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瑪蒂爾德小姐從一個用書背隱藏得嚴實的小旁門走進書房時,於連正在抄寫信件。這做法使於連異常吃驚,瑪蒂爾德小姐也似大吃一驚,不太愉快在這個地方遇見他。她頭上卷著紙卷兒,於連感到她樣子傲慢、嚴厲,尤如有一種陽剛之氣。瑪蒂爾德有辦法偷了她父親書房中的書而不露痕跡。

於連在場讓她這天早上白費心思,更讓她煩燥的是,她是來找伏爾泰的《巴比倫公主》第二卷;一種對於非常宗教、非常王政的教育、聖心派的傑作來說,這真是一個特別有益的補充!這個可憐的姑娘,才19歲,就開始需要精神的刺激才能對一本小說感到新鮮。快到三點鍾,諾貝爾伯爵來到書房;他預備研究一份報紙,以便晚上好好聊聊政治。他很愉快遇見於連,實際上他早把他給忘了。於連感到他樣樣都好,他邀請於連騎馬。“我父親給我們自由時間直到晚飯。”於連了解這個“我們”有什麽含義,覺得這兩個字異常舒服。“我的天主,伯爵先生,”於連笑著說,“假設是放倒一棵80尺的樹,把它劈方正,再破成板子,我能做得很好;可騎馬,我此生一共還不到六次。”

“那好吧,這次就定做第七次吧。”諾貝爾說。事實上,於連想起那次國王駕臨維裏埃,認為自己騎馬還不賴。但是,從布洛涅森林歸來的時候,走在巴克街正中央時,想避開一輛雙輪輕便馬車,猝不及防,就從馬上摔下來,弄得滿身是泥。還不賴的是他有兩套禮服能夠替換。吃晚飯時,侯爵想和他說說話,就問他騎馬散步的情況;諾貝爾趕緊含糊其詞搶先說了。“伯爵先生對我的關懷異常細心,”於連接著說,“我很感謝他,也很愛護,他讓人給我一匹最靚的最聽話的馬,但畢竟不能把我拴在馬上啊,因為少了這一保護措施,我便在那條靠近橋的、長長的街中央摔下來了。”瑪蒂爾德小姐不禁大聲笑起來,接著又冒昧地細問下去。

於連如實說,很爽快;他是有風度的,隻是自己不知道而已。“我想這個小神甫以後會有成就的,”侯爵跟院士說,“一個外省人在如此的場合下居然能答的這麽自如!這是以前都沒有見過的,將來也不會遇見了;難得的是他還是在女士們跟前訴說他的不幸!”於連講述他的倒黴遭遇,讓聽的人那麽高興;飯都快吃完了,大家的話題也有了新的去向了,瑪蒂爾德還向她哥哥詢問這件倒黴事的細節。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於連幾次和她的目光相遇,雖然沒有被問到,也敢如實回答,最後三個人笑作一處,就如同住在叢林深處村子中的三個年輕人。第二天,聽了兩堂神學課回來後,於連又抄了20來封信。他注意到圖書室裏,他的身旁,坐著一個青年人,打扮地很講究;但形象猥瑣,臉上滿是嫉妒的神色。侯爵走進來了。“您來這兒為何,唐博先生?”他語氣嚴厲地對那個人說。“我覺得……”年輕人討好地說,然後笑了笑。“不,先生,您不要以為。那不過是試用,但結果不好。”年輕的唐博氣衝衝地站起來走了。他是德·拉莫爾夫人的院士的朋友的一個侄子,想作個文人。在院士的推薦下,侯爵已答應收他為秘書。唐博在一間不怎麽起眼的房間裏工作,他知道於連受到了寵愛,也想分享,所以把文具搬進了圖書室。四點鍾,於連稍稍考慮了一下,仗著膽子來找諾貝爾伯爵。伯爵恰恰要去騎馬,他感到很不好做,因為他是特別注重禮貌的。“我想,”他給於連說,“您應該到練馬場去;幾個禮拜後,我會很開心帶您一同騎馬。”

“我想得到這個榮幸,感謝您對我的照顧;請相信,先生,”於連說,表情很是嚴肅,“我欠您的我全知道了。假如您的馬因我昨天的行為而受傷,並且這馬沒騎,我想現在就騎。”

“好吧,親愛的索萊爾,一切風險由您自己來承擔。謹慎所要求的全部反對意見,您就假定我全向您提出過吧,但是現在已四點鍾了,我們沒有時間聊天了。”於連一跨上馬,就向年輕的伯爵:“怎麽才能不會摔下來?”

“要做的事情多著呢,”諾貝爾哈哈大笑,回答說,“打個比方,身體後仰。”

於連催馬大步往前小跑,他們走在路易十六廣場上。“啊!注意點,”諾貝爾說,“這兒車子那麽多,還有趕車的全是些不小心的家夥!要是不小心掉下來,他們的馬車將會從您身上壓過去;他們一定有可能冒著勒壞馬嘴的危險而立刻停下來。”起碼20次,諾貝爾看到於連就要從馬上摔下來,還好最後還是平平安安地回來了。歸來後,年輕的伯爵跟他妹妹說:“我讓你認識一個大膽的冒失鬼。”晚餐間,他跟坐在桌子另一邊的父親說話,稱讚於連膽子大,對於連的騎術也能表揚了一點。

伯爵早晨聽見洗刷馬匹的仆人們聊著關於於連墮馬的事,對他隨便取笑。盡管伯爵這麽照顧,於連還是很快發現到他在這個家庭裏沒有人站在他這邊。

一切習慣他都感到迷茫,而且動輒得咎。他做的傻事使那些男仆們開心不已。彼拉神甫動身到他的本堂區去了。“打個比方於連是一棵柔弱的蘆葦,就讓他自然生滅吧;堅強勇敢的人會令自己走出困境的。”他認為德·拉莫爾府很奇怪,雖然很華麗,注意他的人也覺得他很特別。德·拉莫爾夫人曾向她丈夫建議,再有要人來吃飯的時間裏,特別指出他去辦事。“我要把試驗進行到底。”侯爵回答。“彼拉神甫認為,假使傷害用在身邊的人之自尊心,是錯誤的。一個人隻能靠在有力的東西上……我們認為他不合適隻是由於他和我們不熟罷了。反正又聾又啞。”

“為了弄明白這裏的情況,”於連想,“我一定得把在這間客廳裏見到的人的名字記下來,而且給他們的性格寫上一句注釋。”他把這個家裏的五六位朋友寫在了第一行,他們認為他得到任性的侯爵的保護,便討他喜歡,以保萬一。

這也是些窮苦的人,或多或少有點庸俗乏味;可是也應該說句公正話,誇獎一下今天尚能在貴族客廳見到的這類人物,他們並非在所有的人麵前都這般地庸俗乏味。他們中有些人寧願忍受侯爵的粗暴,但德·拉莫爾夫人若說一句冷漠的話,就會遭到他們回擊。這家主人的性格,有太多的煩悶和太多的高傲;他們為尋樂子而習慣於羞辱他人,所以他們難以得到真正的朋友。

不過,除了下雨天與為數不變的特別煩悶的日子外,人們總能覺得他們非常有禮貌。那五六個閑客對於連表示出父輩般的感情,若是他們不來德·拉莫爾府,侯爵夫人便會麵臨長時間的孤獨寂寞。而在這樣地位的女人眼裏,孤獨是可怕的:是失寵的標誌。妻子對侯爵沒有刺可以挑,他注意讓她的客廳維持足夠的人數。這些人並非那些貴族院議員,他覺得新同僚不夠高貴,不能夠以朋友的身份來他家,同時又不夠有趣,也無法作為下屬來接待。很久以後於連才明白內情。

當權者的做法是有錢人家庭的話題,但在侯爵這家庭中,隻有身處困境之時才會聊到。尋歡作樂的欲望,就是在這個沒有樂趣的世紀,也依舊支配著一切,因此,甚至在舉行晚宴的日子裏,隻要侯爵一離開客廳,大家都一哄而散。隻要不拿天主、國王、教士、在位的人、宮廷保護的藝術家及一切既成之事打馬虎眼兒,隻要不說貝朗瑞、伏爾泰、反對派報紙、盧梭和所有敢於仗義執言的人的好話,特別是閉口不談政治,那便能隨便地談論一切了。哪怕有錢有勢的人也不適應這客廳的陳規。稍有朝氣的思想都成為粗鄙。

就算做得特別得體,非常有禮貌,想取悅於人,煩悶還是表現在每人的額頭上。年輕人來這做事,害怕說到也許被懷疑為有思想的東西,又或則是害怕泄漏讀過的禁書,就說幾句關於羅西尼或今天天氣的套話,接著即緘口不言。於連發現,談話一般由侯爵在流亡時認識的兩位子爵與五位男爵撐著,才得以進行。

這些先生都有七八千利弗爾的年金收入;四位支持《法蘭西報》,三位力挺《每日新聞》。其中一位每次都得講個宮廷裏的小故事,“了不起”這個詞兒掛在嘴邊。於連了解到他擁有五枚十字勳章,其他幾位:無意以下隻擁有二三枚。還有,前廳有十名穿號衣的傭人,整個晚上,每隔十五分鍾就供應一次冰凍飲料或茶,半夜有帶香檳酒的夜宵。所以,於連有時留下來一直到結束。就算如此,他幾乎還是弄不清楚,他們怎樣能在這間豪華高雅的客廳裏規規矩矩地聽那沒有新鮮活力的談話。

有時,他看著說話者,看他們自己都覺得是在講大話。“德·邁斯特先生的作品我能背,他說得可要好百倍,”他想,“然而就是他也令人厭煩呢。”感到這種精神讓人無法呼吸的,並不隻是於連一個。

為了逃避這種情況,有人喝許許多多的飲料,有人則在剩下的時間裏大談:“我從德·拉莫爾府來,我知道了俄國怎麽……”於連自一個清客的嘴裏探詢到,不到六個月前,德·拉莫爾夫人使複辟以來一直當專區區長的勒布吉尼翁男爵成為省長,這是對他20多年耐心的陪伴的獎賞。先生們因此大事又產生了極大的熱情。以前他們為之生氣的事情沒幾件,現在根本就沒有了。

對他們不夠尊敬,很少當麵表現出來,但於連在飯桌上有幾次不怎麽刻意中聽見侯爵夫婦之間的閑談,很簡短,可對坐在他們身邊的人特別殘忍。這些貴人並不掩蓋他們對那些沒有坐過國王馬車的人的子孫懷有的打心眼兒的蔑視。於連了解,惟有十字軍東征這個詞能讓他們的臉上顯出含有敬意的極嚴肅的表情。通常表現出的敬意一般帶著討好的味道。在這煩悶豪華裏麵,除了德·拉莫爾侯爵以外,於連對誰都不感興趣;某天,於連興奮地聽到他聲稱,在勒布吉尼翁晉升這件事上,他壓根兒沒出力。

事情的來由是對侯爵夫人一次獻殷勤,於連從彼拉神甫那裏了解了事情的經過。一天早晨,於連和神甫在侯爵的圖書室中處理那樁一直折騰的福利萊訴訟案。“先生,”於連猛地說,“每天同侯爵夫人一道吃晚飯,亦或我義務呢,還是人家給我的厚愛?”“這絕對是天賜的榮幸!”神甫說,“院士N先生15年來不停地百般討好,卻未能替他的侄子博得這種榮幸。”“先生,這對我來說,卻是我的職務最無法忍受的部分。我在神學院也沒有這樣厭煩過。我好幾次發覺連德·拉莫爾小姐都打哈欠了,她倒是應當對她們家的朋友們的殷勤習慣了,我真怕自己睡著了。拜托您,讓他們答應我到隨便一家沒有名堂的小店裏吃一頓便宜的晚飯吧。”

神甫是個絕對的暴發戶,對能與大貴人一起吃晚餐的殊榮十分看重。當他極力讓於連理解這種感情時,一陣輕微的動靜傳來,他們轉過頭。於連發現德·拉莫爾小姐在聽。他害羞。她來找一本書,統統聽到了;她對於連有了幾分敬意。“此人並非生來做下人的,”她心想,“不像這老神甫。天主!他多難看!”吃晚飯時,於連不敢看德·拉莫爾小姐,但她很主動地和他說話。那一天人特別多,她還關照要他留下。

巴黎的女孩子不喜歡那些歲數較大的男人,特別是在他們打扮不講究的時候。於連無須很多的觀察,就看出德·拉莫爾小姐平時譏諷的目標這次落在了停留在客廳裏的勒布吉尼翁的同仁身上。這天,她對那些極為讓人不愉快的人十分殘忍,不管她是否有點演戲的成份。德·拉莫爾小姐是一個小圈子裏的核心,這個小圈子幾乎每晚都在侯爵夫人大安樂椅的後麵。

那裏有德·克魯瓦澤努瓦侯爵、德·凱呂斯伯爵、德·呂茲子爵另外有兩三位青年軍官,是諾貝爾的或他妹妹的朋友。這些男人坐在一張大沙發上。在沙發的另一頭,於連靜靜地坐在一把低矮的小草墊椅子上,正對著坐在沙發那一端得意洋洋的瑪蒂爾德。這個讓人幾乎注意不到的位置讓所有獻殷勤的人都感到欣羨。諾貝爾把他父親的小秘書留在那兒,聊聊天,或在晚會上提一兩次他的名字,倒也在情在理。

這一天,德·拉莫爾小姐問他,貝藏鬆城所在的那座山有多高。於連也說不清這座山是否比蒙特瑪爾高地高。這小圈子裏的人們說的話老是讓他哈哈大笑,他無力想出如此的話來。好像外國話,雖然他能聽懂但無法講出。瑪蒂爾德的朋友這一天一個接一個的和來到豪華客廳談天的人唱反調。這個家庭的其它朋友首先被當作攻擊的對象,因為彼此認識。於連那麽專注;他對一切都感興趣,無論是拿來取笑的事,還是取笑的方法。“啊!德庫利先生過來啦,”瑪蒂爾德小姐說,“他怎麽不戴假發了;難道他想靠才姝當上省長嗎?他炫耀一根頭發也沒有的額頭,說裏麵裝滿了高妙的東西。”

“此人朋友特別開闊,”德·克魯瓦澤努瓦侯爵繼續說,“他也到過我叔叔紅衣主教那裏去。他能連續好多年在每一位朋友麵前編造大話,而他的朋友多達二三百人。他善於搞關係,這是他的閃光亮。就像你們看見的這般,冬天早晨七點鍾,他已渾身泥水地來到其中一個朋友的家門口。“他老是跟人鬧翻,然再寫上七八封信。接著,他與人得重歸於好,為了友誼又寫上七八封信。他最高招的地方是像個胸無雜念的極有教養的人那樣用心說話。特別是他有求於人時,這種較量便使出來了。我叔叔屬下的那些代理主教中有一位說起德庫利先生在複辟此後的生活,果真妙極了。下次我把他帶過來。”“得了吧!這種話我才不會信以為真呢;這是小人物間的習慣性嫉妒。”德·凱呂斯說。“德庫利先生一定會在曆史上留名的,”侯爵繼續說,“他和德·普拉特神甫以及波佐·迪·波爾戈、塔列蘭先生構成了複辟。”“這個人以前管理過好幾百萬,”諾貝爾說,“我不知道他為什麽來這裏忍受我父親那些很無趣的俏皮話。‘您出賣過多少次朋友,親愛的德庫利先生?’一天他從飯桌的這一頭朝那一頭叫道。”

“他事實上真的出賣過朋友嗎?”德·拉莫爾小姐說,“誰又沒有出賣過呢?”

“怎麽!”德·凱呂斯伯爵朝著諾貝爾說,“森克萊爾,這個大家都知道的自由黨人,也來到你們家;見鬼,他到這裏來幹甚?我得到他那裏去,跟他談談,讓他說話;據說他特別風趣。”

“不過,你母親會如何對待他呢?”德·克魯瓦澤努瓦先生說,“他的思想是如此怪誕,那麽自由,那麽大膽,……”

“快瞧,”德·拉莫爾小姐說,“那個自由自在的人正在向德庫利先生行禮,快碰著他了,還握住他的手。我幾乎認為他要把手放到嘴邊哩。”

“肯定是德庫利和當局的關係超過了我們的局限。”德·克魯瓦澤努瓦侯爵說。“森克萊爾先生主要是為進學士院而來這裏的,”諾貝爾說,“你們看他在怎樣向L男爵致敬……”

“他哪怕是下跪也沒有這般卑劣。”德·呂茲先生說。“親愛的索萊爾,”諾貝爾說,“您有才智,但您是從哪個山裏來的,您絕對要努力做到,千萬不能與這位大詩人那樣向人致敬,哪怕是對著天主。”

“啊!來了一個十分有才智的人,巴東男爵。”德·拉莫爾小姐說,模仿著通報他到來的仆人的語氣。“我認為您家的仆人也取笑他。什麽名字,巴東男爵!”凱呂斯伯爵說。“‘名字怎麽了?’有一天他給我們說,”瑪蒂爾德小姐又說,“想想最初通報布庸公爵時的狀吧:‘就我的情況來說,大家隻是不大習慣而已……’”於連靜靜離開沙發旁邊的人。他對輕鬆的嘲弄所具有的動人的微妙還不太有感覺,他認為玩笑話一定要合情合理,才能引人發笑。他很不高興這些年輕人詆毀所有的笑話。他那種外省人的或英國式的假正經甚至讓他從中察覺到了嫉妒,這一定是他錯了。“諾貝爾伯爵,”他心說,“他給他的上校寫一封20行的信,竟打了三次草稿,假使他這輩子能寫森克萊爾先生那樣的一頁,肯定會感到欣喜若狂的。”於連並不高調,也沒有說什麽,他接連走近好幾個圈子。他遠遠地尾隨巴東男爵,想聽他說些什麽。這個富有才智的人樣子緊張,於連見他在找到三四句好笑的話之後,才慢慢恢複平靜。於連感到此類才智需要剛剛好的場合。巴東男爵不說單字,為了取得驚人的效果,他一張口便是四個每句六行的長句。“這個人是在做論文,而不是在聊天。”有人在於連背後說。他轉回身,聽到有人叫夏爾維伯爵的名字,臉因激動而充滿血色。這是這個時代最精明的人。在《聖赫勒拿島回憶錄》與拿破侖口述的史料片斷中於連時常看見他的名字。

夏爾維伯爵語言幹淨;他的笑話像閃電,準確、鋒利,或許也很深刻。如果他談一個問題,討論馬上就會前進一步。他提出論證,聽他說話完全是一種享受。在政治上,他則是一個沒有羞恥的犬儒主義者。“我是自己的,”他朝著一位佩帶二枚勳章但他並不放在心上的先生說,“憑什麽人們非讓我現在發表的意見和六個星期前一樣呢?那樣的話,我的意見不就成了我的暴君啦。”四個神情嚴肅的青年圍著他,一臉嚴肅;這些先生們不喜歡開玩笑。伯爵看出自己有點跑題。幸好他看見了誠實的巴朗先生,事實上是個做作的小人。伯爵和他搭話,大家都圍過來,知道可憐的巴朗該倒黴了。

巴朗先生雖然醜陋到家,但他憑借道德和品行在步入社會這麽短的時間裏,娶了個很有錢的老婆,老婆又死了;接著娶了第二個很有錢的老婆,但從未在社交場合出現過。他極謙卑地受用著60000法郎的年金,也有些人討好他。夏爾維伯爵跟他談起這些事,不留情麵。不一會兒有30個人圍在他們周圍。所有的人都笑容可掬,哪怕本世紀的未來、那幾個神態莊重的年輕人也一樣。“他在德·拉莫爾先生家完全成了取笑的目標,為何還要來呢?”於連想。他走到彼拉神甫身邊,想問問。巴朗先生走了。

“好!”諾貝爾說,“觀察我父親的一個密探走了,隻留下納皮埃這個小瘸子了。”

“這就是結果嗎?”於連想,“可是,要是這樣,侯爵為何還要接待巴朗先生呢?”嚴厲的彼拉神甫沉著臉,呆在客廳的一角,聽著下人的通報。“這兒完全是藏汙納垢之所,”他像巴斯勒一般說,“我發覺來的都是些臭名遠昭的人。”

這是因為嚴厲的神甫不清楚上流社會是什麽樣的情況。但是,借助他的那些詹森派的朋友,他對這些憑借為所有黨派賣力的極度的狡猾,或者憑借不義之財才能進入客廳的人得到了一個衡量的概念。這天晚上,他特別衝動地回答於連急切地提出的問題,幾分鍾後又猛地停止,因經常說全部的人的壞話而感到痛苦,並且當作是自己的罪過。他很容易動怒,信奉詹森派教義,並且堅信基督徒有義務愛大眾的責任,因此他生活在上流社會是一場戰鬥。

“這個彼拉神甫長成什麽樣啊!”於連走近沙發時,德·拉莫爾小姐說。於連感覺被惹火了,不過她說得在情在理。彼拉先生不用置疑地是客廳裏最剛正不阿的人,然而他那張長有酒糟鼻的臉因受良心的折磨而**不停,如今變得異常難看。

“在這之後您為何還能相信外貌,”於連想,“彼拉神甫十分高尚,他為了一點小錯誤就自責,這時他的臉色讓人膽怯;而那個眾所周知的密探納皮埃,臉上卻浮現出一種純潔安寧的幸福之感。”但是,彼拉神甫已經向他那一派做出很大讓步,他此時已有了一個下人,並且穿得不錯。

於連發現客廳裏發生了一件怪事:全部人都降低了說話聲,看著門口。下人通報臭名遠揚的德·托利男爵到來,最近的選舉把一切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於連走過去,把他看了個明白。男爵負責一個選區:他想出一個很棒的主意,把投某一黨派票的小方紙片偷出來,為了湊足數,然後用同等數量的其它紙片換上,上麵寫上他心目中的名字。這個決定性的騙招被幾個選民拆穿,他們趕緊向德·托利男爵致以祝賀。這件大事過後,他的臉色到如今還是蒼白。有些居心不良的人甚至說出了苦役這個詞。德·拉莫爾先生沒有表情地會見了他。可憐的男爵逃開了。“他為什麽這麽快就逃的不見蹤影,是想去孔特先生家裏吧。”夏爾維伯爵說,大家都笑了。在幾位不怎麽說話的貴族和一些幾乎臭名昭著、全都機敏俏皮的陰謀家之間,小唐博小試身手。雖然他還不具備那麽精細的眼光,可是聽了他鼓動的話語,人們就會感覺,這個缺點能夠彌補。

“為何不判這個人10年監禁?”他在於連走到他那一堆人跟前的時候說,“應用地牢關毒蛇;要讓它們死於黑暗中,不然其毒液會變得更強更危險。罰他1000埃居有何用?就算是他窮吧,那太棒了;他的黨派會為他買單的。應該罰500法郎加上地牢監禁10年。”

“善良的上帝啊!他們所說的這個怪物究竟是誰呢?”於連想,他很認同這位同事的激烈的口吻和急促而生硬的手勢。院士心愛的侄子的小臉幹枯的沒有精神,這時顯得非常醜。

於連很快知道他們說的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詩人。“啊,壞蛋!”於連叫道,聲音很高,憤慨的淚水湮沒了雙眼。“啊,賴皮的人!”他想,“我會讓你因此而付出代價。”

“可是,”他想,“這些人全部以侯爵為首腦之一的那個黨派的敢死隊呀!他誹謗的這個優秀代表人物,要是他出賣了自己,我不是說出賣給沒有行為的德·奈瓦爾先生的內閣,而是出賣給一個接一個上任的還算忠厚正直的部長們,想得到多少十字勳章,多少清閑職位又有何難?”彼拉神甫從遠處向於連示意,幾分鍾前德·拉莫爾先生和他聊了聊。

於連正低著眼睛聽著一位主教抱怨,當他終於能夠離開,走近他的朋友的時候,發現他讓小唐博纏住了。這小混帳恨自己而讓於連得寵,便過來奉承他。“難道隻有死亡才能讓我們擺脫這老廢物嗎?”小文人那會兒就是這樣說,以聖經般的力量談論著尊敬的霍蘭德勳爵。他的閃光點是熟知活人的事跡,他剛急匆匆地評論了一番一切希望能夠在英國新國王的統治下得到一些權勢的人。彼拉神甫去了隔壁一間客廳,於連跟著他。“我想告訴您,侯爵不喜歡耍筆杆子的人;這是他僅僅不喜歡的。通曉拉丁文,假如可能,還有希臘文,通曉埃及、波斯曆史所這所有所有,他就會尊重您,就會像維護一個學者那樣保護您。但是,不要用法文寫一頁東西,而且不要寫重大、超出您的社會身份的問題,否則他會把您稱作耍筆杆子的,讓您此生倒黴。您住在大貴人的房子裏,怎麽不知道德·卡斯特裏公爵有關達朗貝爾和盧梭的名言:這個人什麽都非要說一說,卻沒有1000埃居的年金!”

“什麽都藏不住,”於連想,“這裏和神學院一樣!”他寫過一篇八到十頁的文章,十足誇張,是對老外科軍醫的曆史性讚美,文中說是他把自己培育成人。“這個小本子,”於連心想,“從來是鎖著的呀!”他回到自己房間,把手稿都燒毀了,又回到客廳。聲名在外的混蛋們已經離開了,隻剩下戴勳章的人了。

在仆人不久前搬來的擺滿食物的桌子邊,圍了七八個30至35歲很有氣質、很虛偽、很虔誠的女人。明麗動人的德·費瓦克元帥夫人一邊往裏走,一邊為遲到表示歉意。午夜的鍾聲響過,她在侯爵夫人身邊坐下來。於連特別興奮;她有著德·萊納夫人那般的神態和眼睛。

德·拉莫爾小姐那夥人也同樣多。她和朋友們正忙著開著不幸的德·塔萊爾伯爵的玩笑。

他是那個十分有名的猶太人的獨生子,他剛去見上帝,留給兒子每月10萬埃居的收入和一個姓氏,唉,一個太高貴的姓氏。這因借錢給國王的人民開戰暴富而被人所知。特殊的地位要求一個人具有純粹的個性和堅強的意誌力。令人同情的是伯爵不過是個老實人罷了,充滿了被奉承者們陸續激起的各種欲望。

德·凱呂斯先生說有人給了自己向德·拉莫爾小姐求婚的想法(德·克魯瓦澤努瓦侯爵將成為有10萬利弗爾年金的公爵,都在追求她。)

“啊,請別責怪他的意誌。”諾貝爾同情地說。

德·塔萊爾伯爵最沒有的,就是意願的能力。就他的性格一點來說,他完全可以去當國王。

他一直向所有的人詢問意見,但沒有勇氣一直如一完成任何一種意見了。

德·拉莫爾小姐說道,單單他的相貌就可以引起她無窮的樂趣。那是心灰意冷和惶恐不安的奇特混合;但是偶爾也可以明白地看到一陣陣高傲和那種法國最豪富之人,尤其是當他長得很帥而且不到36歲的時候所帶的專斷語氣。“他既膽小又傲慢,”德·克魯瓦澤努瓦說。德·凱呂斯,諾貝爾,及兩三個留小胡子的年輕人,都不留餘地地取笑他,他卻什麽也沒說,最後,一點鍾響了,他們便把他打發走了。

“這樣的天氣,等在門口的是您的阿拉伯馬嗎?”諾貝爾問他。“沒有,是一組剛買的拉車的馬,很便宜,”德·塔萊爾伯爵回答,“左邊那匹花了5000法郎,右邊那匹用了100路易;可請您相信,隻在夜裏才套上它們。它小跑的樣子與另一匹一樣。”諾貝爾提醒了侯爵,他這樣身份的護馬,不能讓馬在雨中淋雨。他走後一會兒先生們也走了,還一邊取笑他。

“如此情況”於連聽到他們在樓梯上笑,想,“我有發覺小時候的處境的另一端的空子!我連20路易的年金都沒有,但是跟50分鍾0路易收入的人在一起,而他們開他玩笑,並且這些玩笑足以引起些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