進城想看徒弟表演,現在心裏頭拔涼拔涼的。
喻思回家後,家裏的氣氛也不太活躍,喻玥估計又被李華芝給罵了,寫作業都憋著眼淚。李華芝看到喻思就別開眼神,直到晚上睡覺,都沒有跟她說話。
今晚的月亮特別圓,銀光灑在屏風上,映得上麵的小蝴蝶閃閃發光,它們像是要鑽出木頭展翅高飛。她看得出了神,困意全無。
手機振動了下,是江奈來的信息。
喻思起身看去,他就站在茂盛的香樟樹下,朝她揮了揮手。
05
時隔多年之後,喻思還能記起當時的江奈。
他說:“遺憾也是一種美,思思,世事難料,你最重要。”
江奈往她嘴裏塞了顆糖,甜甜涼涼,還有點小清香。
那是一顆櫻桃味薄荷糖。
喻思覺得,一定是江奈的這顆糖拯救了自己,第二天早上,她那張腫脹的雙唇突然就消下去了。她抱起嗩呐往學校飛奔,清晨的光灑在身上,微風從發間穿過,她的笑聲仿佛是這自然中最美妙的音樂。
喻思那一刻,突然明白了點什麽。
她總說自己學嗩呐是為了師父,作為江家班最小的孩子,身負重任,力抗傳承。但這都不是真正的原因,喻思覺得,她是因為喜愛,發自內心地喜愛,才願意去做這件極具挑戰和堅持的事情。
少年就是少年,初心貴重,始終如一。
06
喻思出現在活動現場,誌願者們大抵是聽說過“喻堅強”的事情了,看到她時還盯著嘴唇看,其中有個相熟的同學調侃道:“你來幹什麽呀,砸場子啊?”
喻思拎著自己的嗩呐,一個箭步跨了過去,站到了舞台上。
她腦袋一歪,眉梢微挑:“我是來告訴你,什麽叫擲地有聲的炸裂。”
小組成員們本來就因為改了譜子在苦惱,看到喻思回來,瞬間提起了衝勁。民樂老師特地看了看她的嘴,再三確認能不能吹。
喻思可愛地噘起嘴唇:“什麽都能吹,除了吹牛。”
這本該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情,校長盡心盡力做好傳統文化的宣傳推廣,就是想讓領導們檢驗成果。可當喻思準備就緒的時候,看到了走過來的領導們,為首那位很是眼熟,正是之前跟妹妹打架的韓星宇的爸爸。
要麽就說人倒黴的時候,沒有更慘,隻有最慘。
她想起自己當時批評韓星宇爸爸的模樣,就覺得自己的嘴長得多餘了。
於是一向舞台風超級穩定的她,險些一嗓子喊出“起棺上路嘍”,剛開音就被自己的口水給嗆住,台上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她,焦急地等著嗩呐起調。
校長心頭一緊,使勁給喻思使眼色。
這是一段不算順利的開場,但喻思起調之後,二胡和琵琶緊隨其後,還有竹笛相輔。民樂老師本意想打造高山流水般的意境,但是嗩呐的穿透力太強了,喻思一出手,誰又能與其爭鋒。
她高調、強力、勢不可當,甚至眼神裏都透露出傲人的英氣。
眾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最中間的喻思看,隻覺這個小姑娘閃閃發光,比星耀眼。
07
喻思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韓星宇爸爸認出了她,林老師過來領喻思去見麵的時候,她心中瘋狂打鼓。
偌大的會議室裏,坐的都是大人物,林老師拍拍喻思的肩,示意她好好表現。
韓星宇爸爸笑著朝喻思招手:“小朋友,好久不見啊。”
眾人疑惑,喻思略微尷尬地點點頭,擠出一個笑容,好想不見啊。
喻思來的路上做了最壞打算,要是這個領導因為妹妹的事情而遷怒自己,那她就要據理力爭,但是她沒有想過,被誇讚表揚可怎麽辦啊!
韓星宇爸爸對喻思所在的民樂小組有很高的評價,他希望教育係統能對傳統文化再多點扶持和包容,也建議其他學校多多學習。
他特地表揚了喻思:“小少年大能量,未來可期。”
校長心底樂開了花,致遠不僅榮獲名譽上的稱讚,還額外得到教育補助。林老師坐在最後麵,部分老師朝他看過來的時候,他還假意端著,可臉上得意的表情已經掩蓋不住,就差寫上:我的學生,我帶的。
喻思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著實鬆了一口氣。
08
籃球賽打得晚,喻思跑去籃球館找花貝,花貝穿著橙色的隊服獨自坐在看台上。當時人還沒來齊,場下兩三個球員站著閑聊,喻思坐過來就問:“胡有七呢?”
“應該在換衣服。”
剛說著,就看到胡有七從入口處跑了進來,胸口落著大大的數字“10”。
喻思略微嫌棄地點評:“一頓操作猛如虎,一看戰績‘零杠五’。”
花貝望向場上朝自己揮手的胡有七,突然說道:“重在參與,喜歡就好。”
喻思饒有興致地轉頭看著花貝,花貝淡然的神情似乎比以往多了些柔和。
花貝其實在前幾日,經曆了一點小插曲。
她練舞時總是記不住動作,無法與隊員達成平衡,為此花貝沒少遭到啦啦隊其他成員的擠對,她們抱成小團時常議論此事。那時,胡有七站出來非要跟花貝一起跳,他很胖,動作難看,別人都嘲笑他,偏他不管不顧。
“有些人就是嫉妒你的美貌。”胡有七很認真地說道,“你跳得特別好。過於優秀就會遭到排擠,喻思曾說過,木樁紮在地裏,大風偏愛刮它。”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花貝終於明白,為什麽自己喜歡喻思,為什麽自己不喜歡胡有七卻也不想排斥他。
因為他們都是善良的人,誇讚的語言脫口而出,沒有半點詆毀之心。
花貝的成長環境其實要比喻思和胡有七優渥,她什麽都有,卻好像沒有快樂。此時喻思捏著她的裙角,滿眼真誠:“果然是喝花露水長大的仙女,這裙子隻有你配得上。”
花貝淡淡一笑,眼角有些微紅。
09
江奈拒絕了籃球校隊的邀請,教練非要讓他考慮一下。
“不考慮了。”
“為什麽?”
“沉迷學習,無法自拔。”
兩人一本正經的談話,最終以幽默結尾。
秦見和隊友們站在場外聊著,話題多半是猜測江奈要入隊的事情。秦見拍著球百無聊賴地等著,待會兒教練可能要開會。
隊友們對江奈看法不一,有貶有褒。
“他能翻出什麽浪來,年紀小又沒資曆,靠什麽,靠這個嗎?”
秦見看到一個隊友指指耳朵,十足嘲諷的意味。秦見當下就來了火氣,將籃球用力往地上一扔,說道:“你覺得好笑嗎?”
那隊友微愣,訕笑:“我就開個玩笑。”
“玩笑也不行。”
“他來了對你有什麽好處啊?”那隊友看不過去,直言說道,“江奈要是加入進來,隊長,用不了多久你的位置就保不住了,我們都是為你好。”
旁邊有人小聲插嘴:“我沒說……”
“關鍵的時候咱能不能一條心?吃我火鍋的時候你怎麽不說不吃呢?”
秦見打斷幾人的爭吵,走上前去說了些心裏話:“咱們是一個團體,團體就要有團體的包容性,我們的原則就是扶持共進,對外不對內。江奈要有本事,隊長的位置盡管拿去,誰都不能因為我而去欺負他。”
江奈要離場的時候,秦見主動跑過去打招呼:“這就走了?”
江奈看他一眼,淡淡說道:“嗯。”
“不開會?”
江奈不笨,能感受到來自籃球隊隊員探究的目光,他取下額頭上的頭帶,漫不經心地回他:“開什麽會?”
秦見沒有絲毫的別扭,他笑道:“當然是加入我們的會議。”
江奈看著眼前血氣方剛的少年,其實他們年紀是一般大的,球場上意氣相合,如果不是因為某些原因,兩人一定能做好朋友。
江奈走的時候,跟秦見說了這樣一句話:“球場讓給你。”
10
喻思可以說是在致遠小小出名了一把,獎狀是校長開大會頒發給她的,還有鼓勵金,簡直就是人生高光時刻。可惜她在班上蹦躂沒多久,一個期末考試就把她打回了原形。
暑假來臨,林老師讓各科老師單獨給喻思布置作業,喻思的抗議被駁回。
林老師:“給你開小灶還不願意?你看誰有這待遇?”
喻思一臉委屈地說道:“此刻我想給您吹奏一首《明明說好我給你爭麵你放我遊**且不過問我風姿多彩的未來但卻在這炎炎夏日給我灼心一擊發誓再也不信你之悲慘命運》。”
林老師冷漠地轉身拿了物理冊子:“加一。”
美妙的假期,它不在了。
喻思暑假回鄉下住,天天搬個凳子坐在葡萄架下寫試卷,江老爺子“哼哧哼哧”在旁邊吃瓜,從西瓜、甜瓜、木瓜、南瓜,甚至到冬瓜,春喜從大棒骨、小排骨、嫩脆骨,直至舔到自己的大爪子。
“此刻我想吹奏一首……”
江老爺子打斷她的話:“閉嘴寫作業,別打擾我們吃飯。”
春喜適時“汪汪”兩聲,意為附和。
喻思無助望天,感慨:“等熬到你們都老了,我就給你們挨個吹奏一首……”
11
喻思人在鄉下,卻接到了兩個采訪。
一個是電視台的編導,說要做關於青少年勵誌的紀錄片,想把喻思和嗩呐加進去;另一個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中心的老師,專門針對目前的幾個嗩呐班做田野調查。
他們先找到的學校,校長安排給林老師,林老師詢問過喻祖德這才過來的。電視台的人由喻思接洽,非遺中心的調查則交給了江老爺子。
喻思坐在院子裏,手握嗩呐,渾身別扭。
林老師西裝筆挺地在旁邊站著,時不時整理一下領帶衣角。看工作人員還在忙碌,喻思小聲說道:“老師,我不太想拋頭露麵。”
“你傻了?”林老師白了她一眼,示意凳子,“給我坐好,這麽好的宣傳機會不要,你打算絕了你師父的班子嗎?”
喻思鬱鬱寡歡地坐了回去,再一轉頭,看到江老爺子跟非遺中心的老師侃侃而談。
攝影師調整景別的時候,看了眼鏡頭裏略為拘謹的喻思,跟編導說道:“小姑娘上鏡挺好看,待會兒引她說話要輕鬆點,別讓人緊張。”
編導有經驗,跟喻思聊起了瑣碎的生活:“思思學習怎麽樣?”
場外林老師臉上的神色一緊,眼神示意她不要亂說。
喻思吐吐舌頭:“班主任總說牛頓是被我氣死的。”
所有人都憋住笑,林老師默默地捂住眼睛,他就知道是這個樣子。
“在班上跟同學們相處得融洽嗎?”
這個話題有意思,喻思想到同學們就不緊張了,她甚至還有些張揚:“特別融洽,隻要我們跟隔壁班打架就讓我出戰,班主任說了,成績可短,誌氣不能短。”
編導笑了笑:“你們班主任真有意思呢。”
林老師兩眼一黑,覺得今天是過來自取其辱的。
後來,電視台工作人員又采訪了林老師和江老爺子,一幫人折騰了整天,最後都筋疲力盡,喻思倒是來了精神,幫這個弄那個,時不時說個段子逗大家開心。
非遺中心的老師年紀較大,臨走前還跟江老爺子說:“有徒如此,夫複何求。”
江老爺子一臉的自豪與驕傲。
12
江奈那段時間跟著江媽回了外婆家,也不在家。
他們會互通信息,偶爾視頻。
今天視頻的時候,喻思發現江奈戴上了眼鏡,她急著問:“你眼睛怎麽了?”
“沒事,有點近視,看不清黑板,就配了個眼鏡。”
喻思鬆了口氣。她太緊張江奈了,戴眼鏡肯定是近視啊。
另一邊,小不點喻玥沒跟姐姐來鄉下,說每周都要去小組組長家寫作業。
再細問,那個組長竟然是韓星宇。
喻思在電話裏強調:“你可不能再打韓星宇啊!到人家家裏也別總是拿吃的,別人沒讓你碰的東西堅決不能摸,尤其是看到長輩得問好。”
“這我當然知道了。姐,人家爸爸特別好,給我們每個去家裏的同學都送了新書包,還說誰的毛筆字寫得好就獎勵毛筆。狼毫筆,你知道嗎?說是用狼做的毛筆呢!”
“是黃鼠狼,我的妹。”
“反正都是狼!咦,春喜能不能做毛筆?”
“我看你的頭也適合做。”
“姐姐,等學習周結束我就去找你,媽媽天天想打我,煩死了。”
喻思悠閑地吐著葡萄皮:“沒事,你皮厚。”
妹妹說要來,最終沒來成,也不知是學習任務重,還是李華芝不讓她亂跑。
喻思在鄉下無聊間,終於等來了好朋友,花貝拎著行李箱過來找她。那大包小包的都是進口零食,尤其是榛子巧克力,入口濃香絲滑,江老爺子還吃上癮了。
喻思擠眉弄眼地給江老爺子示意,別一副沒見過世麵的樣子。
花貝乖巧地給江老爺子倒茶:“麻煩您了爺爺。”
江老爺子擺擺手:“不麻煩不麻煩,蹭飯嘛,一起吃香!”
喻思扶額,字都是咬碎了擠出口的:“嘶……她家有島,哪用蹭飯……”
江老爺子聽過這個梗,一拍大腿:“來扶貧!扶貧對不對?真是個好孩子!”
喻思一倒,裝死過去。
13
江老爺子家前麵有一片花海和一條小河。喻思帶花貝過去的時候,一路上春喜都跟著花貝,狗子能討到好多魷魚絲吃。
花貝摸著春喜的大腦袋說:“小的時候我養了一隻烏龜。”
等了很久沒有下文。
喻思回頭問:“然後呢?”
“被保姆阿姨做菜了。”
花貝父母育子很嚴格,一直覺得孩子容易玩物喪誌,除了學習,家中不讓花貝有任何與學習無關的興趣愛好。
喻思想安慰人,又不知道說什麽,她喊了一聲春喜:“叫姐姐。”
春喜就衝花貝“汪汪”了兩聲。
花貝開心壞了,彎腰親了下春喜。
喻思:“怎麽樣,春喜比胡有七還聰明吧?”
花貝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那天花貝沒有走,決定在這裏住一晚。兩人坐在花海裏看星星,晚風微涼,花香撲鼻,花貝突然指向夜空:“是流星!”
等喻思探尋的時候,花貝已經雙手合十,許完心願。
“喻思,我的願望會不會實現?”
“仙女的願望都會實現的。”
花貝一聲輕笑:“別騙我了,我又不是胡有七。”
鄉間的夜晚寂靜又美妙,喻思湊近些說道:“我不騙你,那顆流星隻有你看見了,它就隻會完成你的心願。你這麽幸運,就是仙女。”
花貝眸光閃爍:“真的嗎?”
“我說的全是真的!”
花貝抱著膝蓋仰起頭來,突然就哭了:“我信!喻思,我剛才許願要我們做一輩子永不分離的好朋友。”
14
假期快要結束的時候,胡有七給喻思打電話,言語混亂又急切:“我去她家看到有人打架,她媽媽好凶啊……離婚了你知不知道?”
花貝父母恩愛珍貴的情誼,停在了花貝十六歲的夏天。
花貝一夜之間長大,卻又開始畏懼未來。
喻思急急忙忙去花貝家,胡有七就在附近等候。
花貝的家好大好大,三層複式豪華別墅,但是裏麵的家具都快要被搬空了。喻思站在跟小操場一樣的空地上,就那麽傻傻地站著,她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場麵,不知道該怎麽辦。
最後還是把胡有七叫過來,三人坐在房間裏聊天。
花貝給他們拿了一袋夏威夷果,喻思和胡有七都認為此刻不太適合直言安慰,就想先吃點東西。
胡有七將夏威夷果放進嘴裏,“咯嘣”一下,險些把牙給崩碎。
喻思吸取教訓,用拳頭去砸,圓溜溜硬邦邦的堅果三百六十度旋轉,飛了出去。
隨後二人合力用房門去夾堅果,花貝端著西瓜汁上來的時候,看到兩人一本正經地攜手幹活,多日縈繞在她心頭的陰霾,一瞬間全無。
喻思和胡有七,比任何靈丹妙藥都要神奇。
花貝取出袋子裏的一個小鋼片,插在夏威夷果細縫之間,輕輕一扭就開了。
喻思恍然頓悟:“會讀書的就是不一樣啊。”
胡有七猛點頭:“比江奈還聰明。”
花貝主動說起家中情況,父母離婚鬧得很嚴重,他們都在逼她做個選擇。但是花貝又說,父母的性子她了解,她不管跟誰住或者自己住,他們都不會對她缺乏關愛,這一點,花貝是相信的。後來,她選擇自己生活。
喻思走的時候,花貝站在門口喊了她,隨即笑笑說:“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胡有七八卦地問喻思什麽約定,喻思說:“永遠做好朋友。”
“為什麽不能跟我永遠做好朋友?”胡有七酸了。
喻思挑眉,招招手附耳道:“因為……你這個二愣子,怎麽配得上小仙女啊。”
胡有七扭動屁股,一下子就把喻思給撞飛了。
15
“二愣子”在新學期看到分班表時,蒙了。
他氣勢洶洶地去找喻思算賬,當時喻思正扒著牆上的名單,看到自己和江奈排在一班,也正處於五雷轟頂中。
胡有七氣不打一處來,指著牆上她的名字怒問:“你為什麽在文科班?”
“呃,我報的文科。”
“你報文科就算了,花貝也報文科,你竟然誆我去選理科?”
“我不知道花貝選文科啊,事後才知道的。”
“那你為什麽不趕緊告訴我啊!”胡有七急得滿頭大汗。
喻思戳戳手指頭:“我那不是怕你知道了,江奈也就知道了嘛。”
胡有七將牆上的名單拍得“啪啪”響:“那你告訴我,為什麽江奈跟你一個班?”
“你這個問題問得好,我也想知道。”
喻思當時的計劃是跟江奈分開,讓人家好好學習,但是江奈怎麽就選了文科,她也很納悶。
胡有七根本不信,他說:“你就是故意的,隻管自己跟江奈在一起玩,完全不顧我和花貝!”
喻思撓撓眉間:“不是啊,大侄子,你和花貝,那是你一廂情願想和人家一起玩……”
“你肯定也是一廂情願!不然像江奈那樣的高冷學霸,怎麽可能會真的想跟你玩!誰會喜歡一個整天吹喇叭,還那麽聒噪的人啊!真以為你和江老爺子上個電視就是明星了?大家背地裏都不喜歡你們!”胡有七真是氣急上頭,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喻思冷下臉來:“胡有七,你再說一遍。”
江老爺子是喻思的底線,今天就算換作是江奈,她也毫不客氣。
胡有七突然就了,支支吾吾沒敢再吭聲。
這下輪到喻思生氣,她咬咬牙,道出兩字:“絕、交。”
胡有七委屈不已,紅著眼睛道:“絕交就絕交!誰稀罕!”
16
新學期新氣象,分道揚鑣不稀罕。
江奈不僅和喻思分在一班,座位還挺近,班上熟悉的同學不少,其中就有季良才。
花貝分到了文科四班,喻思和江奈在文科一班,唯獨胡有七一人留守理科二班。
江奈見到喻思一點都不驚訝,還友好、善良地打了個招呼。
喻思往他桌子上一趴,歎息道:“你是不是猜到我要選文科,所以你也選了?可是你理科好啊!而且花貝一心想要拿文科魁首,這下可好,你又樹敵了。”
“起來。”江奈抽出濕巾,提起她的袖子,“桌子髒。”
喻思抿抿嘴,忍住了接下來的話。
我會敗你氣運的,還會惹事。
高高在上讓我瞻仰不好嗎?
17
江爸組織了飯局,在家裏弄了一桌子好菜。
喻思一家全部受邀,江老爺子也準時到位。
首要就是慶祝孩子們升高二。推杯換盞間,喻玥坐在角落嘟囔:“不知道的還以為給你倆定親呢。”
喻思當即捂住她的嘴,用凶狠的眼神扼製住童言無忌。
可大人們都聽到了,全部哈哈大笑,尤其是江老爺子。
他說道:“小崽子想什麽呢,我們思思將來要做音樂家,那肯定得找個霸道總裁做夫婿的,我之前就聽說學校有個臭小子想請她去看電影,又高又帥又有錢。”
喻思嚇得冷汗直冒:“師,師父,求您了,吃飯吧。”
她真不該什麽事都跟師父講,還霸道總裁,一把年紀都看了些什麽!
江奈挑了根青菜,放進嘴裏慢條斯理地嚼著,明明動作很正常,可喻思怎麽看都覺得怪怪的。
吃過晚飯,喻思下樓扔垃圾,發現江奈拿著手機站在路燈下,他低著頭在翻看什麽。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過去打招呼:“好巧啊。”
江奈看到來人,推了推眼鏡,將手機屏幕對向她:“想看什麽電影?”
“我……”看來這事注定翻不了頁。
江奈:“秦見確實是一個很熱情的人。”
喻思有些尷尬:“其實我跟他……”
江奈一臉平靜地收了手機。寂靜無聲的路燈下,人影單薄,他朝她走近了些,低頭淺淺問:“今晚的月色好看嗎?”
喻思腦子轉啊轉,抬頭望天,月亮又圓又大。
她經過認真思考後,鄭重地說道:“比閏土刺猹那天還好看。”
江奈靜立半晌,唇角微動。
他突然什麽話都不說,轉身走了。
喻思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急切地說道:“你還沒聽我狡辯呢,不是,聽我解釋啊……”
18
喻思覺得自己失去了兩個好朋友。
她跑去找花貝,恰好胡有七也在,人家直接白她一眼轉頭就走。
喻思氣不打一處來,捋起袖子就想上去揪他過來教訓——大侄子翅膀硬了,敢跟長輩甩臉。
花貝攔住她,勸了句:“別這樣,他還小。”
喻思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她說絕交也隻是絕交一段時間,畢竟是二師兄的孩子,多少得留些情麵。胡有七不上道,看來還得冷靜冷靜。
喻思先提正事,她抱著胸沉沉開口:“仙女,我問你一個問題。有兩個好朋友晚上站在樹下聊天,其中一個朋友突然問另外一個,說今晚月色好不好看?”
花貝眼裏有笑意,像是看透一切。
她說:“你怎麽回答的?”
“嘖,我當然說比閏土刺猹那天還好看!”喻思脫口而出,想了想覺得哪裏不對,她急忙更正,“不不不,不是我,是我的一個朋友。她回答後,另一個突然默不吭聲地走了,好像有點生氣,你說是為什麽呢?”
花貝故意逗她:“也許閏土刺猹那天,月亮沒有那麽圓吧。”
喻思信了:“真的啊?”
“當然是假的。”眼看喻思急了,花貝這才跟她解釋,“日本作家夏目漱石曾以‘今晚月色真美’表達月亮在他們心中的某種意象,你也可以理解為,特定情境下,某一種表明心跡的真實感悟。”
喻思越聽越糊塗,花貝又說:“他問你月色好不好看,你說比閏土刺猹那天的還亮,在他的心境裏是受到了傷害。其實你隻要跟那個朋友說一句話,他就不會生氣了……”
19
分了新班級,大家熱情度不減,上學放學都要膩歪在一起。
喻思拒絕了女同學喝奶茶的邀請,焦急地坐在位置上,她悄悄轉頭看江奈,江奈還在寫作業。
季良才過來敲敲桌子:“還不走?”
喻思:“你趕緊走。”
季良才沉沉一歎,倚在喻思桌子旁竟感慨起來:“選班長的時候我讓你給我投票,你倒好,投給敵營,你忘了以前江奈那個班是怎麽欺負咱們的嗎?好在江奈放棄當班長,這才輪回了我,不然你一個輔助就算出打野裝,也得死在人家門口。”
“你別再提這件事情了好不好?以後都不準提,尤其是在江奈麵前。”
“怎麽,你怕他?”季良才扭頭就喊,“江奈啊——”
喻思“噌”地拎起書包揪著季良才就走,跌跌撞撞間引起了江奈的注意。
小姑娘倉皇而逃的身影像極了一隻貓,弓著腰身來回躲避,可能害怕別人追上來,還特地回頭看了看,在撞到江奈目光時,嚇得撒起腿就跑。
江奈心弦微鬆,他看向窗外陰暗的天色,知道南城的大雨就要來了。
20
喻思撐著傘站在單元樓下,她看到江奈的時候跑上前去,踮起腳尖給他遮雨,動作有些遲疑和害羞。
“那個……”喻思剛想說話,雨勢變得猛烈起來,她握住傘把靠近了些。
江奈微微扶住她不穩的身體,很快就將手拿開。
“那個,嗯,咳,林老師今天跟我說,就算分到文科,物理還是他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好搞笑哦,哈哈……”
畫麵仿佛靜止,江奈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喻思抓抓頭發,有些著急。江奈看出她的拘謹,體貼地說道:“先上樓吧,我們沒……”
他剛想說“沒寫作業”,喻思直接抓上他的領口,攥成一拳:“有救有救,還有救。”
她咬咬牙,一手撐傘,一手將人拉下來:“江奈,那天晚上我想回答你的是,風,風也溫柔。”
倏地,一股驟風刮來,將喻思的傘麵與鐵絲直接抽離。
江奈和喻思被大雨淋了一臉,雨水打濕兩人羽睫,他們對望著,像蝴蝶在親吻露珠。
現實明明是悲催的,可他們卻渾然不在乎。
他說:“你再說一遍。”
她說:“我說,風也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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