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獮之典盛大且隆重,於國政也有益處,武皇好戰、好大喜功,不戰的那幾年最愛每年的哨鹿秋獮,陣仗之大,令人咋舌。

但徽予在位的幾年間,由於種種原因,去的次數本不多。而今國泰民安,又打下齊國,皇子們也漸大了,徽予才重新將此禮提上日程。

有孕的妃子本是不能去的,但晴昭容是個活潑的性子,實在難以悶在宮裏養胎,好歹求著徽予讓她去了。徽予看在她的胎已經過了三月,胎氣漸穩,身子骨又強健,才勉強答應了。

這頭宮裏,徽予晉了婧貴嬪為婧淑儀,慶貴人為慶小儀,同容妃一道留在宮裏,處理事宜、照看有孕的妃嬪同留在宮中的皇子、公主。

恪貴妃臨行前特意叮囑容妃要好生辦事,若諸事穩妥,眾人都平安無恙,貴妃回來就為她美言,看能否拔擢到夫人這一品上去。容妃雖則嬌氣又脾性大,但認真辦起差事來是一點也沒有紕漏的,聽貴妃這麽說,千恩萬謝地答應下,安安穩穩地留在宮裏照顧一眾人。

舟車勞頓,徽予安排韞薑同晴昭容同乘一車之內,方便隨行的華惠允照顧。

“也不知道永安在宮裏好不好,她身子弱經不起路途之苦,隻好留在宮裏了。”韞薑心事重重地打起車簾子,可以看到遼闊的草原近在眼前,耳邊是車軲轆同馬蹄的交響。

晴昭容笑道:“走了一路了,姐姐也念了一路了。姐姐不用擔心,您不是特地留了和大人在宮裏,專司照顧永安公主的麽?還有婧淑儀在旁協助,不會有事的。”她聞到草原特有的清新通常的味道,興致衝衝道,“從前我哥哥隨行皇上來圍場秋獮,回來就講給我聽,可把我盼的。我想著但凡能來一次,我也就滿足了。”

韞薑看著滿眼憧憬的晴昭容,也被她純真爛漫的笑容感染了,玩笑道:“都是要當娘的人了,還這樣頑皮,你可不許騎馬啊,看著就成了。皇上說了,來年還來,你明年再馳-騁也不遲。”

晴昭容撅起櫻粉的唇,懊喪道:“要不是我央著皇上,我來都來不成!肚子大了,行動都不方便,有了身孕真真是最磨人的事了!我當初看嫂嫂那歡愉的樣子,還以為多輕鬆的一樁事呢。”

韞薑一點她小巧的鼻尖,嗔道:“等孩子生下來,喊你母妃、逗你開心的時候,你就知道高興了。好在你身子好,害喜得不厲害,少吃了許多苦。你是不知道我懷陽兒時多少艱苦!那時候我真是坐立難安、吃喝受罪。”

晴昭容捧著隆起的肚子,笑眼彎彎:“也是,我也該知足了。”

韞薑之前因著身子欠佳,難得的幾次秋獮都沒來,這也是她頭一回見到遼闊空曠的草原。她從小養在江南老家,十歲時才歸京,骨子裏是江南煙雨、小橋流水堆起來的。她從沒見識過這種“無邊綠翠憑羊牧,一馬飛歌醉碧宵”的自由又豪放的世界。

開闊無垠的天,藍得粗狂又幹淨,廣袤無邊的草原,也碧得自在又恣意。

她恍然間出了神,晴昭容湊過來一道往外看,暢快道:“楚國毗鄰北漠同蒙古,曆來是極禮待蒙古王族及各部的,這一處地方是咱們兩家友好之地,是最美的地方了。”

“本宮也是頭一回來著,從前悶在宮裏頭養身子,從來沒來過這。本宮以為江南的‘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已經是最美,不成想還有這等地界。”韞薑露出一個純然無憂的笑來,仿佛一切煩惱都被一掃而空,她笑道,“幸好我跟著皇上學了騎馬,還能騎一騎小馬,也不辜負了這時光。”

“要不是我不能騎馬了,否則一定要陪著姐姐試一試駿馬的暢快。”晴昭容滿眼是星光燦爛,大為激動與歡快,“小馬太溫馴了,姐姐騎那個,還不算真的瀟灑!”

“罷了罷了。”韞薑苦笑,“都說人高馬大的,大馬那樣高大,我可真是有點怕。我力氣小,架不住的。”

晴昭容輕輕伏在韞薑的肩頭:“那咱們叫上季姐姐和佟姐姐,一道散心走走,四下看看也好的。”

韞薑燦然一笑,頭一回覺得秋風拂麵,沒有了那種蕭條之感。

到了圍場,各自回住處打點完了,就相約出來走走。䜩詩同黛笙也都沒見過這等陣仗,雀躍地跟著韞薑四下轉看,韞薑往不遠處一指,笑道:“咱們一起去那瞧瞧,陽兒同楓兒在那練騎射呢。”

晴昭容嗔道:“姐姐這是饞我呢,明知道我不能騎馬,還叫我去看,豈不是勾起我的癮來?”

“姨母這是叫昭容飽一飽眼福呢,昭容怎麽反而惱了,真是辜負了姐姐的美意。”䜩詩捂嘴一笑,頑皮地同她打趣。

四人領著一眾奴婢緩緩過去,隻見再陽同再楓兩位少年郎騎在馬背上,慘綠少年,朝氣蓬勃的。再陽生得更為俊秀惹眼,卻沒有再楓那暖陽似的氣質,乍一看時,再楓笑容燦爛、眉眼間盡是瀟灑與颯爽,反倒更是招人注目。

再陽眼尖,早看到韞薑慢慢地走來了,於是一把呼停,又一道招呼了再楓,翻身-下馬過來請安。晴昭容等人識相,微微卻步在後,隻聽韞薑同他們說話。

“怎麽就你們二人,再勳不來麽?”韞薑四下望了一眼,想起再勳的功課、騎射十分拔尖,又是如同貴妃那樣要強的性子,不該懈怠明日的圍獵才是。

再陽同再楓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再陽搶在前頭解釋道:“四弟同小鄭侍衛往東邊去了,沒在這。我同皇兄在這等蕭師父來的。”

晴昭容眼前一亮,小聲問:“我哥哥要來?”

韞薑側首望她,溫柔地勸道:“沒有皇上的意思,還是不要私下裏見的好。不過有什麽問候之語,倒是可以托陽兒他們帶一句。”

晴昭容有些思念自幼寵愛自己的兄長,但礙於規矩不能魯莽,於是小心翼翼道:“也沒什麽的,隻教兄長注意保重身子就好。”

再楓明朗道:“師父身子安泰,晴娘娘大可不必擔心。”

晴昭容雖是再楓的庶母,但年紀同他差不了幾歲,所以應當注意著避嫌。她雖大-大落落的,但規矩上卻很謹慎,於是隻是沉默著點了點頭,沒有直接應聲。

韞薑微微側臉,䜩詩旋即會意,輕聲喚黛笙她們先往一旁去觀風景,留下韞薑同再陽他們說:“明兒的圍獵,風頭是第二等的事,還是穩重要緊。”她沉重的視線往再陽身上稍稍一停,再陽旋即會意。

韞薑把視線帶到再楓身上,溫和道:“德娘娘知道你騎射好,不過安全要緊,別急著搶彩頭就躁了。”

再楓笑容燦爛:“每回德娘娘都那麽說,兒臣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來了!兒臣記在心裏了。”韞薑見他額上有些汗,溫柔地替他拭了,才說:“那本宮走了,你們好好練習吧,注意身子。完了之後回本宮這兒來,備了奶茶、點心給你們吃呢。”

二人恭敬地送走了韞薑,再楓見韞薑的身影逐漸消失不見了,才慢慢地說:“我沒見過母後,我雖是嫡長子,但父皇也不很疼愛我,就算養在頤賢母後膝下,她忌憚我是母後生的,也不真心疼我。滿宮的娘娘沒有把我看在眼裏的,現在儲君之爭逐漸開始,我也沒被放在眼裏。但隻有德娘娘關心我,明白我。”再楓轉過頭來,“我沒什麽能報答的,不論你以後是皇帝還是王爺,我都盡我所能護你平安。德娘娘真的無時無刻不想你平平安安的,甚至都謹小慎微到這個地步。”

再陽一怔,苦笑又動容,輕聲道:“這些話,皇兄說過多次了,我都記在心裏。”

“咱們是好兄弟,可是皇家的兄弟最易離心,所以我才一直說,因為這是我的心裏話。”再楓一直明亮且純淨的眸子裏染上了一份落寞,他遠眺向廣闊的天際,“我其實不太知道什麽是嫡長子,我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而已。在這個所謂的家裏,我的第一個兄弟是你,第一個玩伴也是你。”他微微笑,“你同德娘娘都是我最重要的人,皇家那些權術謀劃、明爭暗鬥都同我沒大幹係,我隻想盡我所能回報你們對我的好。”

再陽也笑:“皇兄和母妃也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敢說以後不管那些爭鬥謀劃,但我一定不會算計皇兄。”

他二人相視而笑,不約而同地翻身上馬,再楓高聲:“師父來前再來一場,這回你放開了,叫我看看你功夫長了幾成。”

再楓在騎射上天賦異稟,可他也十分刻意地去用功,也不怕展露自己這份才能,因為隻有這樣他才能多得到一點關注,多一份自信與快樂。

再陽看著再楓的背影,其實心裏都明白。他也就才十來歲,就被宮廷的謀算壓抑得苦不堪言,他不能像孩子一樣哭、一樣笑、一樣玩。身邊隻有再楓算是年紀相仿的,可以說一些連韞薑也不知道的話,可以開開心心笑一場。

他一直繃著的神情慢慢放鬆,隨著再楓清朗的笑聲,不自覺也笑了出來。

到了晚間,韞薑雖不認床,但也頭一回住這樣的地界,有些不大習慣,過了尋常安寢的時候也沒傳人來伺候著安寢。

“怎麽還不睡?”韞薑正出神時,忽聽門口一個熟悉的聲音,正是徽予笑著進來了。他揚揚手示意人都下去,一麵說,“看你的帳子燈火還亮著,可又過了你安睡的時候,就知道你一定是不習慣了。”

“予郎怎麽過來了?”韞薑驚喜地站起身迎他,又赧顏道,“是有些不大習慣了,就不大睡得著了。”

“所以朕過來陪你。”徽予摟過她,故意拿腔捏調地感慨道,“本來想著明兒朕要早些起來,怕吵著你了,所以就沒過來,結果還是得過來,果真你是離不得朕的。”

韞薑拿粉拳捶他,一個轉身掙開他的懷抱,嗔道:“你走了也使得,我叫愈寧姑姑過來陪夜就是了。”

徽予一把捉住她,笑吟吟的:“明兒獵幾個好彩頭來,也叫你嚐一嚐鹿肉的滋味。”

“臣妾才不吃。”韞薑順勢同他歪倒在軟榻上,羊毛氈子鬆軟舒服,躺著十分舒適。

徽予一捏她白皙的臉頰:“那你是不知道烤鹿肉的滋味,還在這強嘴,誰最嘴饞朕還不知道麽?”他二人雖早已不是少年之時,卻總如同新婚夫妻一般蜜裏調油。或許是徽予也知道韞薑不會伴他偕老,隱隱地格外珍惜同韞薑的每時每刻,仍舊把她當小時候似的寵著、哄著。

韞薑心情鬆快了,睡意就泛上來,埋在徽予的肩頭打了個哈欠。徽予便將她抱起來,溫煦道:“那快安睡吧,你得睡得好了才有精神,明兒個精彩,你可別鬧得頭疼。”

韞薑由著他抱起來送到床邊,又作勢要站起來為他寬衣,徽予卻攔著她,笑道:“叫人進來伺候吧,別累著你。”

她便歪在枕頭上,小聲道:“今夜好睡,改明日我也騎一回小矮馬。”徽予俯身吻她,道:“早叫人給你備好了,是一匹很溫馴的母馬,是你喜歡的白色毛發,十分漂亮。明天空下來領你去瞧瞧,陪你騎一回子。”

翌日徽予早於韞薑起來,韞薑睡得迷迷瞪瞪的,翻了個身稀裏糊塗應了徽予兩句,照舊睡過去。

到了她該起來的時候,她問:“陽兒和楓兒那邊怎麽樣?”

愈寧微笑:“兩位殿下早跟著皇上去觀圍了,臨行前來問安,誰知娘娘還睡著呢。”

“咳,昨兒入睡得晚,早上就不大起得來。真是精神氣遠不如從前了,難為他兩個巴巴兒過來一趟。”韞薑有些羞臊,托腮將脂粉勻了,拔下兩支釵來,“既然要騎馬,也不必滿頭滿腦這些勞什子,沉重得很。”

瀧兒會意,立時替成兩支燒藍掐金的茶花押發,定在發髻上,又能穩固髻子又是璀璨美觀。一切梳妝罷了,出了帳子,見盛妃自不遠處緩緩過來了。

隻見她氣定神閑、笑容靜婉,恍惚間是她從前抱病的時候的樣子,那樣嫻靜卻通透,一點都沒有失意或是野心勃勃的模樣。

鮮少有人能從頭來過而沒有一絲不甘,可盛妃姣好的麵容上卻一點兒也看不出心有不甘。獨這一份兒的善於隱忍與強烈的意誌,就足以叫人咋舌了。

韞薑換上客氣的笑容,溫和道:“盛妃怎麽過來了?”

“昨兒本想來給娘娘請安的,卻不湊巧,娘娘外頭去了。後來聽說兩位殿下回了娘娘帳子又是不便,所以也沒來成。但禮數不能缺,還是得問了好才是,所以今早特地過來的。”盛妃恭順地回了話,卻步退後,畢恭畢敬地問了貴安,仿佛是拿一顆真心敬重韞薑的。

韞薑心裏嗤之以鼻,嘴上卻客套道:“盛妃這就是多慮了,畢竟是一道從王府時就相處的姊妹,何必拘這些個禮,你不來問安,托人帶一句也成,何必巴巴兒的親自過來一趟?”

盛妃見韞薑要往前走,趕緊欠身退在一旁,等她走了兩三步,才在她身後跟上,平和道:“禮數不能廢,豈能仗著一點情誼就忘乎所以?”

韞薑轉眼瞟了她一下,隻覺得她意有所指、話中有話。她低頭一笑,付之一哂:“禮數是死的,情誼是活的,若人人都能循規蹈矩,也出不了這許多的事了。盛妃你說呢?”

盛妃似乎不為所動,泰然道:“是了,妹妹吃了這禮數的苦,所以才不敢走錯一步。”她親熱道,“今日圍獵,不知二殿下能中什麽好彩頭,也好叫姐姐高興。”

“彩頭也不算頭一等要緊的,陽兒騎射平平,任他去就是了。”談到兒子,韞薑警惕之餘有些不悅,生冷地回答她。

“姐姐這話說的,誰不知道姐姐是明城裏一等的女子,生下的皇子是皇室貴胄,怎會平凡呢?”盛妃的口吻是常見的諂媚又討好的,反叫人品不出什麽險惡的用心來。

韞薑皮笑肉不笑的,威勢的目光逼向盛妃:“盛妃這話說的,盛妃你不也是名門閨秀,你的奕兒也是頭一等的好孩子,可惜年紀差了點,否則也能在這一展風采呢。”

提到養在魏太妃那兒的再奕,盛妃的眼神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她微笑道:“奕兒還小,哪兒知道怎樣呢?”

“哦?盛妃這是擔心魏太妃教養不好再奕了?”韞薑玩笑似的朝她軒一軒眉。

盛妃勾唇:“德妃姐姐說笑了,臣妾可不敢擔這個名頭啊。”

二人在詭譎的氛圍中到了圍獵場,眾妃已到了泰半,韞薑趁機躲開盛妃,朝䜩詩她們走了去。䜩詩越過韞薑的身影,望見了盛妃,悄悄兒問:“姨母怎麽同盛妃一道來了?”

“她過來請安,我也不好趕她走,就一道過來了。”韞薑語氣不大好的,看來是真不喜歡盛妃。

䜩詩知道了盛妃暗中害她的事,也是心存憎恨,難得沒好氣的:“假惺惺,哪裏是真的給姨母請安,隻怕是做戲給皇上看。”

韞薑拉過她:“罷了,別提她了,好好的把心情壞了做什麽?皇上他們還沒來麽?”

“剛才江公公來過了,說還要稍後呢,皇上在東邊同王公大臣們觀圍,還不能立時過來。”黛笙回話,跟著韞薑她們到備好的位子上去坐了。

坐了一會兒,才有擊掌聲連綿傳來,是徽予的儀仗過來了,徽予騎在一匹毛色雪白的大馬之上,周圍烏泱泱的護衛、王公、皇子等,或騎馬、或步行領著細長的獵犬。

徽予身姿提拔,騎在馬上,風姿玉樹,如月高懸,十分耀眼。眾妃都迎上去請安,因外男也在,故請安罷了之後,都按著規矩退在一旁,等著圍獵開場。

擂鼓聲漸漸響起,氣勢宏大,獵犬們狺狺狂吠,更添氛圍。韞薑往再陽、再楓那兒望去,以唇語叮囑千萬小心。

隻聽徽予喝下,如箭從弦發一般,一眾人以徽予為首一下衝了出去。

徽予興致高昂,看著前麵被放出來狂奔的一頭鹿,對陪在身邊的三個兒子道:“好好現一現你們的本事,這頭籌就給你們,看你們誰能拿下!”

再勳躍躍欲試,高聲道:“父皇且看兒臣的!”隻看他從急速拔出一箭,瞄準了那飛竄敏捷的鹿,一把射出,堪堪射中,偏在了鹿的腳下。

鹿受了驚,竄得更是飛快。再勳見一箭落空,有些羞臊,惱怒地還想再補一箭。卻叫再楓即時補了一箭,中在鹿的尾部。

再勳怒目而視,想起之前輸的一場,更是生氣,急切地又射-了一箭,想要拿下那頭籌,卻因太過急躁而又失了一箭。

再陽見他二人都已出手,便想著隨意補上一箭,任他二人爭這頭彩就是,誰料他出手的一瞬,再勳又補了一發。再勳的一把堪堪落空在鹿的右蹄邊,嚇得鹿往左猛奔而去,而再陽因一開始看鹿往右跑,刻意射偏在左。

這一下反倒一擊中在鹿的脖頸,鹿一下倒地。這頭彩是再陽的了。

再楓的笑意一下收緊,心猛地一竄,往再陽那看去,見再陽臉色也是不好。好在再陽機敏,趕緊朝再勳說:“四弟好箭法,知道我這一箭射偏了,特地救了一把。”

徽予似笑非笑地朝再勳望了眼:“勳兒本事不錯。”再勳鐵青的臉色這才好了些,重新振作起來。

另一廂,小廝急急奔過來報喜:“恭喜德妃娘娘、賀喜德妃娘娘,二殿下拔得了頭籌!”

韞薑的笑容一僵,聲音還沒吐出來,眉頭就先皺在了一起。一旁吃奶茶的恪貴妃也停了手裏的動作,疑慮竟不是再楓。她倒是個明白人,知道自己的兒子再得天獨厚、天之驕子,差了這幾年功夫,也難越過再楓和再陽去。隻沒成想,再陽竟會勝了再楓一籌。

韞薑訕訕地答應下,叫愈寧給了賞。恪貴妃不開口,在座的妃嬪也沒有敢貿然給韞薑賀喜的,倒是盛妃和煦又尊敬地說了句:“恭喜德妃姐姐了。”

在座的各人才跟著道喜,韞薑悶著一口氣,噙著強撐起來的笑受過。過了這一陣,恪貴妃幽幽道:“難得了,老-二平淡了多少年了,難得出彩這一次,你臉色這麽難看幹什麽?”

“姐姐說笑了,我臉色何曾難看了?不過是他僥幸好了一次,我不過是怕他忘乎所以呢。”韞薑沉了口氣,換上鬆快的表情。

貴妃拍一拍她的手:“別提心吊膽的,何必到這份兒上,沒得遂了別人的願。本宮不是言而無信的人,再說了,我兒子出色,還沒必要靠打壓別人來。他要是沒那個本事,就是他自己造孽,他但凡有本事在,就是有你兒子在前頭,還怕越不過他麽?”貴妃倚著扶手往後一靠,朝韞薑微微勾唇,“你沒想過麽,好好的兒子百般的能耐都憋著,那何必養他來?你是什麽樣的人,能養出個不溫不火的兒子麽?本宮又不是不知道。”

韞薑一怔,隻聽貴妃繼續說:“你自己謹小慎微也罷了,何必逼著孩子,我說了多少次,我唯一不喜歡你的,就是你這憋屈的性子。你好歹也是傅家出來的嫡大小姐,小時候寵大的,進了王府怎麽倒成了這個樣子。”

“你問過再陽他樂意不樂意麽?”貴妃最後撇下這一句,兀自吃茶去了。貴妃的傲氣是高高在上的,心也是冰冰涼的,但是一旦有一絲溫存,就又是灼-熱的。她對韞薑的心思極為複雜,不像䜩詩她們是純粹地愛護與信任,但現在她對韞薑已經沒有從前那樣排斥與嫉妒的感覺了。

從王府到現在,韞薑是同她最貼近“姊妹”二字的人了,雖然摻雜利用與謀算,可是在日久天長之下,慢慢地滋生出了一份相互協助的情誼。

貴妃撇撇嘴,她可千算萬算沒想到,從前一見麵就要冷嘲熱諷的人,現如今自己反倒真心實意地勸解起來。

韞薑幾乎一瞬間呆在原地,怔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她似乎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因為她得寵,招致了諸多禍害,她可以擋住,可是生怕孩子受到牽連、遭到毒手。自打從前的孟帷月對再陽下手之後,她就慢慢地開始桎梏再陽了,自以為是地對他好,要他不要出色、不要點眼。

她不是擋不住明槍暗箭,可是她太害怕那萬一了,那是韞薑唯一的兒子,她怕極了這一個萬一。所以幹脆泯然眾人,這樣就連那萬一也不會有的。

逐漸的,她習慣了這樣,沒想過有什麽不妥的。可是貴妃這一席話卻一下打破了她的自以為是,她好像真的沒有問過再陽願不願意。她知道自己那麽說,再陽便乖巧地照做。

可也許是錯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