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的試用使於連經住了考驗,有一天,他從管家那領到了第三季的工資,德·拉莫爾先生讓他監督諾曼底和布列塔尼的地產事情,於連因此得到老是那兒旅行的機會。他還負責與德·福利萊神甫的那樁有名訟案的溝通權。彼拉神甫曾給他講過這事。侯爵收到的不同信件的空白處簡單寫上幾句批語,於連就據此寫回信,幾乎每一封都可以獲得簽字了。在神學院裏,老師們批評他不夠用功,但依舊把他看作最得意的學生之一。於連在難受的野心激發下拿出的所有熱情抓緊工作,很快便喪失了他從外省帶來的健康的氣色。

他的沒有麵色在他的同學、年輕的神學院學生心中,反而成了一個優點。他覺得他們遠不如貝藏鬆的同學那麽壞,不要臉地拜倒在一個埃居份兒上。而他們卻覺得他得了肺病。侯爵把一匹馬送給他,於連害怕騎馬出去被人遇到,就告訴他們進行這項活動是按照醫囑。彼拉神甫帶著他去過好幾個詹森派的團體。於連感到不可思議:他原以為,宗教的想法是和偽善的觀念、圖財的觀念緊緊結合在一起的。他佩服這些虔誠、嚴厲的人,他們不想得到額外的錢。幾位詹森派教徒對他很親切,幫他想辦法。

一個新的世界的大門為他敞開。他在詹森派教徒中交了一位阿爾塔米拉伯爵,此人有6尺高,是一個在他的祖國裏被判處死刑的自由黨人,他還堅實的愛上宗教。熱愛自由和篤信宗教,這種巧妙的對比令他特別吃驚。

於連和年輕的伯爵不再這般親密。諾貝爾發現他對他的朋友的玩笑,反應太激烈。於連有過舉措失度,下定想法永不跟德·拉莫爾小姐說話。在府上,大家對他一直是非常有禮貌的,但他自己感到失寵了。用外省人的經常用一句俗諺來說這種結果:新的才是好的。又可能是他比剛來時看得稍稍清楚些了,或是巴黎都市風情所引出的最初的熱情早就過去了。他一放下手中事情,就覺得特別討厭;這是上流社會特有的一種使全部都變得極其無聊的結果,這種行為是令人讚歎的,但又根據地位分得十分細致,非常有序。一顆微微有些敏感的心都會覺察到它的矯揉造作。當然,人們可以責備外省人行為庸俗,或者疏於禮貌;可,外省人在回答您時,絕對是熱情的。在德·拉莫爾府,從沒有人敢傷害於連的自尊心,但他在結束一天工作的時候時不時想大哭一場。在外省,您進入咖啡館時假設發生意外,咖啡館的夥計將會關心您;當然,可是這意外令人不悅有損自尊心,他會一邊安慰您一邊把讓您不舒服的話說上10遍。在巴黎,別人會躲起來笑因為您一直畢竟是個外來人。一大堆鎖碎的事,我們就不講了,要是於連是那種可笑之人的話,這些小事會使他表現非常可笑的。異常的敏感使他做出不少笨拙的事來。

他的一切消遣全用在了防範上:他每天都去打槍,他是那幾個最有名的擊劍教師的出色學生。他一閑下來,不像從前那樣品味書籍,而是跑練馬場,更是要最烈的馬。他跟著騎術教師騎馬外出,差不多總要從馬上摔下來。由於他工作努力,也不多說話,聰明,侯爵覺得很順手,漸漸地派他接辦一些棘手的事情。侯爵雖野心勃勃,一直能有空閑之時,此刻他就便精明地做生意;他消息很靈通,搞公債投機完全沒問題。他買進房屋、森林,卻易發脾氣。他損失幾百路易不放在心上,卻為了幾百法郎去打官司。

有錢人心高氣大,在官司裏尋求樂趣,無所謂成果。侯爵需要一位會算計的參謀長,能把他的財目安排得井然有序,簡單明了。德·拉莫爾夫人生性小心,有時卻去嘲笑於連。敏感生出的意外之舉,貴婦人們特別反感,那是禮儀的對立麵。有幾次,侯爵為他辯解:“他在客廳裏是有趣的,但他在辦公室裏卻是成功的。”於連則覺得自己掌握了侯爵夫人的私心。

假使一通報德·拉茹瑪特男爵來了,她就馬上對什麽都有興趣了。那是一個沒有表情、冰冷的人。身材矮小,不好看,但穿得特別考究,整天泡在宮裏,一般對任何事情都閉口不語。這是他的風格。德·拉莫爾夫人認為要是嫁給他,她會幸福得崩潰。

於連還沒有做出特別的蠢事,雖然他剛來沒多久,還傲慢地對他人完全不在乎。一天,在聖奧諾雷街,一陣急雨把他趕到了一家咖啡館裏。一個身材高大、穿著常禮服的人對於連特有的陰鬱的目光感到吃驚,就瞅著他,與曾經在貝藏鬆時阿芒達小姐的情夫完全一樣。於連時時責怪自己放過了那次的侮辱,所以對這種眼神不能容忍。他要求那人說明情況。穿禮服的人馬上對他發出最肮髒的罵聲,咖啡館裏的人圍了上來,行人也在門口止步。

出於小心,於連總是時時攜帶著兩把小手槍;他的手在口袋拿著槍,直哆嗦。不過他非常謹慎,反複地對那人說:“先生,您住哪兒?我看不起您。”他一直地重複,打動了圍觀的人。“嘿!那個喋喋不休的家夥該把住址告訴他了。”穿禮服的人聽他老是重複,就劈頭丟去五六張名片。

還好沒有碰到他的臉,他保證非碰著臉不動槍。那人離開了,不時地轉回身來,揮動著拳頭威脅他,辱罵他。於連滿身大汗。“這麽說,一個最沒臉沒皮的人都能讓我興奮!”他對自己說,不由得大為惱火,“怎樣才能克服如此讓人丟臉的敏感呢?”到何種地方去找證人?他沒有一個朋友。他認識幾個人,但他們都在六個星期的交往之後全部走了。“我是個極難交住的人,看看,我受到了無情的懲罰。”他想。

最後,他想到了那第96團的前中尉,叫列萬,是個老和他一同練射擊的可憐蟲。於連對他很真誠。“我願意給您當證人,”列萬說,“可我提出一個條件:假使您傷不了那家夥,您得跟我當場決鬥。”

“那就這麽說了!”於連高興地說。接著他們按名片上的地址前往聖日耳曼區的中心去尋找夏·德·博瓦西先生。這是早晨七點鍾,讓人通報以後,於連才記起此人也許就是德·萊納夫人的親戚,從前在駐那不勒斯或者羅馬的使館工作,曾給歌唱家熱羅尼莫寫過介紹信。於連在昨天丟給自己的名片中拿出一張,還有他自己的一張,遞給一個高大身材的男仆。

他與他的證人等了完完全全三刻鍾,才被帶進一套很有氣質得令人驚歎的房間。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個頭很高的青年人,穿著如同玩偶;他的麵孔表現出一種希臘美的完善與空洞。他的頭十足地狹長,頂著用極美的金色頭發梳成的三角形。頭發卷得十分精細,無一根翹出。“為了把頭發卷成這個樣子,”中尉想,“這該死的沾花惹草的男人才讓我們等了這麽長時間。”

花花綠綠的睡袍,晨褲,還有拖鞋都是繡花的,都是合乎方方正正的,收拾得幹淨利落。他的麵容高貴而一點也沒有表情,顯示出端正得體卻又不同一般的思想:這是典型的和藹可親的人,憎惡戲謔和意外,很是莊重。

中尉對於連說,在朝他臉上使勁地扔名片以後,又讓他等這麽長時間,是對他的又一次侵犯。於連突然闖進德·博瓦西先生的房間,想展現一種桀驁不馴的樣子,可他最初同時還想顯得很有修養。他看見德·博瓦西先生神情小心,舉止溫文爾雅,高傲又自滿,旁邊都是令人讚美的雅致,除了驚歎,桀驁不馴的想法刹那間變成灰塵消失了。這並非昨天他遇見的那人。

不是咖啡館裏碰上的那個粗野的家夥,而是一個不簡單的人物,真驚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遞給他一張昨天扔給自己的名片。“這是我的名字。”那個人說,從早晨七點鍾,於連的黑衣服並沒有引起他的敬意;“但我不了解,用名譽擔保……”最後幾個字的腔調勾起了於連許多惱火。

“我是來和您決鬥的,先生。”接著,他一氣之下講出了事情的經過。夏爾·德·博瓦西先生終於想好,對於連黑衣服的剪裁特別滿意。“是斯托伯的工作,這很明白,”他邊聽邊想,“背心式樣很靚,靴子也好;可從另一方向說,大清早就穿黑衣服!……可能是為了躲避子彈吧。”德·博瓦西騎士想。解釋清楚後,他差不多又彬彬有禮,可能更能以平等的態度接待了於連。討論的時間很長,事情剛好又非常微妙;但是於連最終無法無視事實。

麵前這位出身不錯的年輕人和昨天在咖啡館侮辱他的那個低級家夥根本沒有一點一樣的。他看到德·博瓦西騎士的驕傲,他就是如此自稱的,對於連徑直稱他先生感到訝意。於連不住地解釋,由於他實在不願意就這樣走掉。他說話時轉動舌頭的方式便於連感到吃驚……不過不管怎樣說,在這當中,找不出一點理由跟他吵架。年輕的外交家特別有風度地提出決鬥,而第96團的中尉一個鍾頭以來老是叉開兩腿坐著,胳膊肘朝外,手放在大腿上,覺得他的朋友索萊爾絕對不是那種因為有人偷走別人的名片,就向此人無理取鬧的人。於連不怎麽高興地走了。德·博瓦西騎士的馬車在院子裏等他,於連冷不丁的抬眼一望,昨天的那個家仆就是這個車夫。看見他,於連過去一下子抓住他大大的大衣,把他從座位上揪下來,揮動馬鞭子狠狠地抽打,這隻是瞬間的事情。兩個仆人過來保護同伴,給了於連幾拳。這個時候,於連把手槍頂上火。向他們射擊,他們逃跑了。這些事情隻是一分鍾的事。德·博瓦西騎士下了台階,表現得有點好笑,用他高貴的語氣不停地問:“怎麽啦?發生什麽事了?”他很想知道,但是外交家的態度使他不能表現出太多的興趣。

當他了解到是發生的事的時候,依然徘徊在高傲的表情和那種一直不應離開一個外交家的臉的可笑的鎮靜之間。中尉知道了,德·博瓦西先生想決鬥,他也想要很官方地為他的朋友保留決鬥的優先權。“這下就有了決鬥的借口了!”他大叫道。“我以為可以了。”外交家也說。“我要趕走這個家夥,”他對仆人們說,“來一個人上車。”車門打開了,騎士說什麽也要求於連和證人上他的車。

他們去找德·博瓦西的一位朋友,他的朋友說有個遠一點但安靜的地方。他們一路上說說笑笑,還真不錯。古怪的是外交家仍舊穿著睡袍。“這些先生雖然同樣高貴,”於連想,“但完全也不像到德·拉莫爾先生家的那些人那樣無趣,我知道原因了,”過了一會兒又想,“他們敢於幹些不成體統的事。”他們議論昨天演出的芭蕾舞劇中人們喜愛的女角兒。他們不怎麽張揚地提及一些刺激性的趣聞,於連和他的證人,第96團的中尉,什麽都不了解。於連不笨,他不會硬裝,但卻痛快地承認無知。這種直接讓騎士的朋友十分高興,他向他一點一滴地講述那些趣聞,果然好玩。有一件事讓於連吃驚的很。街中間正在搭設祭台,是為迎聖體用的,車子停了幾分鍾。

兩位先生竟然開如此的大玩笑,說本堂神甫是一位大主教的兒子。在德·拉莫爾侯爵府上,永遠也不可能有人敢說出這話。

決鬥馬上便結束了,於連胳膊上中了一彈;他們用醮了酒的手帕給他整理了一下,德·博瓦西騎士很有禮貌地請於連承諾他載他的那輛車送於連回去。

當於連說出德·拉莫爾府時,年輕的外交家與他的朋友相互對視了一下。於連本來有自己的車子,但他認為兩位先生的談話比善良的中尉的內容有趣味的多。“我的上帝!這就是決鬥!”於連想,“我真高興找到了那個車夫!想象一下,要是我還要忍受我在咖啡館裏受到的恥辱,那該多可悲啊!”有趣的談話幾乎沒有間斷。於連現在清楚了,外交上的這些靠路還是有用的。“如此說來,出身高貴的人之間談話並非令人不舒服啊!”他想,“兩位先生拿迎聖體打趣,敢講極猥褻的趣事,而且**裸絲毫畢露,特別生動。他們差的隻是對政治事務的談論,而這種欠缺得到語調之優雅和表達之準確的補償。”於連對他們產生一種熱烈的崇拜。“我要能時時見到他們該有多好啊!”他們分手後,德·博瓦西騎士到處打聽:打聽來的情況不怎麽樣。他很想知道他的對手情況,他是否能光明正大地拜訪他?但能得到的情況很少,性質也不使人鼓舞。

“這些都是不真實的!”他對證人說。

我鐵定不會承認,理由是我的車夫偷用我的名片惹事,我和德拉莫爾先生的一般秘書決鬥過。“這件事一定會成為別人津津樂道的事兒。”當天晚上,騎士和他的朋友到處說索萊爾先生是個特別全麵的青年,是德·拉莫爾侯爵的一位親密朋友的私生子。此事很快地傳播開了。若是大家相信真的是這樣,外交家和他的朋友才肯前往拜訪他幾次,於連在他的臥室裏度過。於連對他們說自己出生以來隻去過歌劇院一次。“這太可怕了,”他們說,“如今大家隻去歌劇院,您首次出門,應該去看看《奧利伯爵》。”

在歌劇院,裏德·博瓦西騎士給他說明了當時最受歡迎的著名歌唱家熱羅尼莫。於連幾乎要討好騎士了,自尊,神秘的高傲和年輕人的器張混在一起,讓於連沉醉。

比方說,騎士有些結巴,因為他經常見到的一位大貴人就有口吃。於連從來沒有見過在一個人身上結合了令人愉快的可笑與不幸的外省人應全力模仿的完美舉止。大家看到他在歌劇院與德·博瓦西騎士在一起,這種相處使人不時提起他的名字。“真是太棒了!”一天德·拉莫爾先生對他說,“您原來是我的好朋友弗朗什·孔泰那個富紳的私生子?”

於連想辯解他從未添油加醋去使人相信這個假話,侯爵打斷了他。“德·博瓦西騎士是不想讓人家說他跟一個木匠的兒子決鬥過。”

“我清楚,我很了解,”德·拉莫爾先生說,“此刻讓我來把這說法變得真實和可信,它讓我感到不錯。但我要請您幫個忙,隻占用您區區的半個鍾頭,在歌劇院有演出的時間,您在十一點半,上流社會人士走出劇院時,到前廳去瞅瞅。我覺得您還有外省人的表現,應該改掉。再說結交一些大人物,至少要有個樣子,這樣日後我就能夠讓您找他們去工作了。去一趟定座票房,他們知道您就準您免費入場了。

讀者會摸不到頭腦這種隨便,近乎親切的口吻,我們說明一下,六個禮拜以來侯爵因為痛風病發作不得不呆在家裏。德·拉莫爾小姐她的母親在耶爾,與侯爵夫人的母親住在一起。諾貝爾伯爵老是來看望他父親,父子間感情很深,但彼此找不到話題。德·拉莫爾先生不得不跟於連待在一起,竟發現他有些思想,不免感到意外。他讓於連給他讀報。年輕的秘書很快即能挑選有趣的段落。

有一份新報侯爵十分痛恨,保證永遠不看,但每天都要送來。於連笑了。侯爵對當今社會感到氣憤,讓於連為他讀李維的文章,把拉丁文當場翻譯過來,聽起來特別高興。

一天,侯爵使用於連尤為討厭的過分禮貌的語氣說:

“我親愛的索萊爾,請容許我送您一件藍色的禮服當做禮物。當您愉悅穿上它來看我時,在我的眼裏,您就是德·肖納伯爵的弟弟了,意思是,是我的好友老公爵的兒子。”於連不大理解其中寓意,當晚,他穿上藍禮服去看侯爵。侯爵對他真的和其他人一般。

於連能夠體會到這是真正的禮貌,但細微的不一樣,卻不能分辨出來。在侯爵起了怪想法之前,能夠發誓說,侯爵對他好到家了。“多麽神奇的才華啊!”於連心想說。他起身離開的時候,侯爵表示歉意,由於痛風病發作,不能送他。於連想到一個奇特的點子:“他是在捉弄我嗎?”他實在搞不好明白,就去請教彼拉神甫。神甫比不上侯爵這般禮貌,吹了聲口哨,轉去談別的事情了。

第二天清晨,於連身穿風衣,帶著文件夾以及待簽的信件去見侯爵,他受到跟以往一樣的接待。晚上,他換上藍禮服,接待他的口氣完全不同,和前一天晚上一樣禮貌。

“既然您關懷著一個生病的、不幸的老人而不感到過於惱火,”侯爵對他說,“您就該跟他講講您生活中的不同的小事,但要講實話,別想其它的,隻想講得清楚、有趣。但是我們是尋開心啊,”侯爵繼續說,“人生中隻有這些才是真實的。一個人沒辦法每天都在戰爭中挽救我的生命,也許送我100萬。若是在這裏,在我盼長椅旁,有裏瓦羅爾,他會時刻為我解除一小時的煩惱和疼痛。流亡的時候,我在漢堡和他很熟。”

然後,侯爵跟於連講裏瓦羅爾及漢堡人的一些好玩的事,四個漢堡人集合到一起才能明白他的一句玩笑。侯爵沒辦法與這小神甫一起,想使他興奮起來。他一直用榮譽刺激著於連的驕傲。既然人家讓他講真話,於連就想要說出一切;但是有兩件事情他一定不會說:他狂熱崇拜一個名字,侯爵聽到這名字會很不高興的;再著他根本不信神,這對以後的本堂神甫不太合適。他跟德·博瓦西騎士的那次小糾紛正好有用。

講到在咖啡館裏,車夫用髒話罵他的情況,侯爵笑出了眼淚,這是主人跟被保護人之間同甘共苦之時。

德·拉莫爾先生對他專有的性格有了興趣。最初,他喜歡於連,由於他可笑,可以逗樂開心;很快,他感到逐漸地糾正這年輕人做人對事的錯誤觀點更有意義。“其它外地方的來到巴黎對一切都稱讚不已,”侯爵想,“而他就憎恨所有的事。他們有太矯揉造作,而他卻不會,傻瓜們把他當作傻瓜。”

因為冬季的嚴寒痛風病的發作,如此這般持續了好幾個月。“有人喜愛美麗的西班牙獵狗,”侯爵心想,“為何我對喜歡這個小神甫而感到害羞呢?他很不一般。我把他當兒子看,那又怎樣!有什麽不妥?這個怪想法,要是持續下去,我便在遺囑裏付出一粒值500路易的鑽石。”侯爵一旦了解了他的被保護人的堅強個性,就時時都派他去解決新的事務。於連了解到,可怕的是這個大貴人時常會針對同一事情做出不一樣反應。

這會給他帶來不菲的損害。所以,於連和他一起工作的了解到,就用一個登記簿,把他的決定記在上麵,由侯爵簽字同意。

於連用一個文書,把有關每件事的解決決定抄錄在一個特別的冊子上。這個冊子也同樣寫了全部的信件。

這個主意看似極為好笑,無聊透頂。可不出兩個月,侯爵就看到了它的好處。

於連建議他聘一個在銀行家手下工作過的文書,把於連負責管理的全部田地的收支狀況記成複式帳。這些建議使侯爵對自己一切的事務特別清楚,甚至有時間很開心進行了幾次投機活動,而不必讓別人代理,他們時時欺騙他。

“您拿去3000法郎吧。”一天,他對自己的助手說。

“先生,我的品行會受到不好的談論。”

“那您想如何?”侯爵不高興了。

“請您親自把您的想法,寫在這個登記簿上,寫清楚給我3000法郎。另外,是彼拉神甫記的帳。”侯爵麵帶德·蒙卡德侯爵聽管家報帳時的不無討厭神色,寫下了他的想法。晚上,於連穿上藍禮服來到,他們不再談論事務。侯爵的關愛使於連那時常受痛苦折磨著的自尊心感到這樣地舒暢,一會兒就不自覺地對這位可親可敬的老人油然而產生某種眷戀之情。

這並非於連愛動真感情,像巴黎人所想的那樣;但於連不是沒有良心之人,老外科軍醫死後,還從未有人像侯爵這樣沒有架子地跟他說話。他驚奇地認為,侯爵很有禮貌地照顧他的自尊心,這是他在老外科軍醫那裏從未曾有過的。最後他知道了,軍醫對他的十字勳章比侯爵對他的藍綬帶更為自豪的理由,侯爵的父親是個大貴人。

一個早晨,於連身穿黑衣,因公來見侯爵,結束談話時,侯爵很快樂,多留他兩個小時,非要把剛從交易所拿回來的鈔票送給他幾張。

“我祈求,侯爵先生,求您讓我說句話可不至於使我背離我應當對您抱有的敬意。”

“我的朋友,你說。”

“我不能收它,望侯爵先生答應。這禮物不應該送給黑衣人,它會使您好心地放任藍衣人的各種態度染上別的色彩。”他畢恭畢敬地行完禮,轉身就走了。這個行動使侯爵特別高興。晚上,他給彼拉神甫講了這件事。

“有件事我要向您說明了,親愛的神甫。我清楚於連的出身,並且我不要求您為這段隱情守口如瓶。”

“今天早晨你的行為是高貴的,”侯爵心想,“我要讓他變作貴族。”

侯爵終於能外出走動了。“您到倫敦住上兩個月,”他對於連說,“尤其是信使還有別的信使將會把我收到的信與我定的話一同送給您。您寫好回信後,連同原信一起給我送回來。我算了算,也不過耽擱五天時間。”

一站一站地趕往加來的路上,於連不理解為什麽讓他辦這些沒有輕重的事務。於連懷著一種憎恨、近乎厭惡的感情踏上英國的土地,我們也不去評價了。

我們明白他對波拿巴懷有炙熱的感情。每個軍官在他心中都成了哈得遜·洛爵士,他把每位大貴人都當成巴瑟斯特勒勳爵,聖赫勒拿島上醜陋的行為就出自他的命令,他得到了當了10年內閣大臣的報酬。在倫敦,他終於明白了什麽是大貴族的驕傲自滿。他認識了幾位年輕的俄國貴族,他們為他解釋了他的問題。

“您天生與別人不一樣,親愛的索萊爾,”他們對他說,“您生來就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距現在的感覺遙不可及,我們千方百計,卻無法達到。”

“您不清楚這個時代,”科拉索夫親王說,“您要一直與人們對您的期望不一樣。我敢以名譽擔保,這就是時代的惟一宗教。不要造作,不要瘋狂,而人們期待於您的恰恰是虛偽和瘋狂,因此那條格言也就難以完成了。”某天,菲茨·福爾克公爵邀請於連和科拉索夫親王參加一個晚宴,他在客廳裏吸引所有的目光。人們等了絕對有一個鍾頭。於連在眾多等待著的人當中的行為,至今為駐倫敦大使館的那些年輕秘書還津津地討論著,他的神態真的棒極了。

他頂著他那些浪**朋友的不支持的壓力,非要去拜望著名的菲利普·範恩才行,這是自洛克以後英國惟一的哲學家。

他拜望他的那天,他即將結束第七年的監禁。“在英國,貴族是說一不二的,”於連心想,“況且,範恩已經臭名遠揚,受盡誹謗……”於連看到他精神特別好,貴族的怒火煩悶。“瞧,”於連從監獄出來時自言自語說,“這是我在英國見到的惟一的快活人。”

“上帝的想法是暴君最有用的想法。”範恩對他說過。

他的犬儒主義的殘餘,我們略去不談了。

他回來後,德·拉莫爾先生問他:“您從英國給我帶回哪些好玩的思想?”……他沒有說話。“您帶回哪些思想了,好玩嗎?”侯爵著急地問道。“第一,”於連說,“最會打算的英國人天天都有一個小時是瘋狂的;自殺的撒旦會光顧他們此乃國家之神。

“第二,在英國回歸後,才華和機智都要降低1/5。

“最後,世界上任何東西也沒有英國風景更漂亮、動人、值得稱讚。”

“我說幾句,”侯爵說,“首先,您要到俄國大使的舞會上說在法國有30萬25歲的青年渴望戰爭?您覺得這種話是國王們愛聽的話嗎?”

“和我們那些大外交家們說話,真得有所顧慮才行,”於連回答,“他們動輒展開甚有其事的討論。假如說些報紙上的官方語言,您就會被看作笨蛋。如果敢說些真實的、新鮮的事物,他們就會大為吃驚,不知怎樣回答,而第二天早上七點鍾,他們會派遣大使館一等秘書過來對您說,您很沒有禮貌。”

“還好,”侯爵笑了,“盡管如此,我敢保證,很有想法的先生,猜不到您去英國的真正理由。”

“我很抱歉,”於連說,“我每星期一次去國王大使那裏吃晚餐,他是個很有禮貌的人。”

“您是去找枚勳章呀,”侯爵他說,“雖然我很想讓你穿著這身黑衣服,但我早就習慣於跟穿藍衣服的人用更好玩的口吻聊天。在沒有新命令之前,請您明白:當我看到這枚勳章時,您便是我的朋友肖納公爵的小兒子,六個月前被聘請在外交界工作,但他自己並不了解。請您要注意,”侯爵補充說,神色嚴肅,並且打斷了於連表示感謝的行為,“我決不想改變您的身分。對我和您來說,那都是不對的和不幸。如果我的那些官司讓您不舒服了,或者您對我來說不合適了,我會替您請求一個好的本堂區,和彼拉神甫的那個本堂區一樣,如此而已。”侯爵用很陌生的口吻說。這枚勳章使於連的自尊得到特別的滿足,話也多了。他覺得不那麽時不時地遇到一些會引起不得體解釋的話的冒犯了,或成為這些話的把子了,而在熱烈的交談中,這種話的含義並不是馬上就能了解的。這枚勳章給他帶來一次不一般的拜訪,是德·瓦勒諾先生,他到巴黎是為向內閣封他為男爵表示謝意,並與他握手言和。

他很快要取代德·萊納先生,成為維裏埃的市長了。

德·瓦勒諾先生對他說,就在沒多久前他們發現德·萊納先生原來是個雅各賓黨人,於連在心裏笑著。

事實就像他們覺的那樣:選舉正在策劃中,新男爵是內閣推薦的候選人,可自由黨向極端保王的省大選舉團特別推薦了德·萊納先生。於連想知曉一點德·萊納夫人的情況,可惜失敗了;看來男爵對他們的舊怨還一直記得,一點兒口風都不透。於連答應了他的請求,寫信給他的父親,好為他在選舉中投上一票。“騎士先生,您應該把我推薦給德·拉莫爾侯爵。”

“您說的對,我該這樣做,”於連想,“可他是一個混混!”

“事實上,”他回答,“我沒有資格介紹您,因為我在府上是個沒什麽地位的家夥。”凡有事於連都告訴侯爵,當晚他就把瓦勒諾的請求還有他自1814年以來的種種情況都給侯爵說了。“您不僅明天一定把新男爵介紹給我,”侯爵神情莊嚴地說,“後天我還要設宴請他。他會成為我們的一位新省長。”

“假使這樣,”於連說,“我要為我父親懇求那個乞丐收容所所長的職位。”

“好哇,”侯爵說,神情鮮動起來,“我讚成,我正等著教導你一番呢。您快成熟了。”

德·瓦勒諾先生給於連講,維裏埃市的彩票局局長不久前去世了。於連覺得把這個職位給德·肖蘭先生十分合適,他曾在德·拉莫爾先生住過的房中撿到過這個白癡的請求書。

於連一邊背誦著那份申請,一邊請侯爵在向財政部推薦這個位置的信件上簽字,侯爵哈哈大笑。德·肖蘭先生剛獲得就職通知,於連就得知該省眾議員們曾給著名的幾何學家格羅先生謀求這個位置:這個品德崇敬的人僅有1400法郎的年金,每年還得借給剛去見上帝的彩票局局長600法郎,幫他養家。

於連對自己的動作十分吃驚。“這有什麽,”他對自己說,“要是我想有所成就,還得幹出很多很多不公平的事來,也要會用動人的理由加以掩飾:善良的格羅先生!配得上這枚勳章的應該是他,但得到的卻是我,我心須遵照給我勳章的政府的想法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