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儀期間,韞薑隻在舉行喪禮時見到徽予,隱沒在妃嬪皇子們的慟哭聲裏,徽予臉上的悲傷被刻得更深了一度。
她很少見徽予這樣悲傷的神情,他淌下的每一滴淚都是難以隱忍才滑落的,更是悲哀。
她也自顧不暇,太後對她而言是另一位母親,她不是走過場、尊禮數才哭,是真真切切地悲慟,才一直哭。哭得久了,雙目酸痛苦澀,頭也暈暈乎乎的,可是宮裏沒有中宮皇後,隻得她們三個為首的主持。
熬了幾天幾夜,韞薑實在吃不消,隻好退到備好的房屋裏去休息。喪儀後頭的幾天,她發了低燒,一直渾渾噩噩的,稀裏糊塗地做夢,幾乎不能起身去參加喪儀。
好在最後一日,她感覺身上舒服些了,說什麽都要去參加,愈寧、和如命他們都勸不過,也沒法勸,他們都知道太後娘娘對韞薑的意義。於是隻好護她過去,送太後娘娘最後一程。
喪儀了結之後,韞薑病了幾日,期間徽予來過,可都不碰巧,全在韞薑吃了藥昏睡的時候。他於是坐著陪了會兒,等不到韞薑醒過來,又不能耽誤國事,於是起身走了。
愈寧她們會在韞薑醒過來時跟韞薑說,韞薑照例都是問皇上好不好,看著精神怎麽樣等話。熬到九月十一日,韞薑才大好了,隻是這病一場,把舊年的咳疾給勾了出來。
為著寬解她,愈寧挑了些高興的事和她說:“簪桃遞了消息過來,說在府裏一應都好,她從前是伺候人的,現在被人伺候,真是不習慣了。她還要感謝娘娘多年來的教導,才能處理起府中大小適宜,得心應手。”
想到簪桃那快樂美滿的小日子,韞薑會心一笑,堵在喉間的一股濁氣仿佛也消減了,解頤道:“那真好,他們日子過得圓滿,我也就跟著開懷了。”
二人正說話間,瀧兒進來通傳:“娘娘,聖駕要來呢。君悅提前來報了,奴婢這就下去看茶。”說著微微施禮,旋身退了下去。
韞薑臉上帶了些喜氣,愈寧淺笑道:“果然瀧兒姑娘是長大了,穩重了好多。簪桃一走,她就挑起簪桃的擔子來,做的一點兒也不差。”
“勞煩姑姑多教導她,來日她是要頂上簪桃的名頭,做你的副手的。”韞薑起身往銅鏡處去,攏了攏披散的烏絲,她依稀看到一簇烏黑水滑的頭發裏摻雜了幾縷花白的發。
愈寧眼尖,早在韞薑開口前把白頭發藏起來了,韞薑抿抿唇,淡然道:“沒事的,我也不算年輕了,有一兩根白頭發有什麽要緊呢?”
“等和大人他二位來,奴婢囑咐一聲吧。也不為著漂亮,就是看著頭發烏黑發亮的,心裏也高興啊。”愈寧替韞薑綰了一個家常的傾髻,釵了兩支銀鎏金蓮紋簪,襯得韞薑素雅沉靜,溫婉如玉。
她應了一聲,看著鏡中自己的容貌,她已經很久沒見自己少女時那種柔潤的姿態了。韞薑近幾年都是纖瘦的嬌柔之美,一垂眸,一斂袖,端坐在那兒,就是一幅病中美人的姽嫿畫卷。
有時和婧貴嬪說話,韞薑都很羨慕她那恰恰好的玉潤的姿態,蓬勃著生氣。
正在神遊之間,被愈寧一聲恭敬的請安拉回了現實。韞薑側首,正看到徽予踱步過來,立在窗邊朝她靜靜一笑。
徽予的形容是整頓過的,沒有之前看著的憔悴,但是隱隱約約之間,他的神氣都變得不大一樣了。韞薑說不出那是什麽感覺,隻覺得他眼中的那潭水,更深了。
愈寧乖覺地退了下去,韞薑陪著徽予在羅漢**坐了,相對無言,良久,徽予才開口:“我小時候就沒了母親,是母後把我養大的,她教導我,待我像親生兒子一樣。沒有母後,我是當不上這個皇帝的。”
他的話裏帶著薄薄的傷感,韞薑不知如何接話,隻伸手拉住了他冰涼的大手。徽予對太後一直是敬重而孝順的,可是有時候又顯得太過注重禮數,讓人覺得生疏。
現在韞薑才真的知道,徽予是打從心裏把太後敬為母親的,雖然他們毫無血緣之親。
徽予半抬起頭,眼底有著疲憊而生的烏青,他撐著案幾,愧疚道:“如果不是為了把我扶上皇位,母後不至於落下這一身的病痛……”
韞薑死死忍住眼淚,更用力地握緊了徽予的手:“太後娘娘是不會計較這些的,太後娘娘一定不會希望皇上為此而自責、歉疚。皇上乃是明君,不負太後娘娘的栽培,這就夠了。”
“母後為了防止外戚幹政,雲家的人一個都沒提拔起來,放眼我朝這曆代的太後,幾乎是絕無僅有。她這也是為了我在打算,我都知道。她為雲家唯一做的事,就是把芙歌指給了我做王妃,可惜我也沒有好好待芙歌。”徽予愧疚十分,又沉重地低下頭去,“晉安,她後來的脾氣養成那樣,也是我沒有好好關心她的緣故。”
韞薑沉口氣,這樣沉重的氛圍,連她也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來,隻能陪徽予靜靜坐著。悲傷之外,韞薑的本能不允許她忽視徽予話中的深意。
他有意補償晉安公主,可晉安公主現下表麵上和誰最親近,以及最仇視誰,韞薑再清楚不過了。
徽予心事重重,韞薑何嚐不是,可她舍不得看徽予這樣難過,少不得打起精神來,把這顧慮暫且擱置,先想著怎麽寬解徽予。
幸好徽予不是那種容易一蹶不振的人,隔日起身時他的神色明顯好多了,韞薑伺候著他更衣,仍不忘寬解他的愁緒。
徽予微笑:“真不該讓你看見我這樣,可是這些話除了你,我不想和別人說。”
韞薑心中一陣暖意,順著給他係腰帶的動作抱住了他:“臣妾知道,所以臣妾願意聽,也希望予郎能和我說,說出來就好了。”
徽予低頭吻了吻她秀軟的頭發,輕聲道:“早膳朕還過來。”
聽他自稱“朕”,韞薑就知道他多半是好了,他已經從喪母的兒子這個身份中脫離出來了,他現在是皇帝,不會再被悲傷絆住腳。
韞薑伺候著更完了衣,送著他出了門。
早膳之後,徽予逗留了片刻就走了,韞薑趁著這段空閑的時間,請了貴妃前來,斟酌了片刻,韞薑才說:“本宮也不知道這時候這樣說好不好,但是太後娘娘山陵崩,皇上心中傷懷,又是愧疚,連帶著也顧念起德仁皇後與晉安公主。這對我們是不大好的兆頭。”
貴妃臉色一肅穆:“你是想說,這其實是有利於淑妃是嗎?”
對死者的哀悼與懷念,往往會轉接到她生前的親人身上,淑妃又是德仁皇後的表妹,又是晉安公主的養母,必定會分上一杯羹。
再說,頤賢皇後崩逝後,淑妃以那樣的美名與能力卻沒有繼位中宮,其中一半的原因是太後沒有鬆口。現在太後山陵崩,淑妃成後的阻礙就少了一半了,再加上這一份額外的好處,叫人難以安坐如山。
而且貴妃的能力雖然有目共睹,但是她性格中的劣根也十足明顯,她太高傲了,而且是一等一的寵妃出身。做了皇後,難保不會缺了一份寬容大量。
所以,貴妃雖有韞薑這位盟友,但暗中已經處在下風了。現在要麽貴妃或韞薑成為皇後,要麽大家照舊維持現狀,否則來日淑妃成為皇後,比頤賢皇後更棘手百倍,韞薑和她的日子可就不比現在舒坦了。
“姐姐以為呢?”外頭的天烏蒙蒙的陰沉,壓得人實在痛快不起來,“太後娘娘駕崩了,太妃們隻在壽康宮內頤養天年。現在滿宮裏最尊貴的女人,不就是我們三個了?可惜我們上頭還有個位置空著,那才是真正最尊貴的位置。”
貴妃陷入沉思,片刻之後她妖媚的眸子一轉,盯住韞薑:“你擔心這個,還不是因為晉安那小蹄子和淑妃親近麽?那隻要讓晉安和淑妃交惡,這件事對淑妃的作用可就截然不同了。”
韞薑抿嘴一笑,軒了軒眉:“也是,好說歹說,要不是皇上、太後看著賀家和淑妃有著關係,所以偏向賀家一點,不然晉安也不一定非要嫁去賀家,說不準還有機會嫁給名臣之子,真正宣一宣她嫡長公主的身份。”
“晉安的脾氣,你我都是知道的,真就是個火爆竹,一點就著,一催就燃,淑妃哄得住她卻不一定架得住她。她何曾把淑妃真的放在心裏過?”貴妃嗤的一笑,“這事兒好辦,咱們兩家都是大世家,嫁在京城的女兒不計其數,隨意指點幾個就好了。京城女眷是一家,準有機會。”
“這事兒晴貴嬪說不準能幫上忙。”韞薑心裏盤算著,想著處了這幾日,也算和晴貴嬪親厚,雖算不上一等一的心腹,但確實已到了可以商量計謀的地步了。隻是還要格外當心,須得仔細斟酌。
“晴貴嬪?”貴妃撇撇嘴,“罷了,本宮和她處不好的,你既然和她談得來,就你去做吧。”她停了停,看著手邊榻幾上的一枚荷包,看著不是韞薑的手筆,於是隨口問,“這是和昭儀的東西?”
韞薑低頭看了,淡淡笑道:“她親自繡的荷包,送給我的。”
貴妃哼笑一聲:“她果然是奴顏婢膝慣了的,總這樣無事獻殷勤,我看你從冬天的手爐罩子、手焐再到這荷包,哪個不是她親自繡的,未免太殷切了些。”說起宛陵,貴妃突然想起有一回她偶然間看到的宛陵望向韞薑的眼神,那是一種陰毒而憎恨的,與她平常那種柔和的目光截然不同。
她本想著提醒韞薑一句,但又看妃嬪們散了後,韞薑走向宛陵的那個親熱樣子,就覺得自己在多管閑事,所以當時按下了沒說。
貴妃停了停,冷冷地說:“本宮可不知道你和你的好姐妹發生了什麽,不過還是留心她吧,她可不是從前那個樣子了。”
韞薑平靜的神情一變,先是一種不悅,然後進入一種莫名的驚慌之中去。貴妃雖然總瞧不上眼宛陵,偶然也會挑撥離間,但從來不是這樣直截了當、看門見山地殺進來。
她怔了一怔,問:“貴妃為什麽這麽說?”
“說出來隻怕你不信。”貴妃斜她一眼,本來不想說,但念在韞薑是她得力的盟友的份兒上,貴妃還是說,“她看你的眼神不對,就像是你從前看頤賢皇後一樣,你應該明白。”
韞薑一下覺得口幹舌燥起來,心慌亂地竄著。她不是不相信宛陵,而是明白貴妃不會無緣無故說這個,更不會僅僅是看宛陵不順眼就來詆毀她。貴妃對宛陵的蔑視從來是明火執仗地來,一同排揎“轟轟烈烈”,但實際上不過是逞口舌之快,本能地看不起她而已。
畢竟貴妃眼高於頂,壓根不把宛陵放在眼裏。
貴妃看韞薑臉色難堪,知道韞薑懷了心事,於是兀自起身道一聲走了,就緩緩離去。走到碧紗櫥那,貴妃還是說:“她可是你一等一的心腹,你還是留個心眼吧,她要是成了一把刀,可是要取你性命的。”
韞薑隻是沉默,因為韞薑知道宛陵有憎恨自己的理由,貴妃說的那個眼神,韞薑不是沒親自見過。那個時候她跌跌撞撞跑去廣陵宮,宛陵射過來的,就是那樣的。她現在一想,還覺得如芒在背。
可是她太舍不得宛陵、也太相信宛陵了,宛陵一過來示軟,她就沒有再多心了。
她胡亂抓起茶盞喝了一通,才覺得沒有那麽心慌意亂。她揚聲叫顧誠進來,臉色十分難看:“本宮記得你的弟弟被本宮安排去了和昭儀那對不對?”
顧誠答應了一個是,恭敬回道:“那個時候主子怕和昭儀多心,悄悄兒安排顧遠去的,頂了一個小太監的職位,喚了個諢名叫小圓子,隻在外圍幹些小事,這樣才能把外頭的事先留意到了。”
萬萬沒想到那時候為著宛陵打算的安排,如今竟要變成監視她的手段。韞薑低著頭,幾乎沒法開這個口,她說:“我明著安排了沛珠,暗中安排了顧遠。一則是怕安排人太多,宛陵會多心,二則是連宛陵自己都不知道的人,旁人更不會去忌憚,顧遠才能更好的刺探消息。我怕他露餡,送去廣陵宮後至今沒傳喚回來一次。”
顧誠以為韞薑是在擔心顧遠的忠心,忙給他打包票:“娘娘放心,顧遠是個忠心的小子,他以娘娘馬首是瞻的,絕不會背叛娘娘。”
“這個本宮自然信他,他和你雖然長得不像,可是那神情與態度卻是相似,都是忠直有良心的,所以本宮有一事托付給他。”韞薑終於下定決心,誠如貴妃所言,宛陵是她一等一貼心的人,若是連她也……她在毫無防備之下,後果簡直難以設想。
她托付顧遠密切注意宛陵的動向,尤其是她親自提拔起來的那個掌事宮女茉蓉。顧誠雖然驚訝,但知道自己的主子一定有打算,所以並不過問,隻退了下去打算尋個好時機轉告了。
愈寧在顧誠退下之後進來,韞薑無力地伏在軟榻上,茫然道:“愈寧,本宮也開始算計身邊人了。”
愈寧不明就裏,倚著在韞薑腳邊跪坐下,隻聽韞薑把剛才的事並從前的原委一同說了。這天大的事,愈寧也是愣了一愣才勉強冷靜下來,她遲疑道:“若是這樣,娘娘確實得要當心了。”她看韞薑緩緩淌下淚來,難過道,“娘娘是怕和主子真的……”
“算了,前因後果,不都是我咎由自取的嗎?”韞薑深吸一口氣,把淚擦幹了,“她要是恨我,我也不怪她,也不求她原諒我。”
愈寧怕韞薑走不出這個坎兒,於是扶住她的膝蓋,溫柔道:“主子不如去看看禧容華吧,禧容華快臨盆了,有許多事要注意著呢。”
韞薑私心想著太後的話,還是自己高興要緊,想著䜩詩生下個孩兒,多少令人暢快的事,何必再糾結這個。於是答應下來,往䜩詩的玉棠閣去。
到了時玫璵親自出來接,一麵說:“淑妃娘娘剛到呢。”
“她來幹什麽?”韞薑語氣不善,玫璵訕訕道:“說是來探望主子的,畢竟主子快臨盆了,不大能出門。”
韞薑在門外頭停了一停,問:“上回我堂姐寄信進來,為玫玥受罰、沒能迎娶公主這兩樁事大發了一通脾氣,委屈得䜩詩動了胎氣,後來她沒再傷心那事了吧?”
“一開始娘娘是來見過的,主子她哭個不住,實在委屈得很。後來把那信一燒,下令不許和外頭傳信,也不收家裏的信,才算好了。”玫璵低著頭,“玫玥也是不成器,趁著德妃娘娘您有一段日子沒來,就借著夫人的意思,還想回主子身邊伺候,哪成呢?主子氣得罰她到後頭洗衣服去了,也是下了狠心了。”
“她自己想明白就好,本宮也不好多置喙。”韞薑心裏五味雜陳,聽䜩詩總算沒受她那不成器的娘蠱惑,也是欣慰。
“德妃娘娘快別說這個了,您有一段日子沒來,是因為您玉-體要緊,在養身子,另一邊還要管著皇太後娘娘和晉安公主的事,沒空來。可是我們主子覺得是之前她辜負了您的美意,惹著您生氣了,您才不來的。”玫璵慚愧地低著頭,“您再說這樣的話,連奴婢也覺得辜負您了。”
韞薑微微一笑:“你是個懂事的,不枉䜩詩疼你。”她說著以目示意,玫璵上來打起堂簾恭請韞薑進去。
隻見淑妃坐在裏頭,挨著䜩詩的床邊,正親熱地和她說著話。韞薑腹誹,果然現在是天時地利,淑妃要掙一個人和了,巴巴兒過來顯示自己的賢良。
䜩詩不太會對付這種包含目的性的好意,正難受時看見韞薑過來,真是如蒙大赦、如遇救星,笑容要漫開來似的,雀躍道:“姨母!”她瞥見淑妃也在,趕緊換了個稱呼,“德妃娘娘安。”
韞薑在玫璵搬來的椅子上坐了,同淑妃見過禮,說:“淑妃難得過來一趟,真是巧了。”
淑妃嫻靜一笑:“這不是禧容華快要臨盆了麽?少不得過來瞧瞧,叮囑些事。本宮生產不過一年,這各種事宜記得清楚,也好指點指點。”
她最會識趣兒,懶得在這和韞薑起齟齬,免得韞薑背地裏參她一本,於是起身道:“既然德妃來了,那本宮就去蘭小儀那瞧一瞧,她月份才比禧容華的小一個月,也是眼皮底下的事了。”她給韞薑微微致意,又抬手止住䜩詩下榻行禮的動作,兀自娉娉嫋嫋走了。
韞薑半側著頭目送她走,親眼看她出了屋子,才問䜩詩:“你沒同她說些什麽要緊的吧?”
“她問我好不好,我就打諢打岔地應付過去,絕口不提有什麽問題。”䜩詩怯怯地瞄韞薑一眼,默默地去拉韞薑的手,“姨母,我知道錯了,你對我說的話都是好的,我應該照做的。”
韞薑歎口氣,微笑道:“我們之間不必說這個,你娘不會無緣無故寫信來的,肯定是玫玥暗暗傳消息回去了,嘴上卻不肯認。你現在想明白了就好了。”她一沉思,“玫玥被你看的緊,消息傳出去不容易,肯定是她在別的宮裏結交了人了。你若信得過我,我下次在尚宮局給玫玥謀個差使,把她送出玉棠閣吧,否則隱患太大。”
現在把話說開了,韞薑才敢說出這樣的話來,否則越俎代庖,自己心裏都過意不去。
䜩詩連連點頭:“都聽姨母的,我全聽姨母的。但憑姨母做主就好了,隻是玫玥她是我家生的奴才,到了年紀,我還是想給她指門婚事送出去的。”她抿抿唇,還是心軟。
“這個就你自己做主就好了。”韞薑也不否決,畢竟玫玥隻是脾氣大、眼界高,還沒太壞。頓了頓,韞薑問:“看你氣色不是很好,可是有什麽問題?”
“也沒什麽。”䜩詩按了按脹痛的太陽穴,“就是容妃娘娘的住處離我這兒近,她又養了幾隻貓。最近不知道是時氣不好還是怎的,吵鬧得很。晚上貓叫得像嬰兒的啼哭聲,嚇得我不行。後來實在受不住,求姝貴嬪娘娘說一句,才好了。”
“這樣的事怎麽不早和我說?”韞薑微微慍怒,䜩詩這胎本就壞的辛苦,胎氣不穩,哪裏經得住嚇?
“我不敢讓姨母跟著煩心,所以囑托了和太醫他們不要告訴姨母。今兒姨母看出來了,我不敢瞞著您,才說的。”䜩詩委屈地低下頭,韞薑見她可憐楚楚的樣子,也是不忍心。於是好言哄勸她,叫她別怕麻煩自己。
又怕說多了話她累著,於是哄著她睡下,自己出來問了岑慧一應事宜安排的怎麽樣了,看諸事妥當,才要走:“岑慧姑姑您是本宮信賴之人,這滿宮裏都是年輕人,不比您最有經驗、最穩妥,諸事都要靠你了。”
這堂堂的德妃對自己如此敬重,岑慧恨不得肝腦塗地,於是跪下磕頭,鄭重地答應了。
出了玉棠閣,回宮路上,韞薑叫顧誠抓緊去辦玫玥的事,玫玥早出去一天,䜩詩也就好過一天。
不過事與願違。
是日夜,䜩詩越到臨盆之期,自己也就越緊張、憋悶。她知道這一胎懷的多艱辛,也知道這一胎並不康健。和如命總是會委婉地回答䜩詩的疑問,避重就輕。但䜩詩自己能體會到,她這一胎不會太安穩順利。
一這樣想,她心中就害怕,生怕這孩子生不下來、或是活不下去,她愛這個孩子,也記得對韞薑的承諾。她問過華惠允,這一胎十之八九是公主,正好能彌補當年韞薑的遺憾。
那樣皆大歡喜,對誰都好。可是如果出了差池,可就是雪上加霜了。
她身上酸乏,動不得身,就算喝了安神藥,也還是睡不著。她的腦海裏仿佛吊著一根弦,繃得緊緊的,讓她一直能不斷地胡思亂想著。
忽然隨著低幽壓抑的“喵嗚”聲,容妃養的幾隻貓兒又嘶叫起來。容妃養貓寄托對兒子的思念,把貓寵的是無法無天。加上她後來失勢,沒有當年的風光,就想讓自己的貓多一分脾氣,不被人輕視了去。
這樣慣著,那貓雖不咬人,叫喚、吵鬧的功夫卻比野貓更厲害十倍。從前還好,近來是愈演愈烈,攪得䜩詩難以安眠,更落得個心慌的症結。䜩詩性子太好,怕同徽予一說,鬧得撕破臉,就一直忍著。後來姝貴嬪委婉的一提,好了兩天,現在又鬧起來。
那貓叫聲越來越淒厲,也越來越響,䜩詩掙紮著坐起身,掀起簾子往外一看,卻見窗外頭一隻巨大的貓影,雙眼鬥大,閃著銅鈴似的青光。原是容妃那竄出來一隻貓,貓怕冷,因䜩詩這邊暖和,於是竄來了這邊。今夜月光正濃,配著廊下守夜的燈,照出一個恐怖異常的影子來,把䜩詩嚇去了半條命。
䜩詩的心突突竄著,眼前乍然開始黑一陣白一陣,一下子腹部劇烈抽痛起來,她痛苦地側過身去,淒厲地呼喊了兩聲“玫璵”,就昏厥過去。
未央宮這邊,徽予攔著不讓來報,也沒人敢來通傳一聲。結果䜩詩那生得實在艱苦,數度昏厥過去,口中含糊不清地喊姨母。徽予這才沒法子,叫人把韞薑請過來。
內室血腥,除了接生嬤嬤她們,其餘人都是不能入內的。
韞薑心急如焚地站在阻隔的屏風外,朗聲安撫著䜩詩,裏頭痛苦的沉吟聲漸漸止了些,韞薑才勉強安心些。她見華惠允擦著汗出來,忙捉住他,問:“禧容華怎麽樣?”
華惠允環視了一圈在場諸位,也顧不得許多了,跪下道:“禧容華本就胎氣弱、母體虛,這下受了驚嚇更是氣血逆湧,難以生產。若不用催產藥,隻怕胎死腹中,母子俱危!所以微臣出來請皇上的意,隻是要用催產藥,隻怕……”
徽予急道:“隻怕什麽?”韞薑聽得母子俱危、胎死腹中八個字,已經有些支撐不住,搖搖欲墜地跌在一邊的交椅上,隻聽華惠允說:“隻怕禧容華玉-體受損,日後再要遇喜就難了。”
淑妃作勢驚呼一聲,含著淚扶住徽予的手臂,哽咽道:“好歹保住這個孩子,禧容華也就有指望了。若不用催產,豈不是……”
徽予麵色青白,心疼地往裏望了一眼,沉重地點了點頭:“用吧,斟酌用藥,別傷著禧容華和孩子。”
“嗚咽”一聲,韞薑以帕掩麵,低聲啜泣起來,䜩詩她才堪堪二十歲啊!徽予過去扶住她顫抖的肩,也是無言。
貴妃同䜩詩交情一般,也像淑妃似的惺惺作態,於是上來勸徽予:“皇上明日還有前朝事要忙,在此守候,隻怕累及龍體,耽誤國政。皇上不如回太平宮去歇息,這邊有臣妾同淑妃看著,連同德妃體弱,也該當回去。”
韞薑搖搖頭,意下是不肯走。貴妃沉聲:“德妃,若是你身體不虞,豈不是更叫裏頭的禧容華支撐不住?這兒有本宮,必不會出什麽岔子。”她冷冷斜淑妃一眼,意有所指。
徽予心中朝政的分量更勝一籌,於是認同了貴妃的提議,又微微用力扶韞薑起來,意在勸告她回去休息。韞薑想了想,才勉強答應了。
徽予怕韞薑回去胡思亂想,於是陪同去了未央宮休息。韞薑喝了一碗安神湯,才勉強入睡。
第二日她醒的早,連徽予都還沒起身,她知道就算有消息,宮人也不敢在皇帝休息的時候遞進來。她微微轉了個身,不料徽予也跟著醒了,徽予拂過她愁苦的麵頰,將她半摟在懷裏,她的心思徽予再明白不過了,他於是高聲問:“江鶴,消息如何?”
外頭守著的江鶴趕忙隔著屏風高聲回:“賀喜皇上、恭喜皇上,禧容華生了一位公主,是七公主,母女俱安。”
韞薑一聽是好消息,喜極而泣,把頭埋在徽予溫熱的脖頸處,一麵抹淚,一麵小聲道:“太好了、太好了!”
徽予見韞薑高興,也是歡喜,忙吩咐:“晉禧容華為禧婕妤,七公主賜封號永安。名字就請禧婕妤自己取吧。”
韞薑一怔,抬頭怔怔看著徽予,眼中盡是驚詫,徽予溫柔道:“䜩詩請過朕的意,說如果是個公主,想交給你撫養。朕明白她的心意,所以永安這個封號,七公主當得起。咱們的永平知道了,也會開心的。”
“是……”韞薑動容,捂著嘴不想哭出來,卻實在止不住,她真的好想永平。徽予用力抱住她,輕聲道:“別哭,永安會代替永平陪著你的,朕也會一直在你身邊陪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