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魂俱焚之下,宛陵萬念俱灰,形同榆木,麻木癱坐在地上等著江鶴歸來。
姝婕妤還是心軟些,伏下-身來攙扶她,素心噙著淚搖頭,姝婕妤隻好作罷。
稍後不久,江鶴領了君悅回來,君悅手中捧了一橡木匣篋,開了銅鎖打開,裏頭躺著滿滿當當八日份的藥材。陸太醫上前查看過,回複正是藥渣中所缺的。
“人證物證皆在,你可還辯解?”徽予捏捏眉心,適才的些微憐惜也成了被辜負的厭惡,已經沒有耐心再聽她辯解哭訴。
宛陵是宮女兒出身,最會察言觀色,自然看得出這點,隻剩木然地搖頭。
素月一怔,慌忙喊:“皇上明鑒,我家主子絕沒做過這等事!是……是奴婢自作主張要去做的,要責罰就責罰奴婢吧!”
徽予嫌惡:“你是和貴嬪的貼-身侍婢,你做與她做有何分別!你貿然頂罪,不過是越抹越黑。”
他見是素月逞強強嘴,想起她來勢洶洶去往瑤花齋將韞薑氣得嘔血一事,一時氣不打一處來,啐道:“你好一個忠心護主,遑論此事,上次僭越無禮,氣病了德妃的事朕還算是大-發慈悲饒了你的,你不長記性還要來饒舌聒噪。德妃本就體弱多病,如今愈加不堪,也就是你的過錯,朕不追究,你還敢頂撞。你忠心耿耿,朕就全了你的衷腸,來人!”他說到韞薑,又氣又心疼,難以把持,怒斥道,“把她舌頭拔了去,看往後誰還敢饒舌多嘴,無禮犯上!”
宛陵嚇得氣血上湧,眼前花白,形同瘋癲,抱住徽予的腿哭喊:“皇上!皇上!是臣妾所為,求您不要降罪於素月!”素心早已是魂飛雲外,再是忠心此刻也沒了主意。
徽予不耐煩,又不想眾人前過於失態,忍著不踢開宛陵,憋著一口烈烈怒氣:“你看管不好下人,看顧弘王不周,回去禁足思過,罰俸半年,好好自省自警罷。朕饒她一條賤命,是許過德妃的,你若再哭喊無狀,朕隻好食言了。”
她驚嚇過度,被這話一激,一口血痰湧出“哇”的一聲嘔了一地的汙血,雙眼一翻,不省人事,後仰跌倒在地。
姝婕妤驚駭不知所以,往後縮了一下,看宛陵嘴邊血汙四橫,覺得心驚膽戰,低下了頭不敢再看。
皇後猶自端著儀態,雖有心慌,但還能鎮定地吩咐人將宛陵抬下去,並且命了陸太醫前去診治。
素月淒厲的嘶喊兀自在耳邊回**,但很快就消失泯滅了。皇後問素月拔舌後的去向下落,徽予忽覺有負韞薑所求,生出些歉意:“叫人救她一命,仍舊撥回廣陵宮跟著和貴嬪伺候罷。”
“皇上累了,不如去頤華宮稍坐歇息罷?”皇後柔聲勸慰,徽予點點頭,又想起姝婕妤,順口叫她回去壓驚,不等她回應就懨懨走了。
皇後提裙追上了,問道:“如此這般,不知弘王可還托於何人照料?”
徽予睃眼她,似笑非笑:“皇後即是楓兒的母後,又有養育之恩,就勞你代為劬勞了。不過,弘王還是肅妃的孩子,等肅妃祈福祝禱罷了,還是要叫她日後注意。”
皇後尷尬,悶悶答應了。
宛陵疲憊過度又加諸嘔血受驚,很快病重發-熱,病中囈語不斷,可憐可悲卻無人上門探望,隻有和如命冒著風險日日來給她診治。
而另一廂,韞薑與林初日日禮佛,閉門不出但也留心於後宮動靜,總會趁司膳司女史來送飯時,詢問一二事宜。
“這幾日怪心慌的,怎生過了這許久,楓兒的身子還不見好?”林初“嘶”的抽了口冷氣,看著被針刺而受傷出血的手指喃喃。
韞薑將手絹遞給她,從她手中取過經幡:“心不靜是縫繡不好經幡的,還是先歇歇罷,且看你縫的也差不離了。沒事的,再熬幾日出去了。”
觸及韞薑修長纖細的手指,可感觸到她手的冰冷,林初顰蹙擔憂:“你的手怎生這樣冷?”她拉過了一握,噯呀一聲,“還盜冷汗,是不是這幾日天愈發寒涼,你受不住了?”
韞薑淡然微笑:“咬咬牙就好了,不想旁人覺得我嬌矜,在佛堂還不安生,要這要那。萬一叫人拿住了做戲,就不好了。”
愈寧聽聞,捧了一床被子來給韞薑裹住了,韞薑看著愈寧,兩相一笑。
過了會兒子,到了來送膳時分,聽得一聲輕叩,墨玉起身去開門,除了常來的馬女史,另有幾個陌生麵孔的宮人。
為首的宮人回:“皇後娘娘顧恤天寒,德妃娘娘玉-體恐經受不住,於是差了人送了炭來,隻是為免點眼,送的是尋常黑炭,不比紅蘿炭好使。還往娘娘們海涵了。”
韞薑起身告謝:“無礙的,進來罷。”屋子狹小,愈寧騰出了一小塊空地使人將炭盆罩子等安放妥帖了,又燒了黑炭才叫人退了。
送來的照例是清湯寡水,清淡十分的素菜。
韞薑不挑揀吃食,能入口即可,林初也是隨性溫和的,也從未抱怨。四人不分主仆,一齊用了飯菜,之後一樣誦經祈福,日日如此,有些倦乏無味,受慣了金尊玉貴的生活日子,驟然這般清心寡欲,索然無趣,還是教人難以完全安定。
至了夜裏,韞薑體力不支,倦怠十分,林初陪著她一同睡了。
睡至深夜,墨玉忽覺有些灼-熱的煙味,又被稍遠處大殿內誦經的十方腔禪音擾了睡意,於是惺忪睜了眼,卻見有火舌吞-吐,亮光崩發,她驚得坐起身子,推醒了愈寧,語無倫次:“走水了!愈寧姑姑!”
愈寧睜眼時,火舌蔓延,已將供奉佛祖的案桌上的桌布幔帳給燒著了,連著供奉的佛經、經幡一並被吞噬,早已是火光接天。
韞薑與林初二人亦是被煙火嗆得醒了神,灼燙之感撲麵而來,定睛看了,卻見是這般地獄似的光景,都嚇得驚呼起來。
佛堂狹窄,炭盆居中,火光熊熊早將一條生路封死。愈寧見盥洗留下的水全然在另一端,毫無辦法前去,一時也沒了辦法。
寶華堂本是潮氵顯的地界,可近日時氣幹燥又加燒了炭,屋內不複潮悶,更是助長了火焰。
想到或會燒死此處,四人皆死命呼喊起來,出去早已無法,隻可待大殿上的人聽了呼喊來撲火救援。
奈何今夜不知為什麽,誦聲高朗,這嘶聲力竭遠遠傳去,隻如蚊蠅嗡嗡細碎,沒人聽得見。
韞薑想極力鎮定下來,卻被死亡的恐懼死死撅住,耐不住哭起來,她慌了神,林初也亂了陣腳,發顫落淚。
愈寧有了年歲,尚還留存一絲理智,墨玉年輕經不起事,更比韞薑與林初痛哭流涕。愈寧見韞薑、林初裹著厚重的被褥,若被火焰吞噬,隻怕死無葬身之地,忙讓二人把暖衾推開,仔細惹火上身。
四人絕望呼喊猶如萬鬼同哭,嘶啞了也無回應。
韞薑忽生一計,顫抖著:“快!快把被褥都扔過去,火燒得旺了,把屋蓋也燒了,飄出濃煙,就有值守巡邏的守衛看得著了!快些快些!”這是破釜沉舟,可無此之外別無他法,林初抱著必死之決心,狠心將被褥擲了過去。
她挽住韞薑的胳膊,嗚咽道:“若是死了……”
韞薑怕到極處竟笑了出來:“總算一道走了,別怕。可我舍不得,還有陽兒還有予郎……”她牽掛重重,難舍難分,又忍不住痛哭起來。
火越燒越旺,煙灰更加濃重,嗆得韞薑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林初死死護著她,卻見火越發往這兒來了。她覺得腿上一股刺痛,見是火上來了,墨玉忙要去撲它,難以一時撲滅。
吾命休矣!林初悲呼尖叫,痛苦猙獰,韞薑心魂不定,早兒昏厥了去。林初灼痛難忍,鼻喉刺痛,也一同驚厥。
像是入了地獄在鬼門關邊走了一遭,韞薑不知身在何地,隻覺天昏地暗,恍惚是死了一樣。
驟然回魂,熟悉的秋日替換上的撒-花深竹月床幔映入眼簾,她一陣惘然,才知身在未央宮,得幸生還。
喉間灼痛毛糙得很是難受,韞薑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徽予忙揭開幔帳,驚喜過望,撫上她的臉:“醒了?”
她茫然悵惘,怔怔地看著徽予憔悴的麵龐,他臉上胡茬細碎,眼底鴉青,不像是尋常那樣玉樹臨風,清新俊逸的模樣,她淌下兩行清淚,聲音嘶啞,喚道:“予郎……”
徽予點點頭,眼中竟有淚光,那狂熱的欣喜炯炯難掩:“我在,我在這裏。”
韞薑伸手輕撫徽予的臉龐,苦笑道:“予郎怎生這般不修邊幅了?”
徽予拉住她的手送到嘴邊吻了吻,隱忍住淚意:“日日守在你的身邊,無心顧及其他。聽聞寶華堂走水,火勢凶猛之時,朕都快瘋了。你被救出之際,不省人事,朕以為……”
“蘇姐姐她們……”韞薑卒然想起林初,慌忙追問。
徽予回:“林初燒傷了腿,所幸性命無虞,在景和宮裏,昨夜醒轉來了,現在好生將養著。愈寧姑姑雖有燒傷但尚在,墨玉沒了。”人亡戚戚,韞薑無言落下淚來,徽予寬慰她:“朕顧念她護主有力,厚葬了她,重賞了她的家人。”
韞薑唔一聲:“請予郎容許臣妾賜下禮去,也算寥表謝意與追思。”
徽予溫柔替她拭淚,柔聲道:“好。”他想起一事,說,“幸在一名叫鍾離敘的侍衛發現了寶華堂滾滾的濃煙,跑去查探時又不顧性命,入內救援,雖受了傷,但朕重重賞了他,提拔了他。現在回想,端的是心有餘悸,若再晚了一時半會,或就……”他住了嘴,苦澀低頭。
“鍾離敘……”韞薑喃喃念了一遍,微微笑。
徽予嗟歎:“當日不巧,因弘王纏-綿病榻,為著他早日康複,皇後命了英華殿誦經祈福,這才未及時發現。寶華堂付諸一炬,著火緣由尋探不得,白累了你遭此橫禍。”
韞薑聽聞後陷入靜默,她不是聽不出誰是幕後指使,可是沒有證據就不能貿然開口。
緘默間,和如命入內問了貴安,上來與韞薑把脈,徽予抱著她助她起身,韞薑無意間睃了和如命一眼,見他眼眶發紅,似有淚意。
她心中閃過莫名的滋味,下意識往徽予懷中靠近了些,和如命見狀,微抬起的頭深深垂了下去。
“德妃娘娘受驚頗重,又兼將焚燒的煙塵吸入肺腑,或會咯血咳嗽,心慌神亂,微臣會斟酌開方,為娘娘調理,以保娘娘無虞安泰。”和如命收拾了絲絹等物什,打了拱恭謹回複,徽予應了聲,命他退下擬方。
“予郎可安心些,不如去偏殿休憩罷,見您這般疲倦,薑兒於心不忍。”韞薑見徽予眼內布滿血絲,心如刀絞,催促他去安歇。
徽予的確腦袋脹痛發蒙,眼見韞薑醒轉,猶豫再三才勉強起身,隨著簪桃去了收拾安妥的偏殿休息。
韞薑麵無人色,雙目瞘陷下去,像是一把枯骨,縱以往是風華絕代,目今也是病氣凝滯,見不得人的樣子。
她渾身酸乏,無力追究深思,再行躺下了安睡。
死裏逃生,大難不死,卻心有餘悸,韞薑近來總有夢魘之症,因聽聞愈寧也燒傷得嚴重,心裏烙下了印,時常夢到墨玉葬身火海,駭人可怖的血淋淋的模樣。
她差人去問候過林初,得知她也是夢囈不斷,縱在秋冬之際,傷口仍發了炎症,萬幸有和如命並一眾太醫殫精竭慮才挽留下她的性命。
加之聽聞風聲,得知了宛陵的廣陵宮是愁雲慘淡萬裏凝,不免為之牽腸掛肚,神思不寧。徽予恐她生氣,好言哄勸過,又許她再不惱宛陵失責之事,她才勉強好受些。
可惜她落了個心慌之症,常枯坐在綺窗邊,一整日緘默。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韞薑連炭盆星火也見不得,簪堇與簪桃隻好多置備了幾個遠遠放著不叫她瞧見,才能不讓她受寒受凍。
這日夜黑,韞薑全無睡意,呆滯地枯坐著,注視著藥盞中殘餘的濃黑苦澀的湯藥,凝神想著些虛無縹緲的事。
徽予悄無聲息地進來,見她形銷骨立,脆弱不堪,心疼得無以複加,恨不能替她受罪。他靜默上前在其身側落座了,湊近她耳畔以極輕柔、極小心的聲音說:“我想送你一份禮物,薑兒可去看看嗎?”
韞薑打了個寒顫,迷茫困惑地回眸。
韞薑見他眼中有令人訝異的軟弱與無助,裏頭又存有一份濃烈的希冀與渴盼,如同麵黃肌瘦,饑腸轆轆的人渴望著飽腹似的。
她一晃神,苦笑道:“好。”
徽予忙喚人進來給她披了防風的大氅,韞薑察覺到更深露重,徽予肩頭沾氵顯了發涼的夜露。他的手雖寬大,卻是那樣冰寒徹骨,韞薑才發覺自己日日沉浸於對死亡的恐懼,竟怠慢忘懷了徽予的愁緒萬千。
徽予牽著她,來到回廊下站定,就著梁上懸掛的紅火宮燈,可以看到遠處的桂花樹上凝聚了淺薄晶瑩的白霜,此夜雖有晴朗微風,卻仍有瑟瑟的寒意。
徽予攬住她,示意江鶴,江鶴知會,連連擊掌,之後一連串擊掌傳遞下去,韞薑正是疑惑見,忽聽“啪”的一聲炸開。
韞薑一瑟縮,下意識躲進徽予的懷裏。
隻見絢麗的煙火漫天遍野、接二連三地轟炸開了,那通明的火光照亮了黑沉沉寂寥的夜空,披上了華麗炫美的衣裝。比萬家燈火更美十分。
火樹銀花觸目紅,東風夜放花千樹,是她夢中回想,念念不忘的場景。
但願暫成人繾綣,不妨常任月朦朧。
韞薑呆呆地看著,煙火把眼前照得鋥亮,她一時如身在一片海天相接的地方,那裏無邊無際又空寥純淨,無有煩憂,無有恐慌。
韞薑打了一個寒顫,登時如大病初愈,煥然新生。
徽予通過映射在她臉上的五彩斑斕的彩光,看到了許久未見的生氣與光彩,她靜默的似一潭死水的雙目中煥發了光芒,炯炯生輝,迸射著對未來的希望與期待。
她雖然是麵容清減,弱不禁風,但仍留存著消磨不去的一份優雅高貴與秀麗。
徽予心內一動,攬著她的手些微加大了力度,又怕弄疼了她,一下有些手忙腳亂的模樣。
韞薑轉頭看著他,羞澀莞爾:“予郎多費心了……”
她想了想,用從未有過的軟糯嬌豔的聲音喚了一聲:“徽予哥哥,謝謝你。”她已不是豆蔻十三的活潑少艾,這般叫法到底有些不好意思,但這一聲叫的千嬌百媚,情深意切,既不矯柔造作,也不刻意。
徽予一個愣神,慢慢笑將開來,聲音有些沙啞:“你會好的,薑兒,我已為你尋訪了一位民間名醫,與和太醫師出同門,是人傳華佗後裔的華惠允,我已命他入宮候命,明日即可來為你請安診治。”
韞薑深深頷首,不再彷徨。
翌日午後,韞薑整頓了形容衣裝,喝了參茶吊起精神,等著華惠允隨和如命入宮來按脈問診。
簪堇上來撤換了一杯稍燙的暖身的枸杞紅參茶,低聲道:“傅大人傳了消息來,說業已徹查過華惠允華大夫的背景家室,確可堪一用,不必忌憚。他祖上與主子您的外祖是世交,之前雖離鄉背井做了遊醫,但忠孝二字謹記心中,所以這華大夫雖稱是閑雲野鶴,遊醫世間,也肯入宮來一趟。”
韞薑頷首:“難為他了。何況那是皇上舉薦的,皇上許他為本宮診治,可知皇上也已明確他對本宮無害。”停了停,她壓低聲音問,“那樁事辦妥了嗎?”
簪堇頷首:“辦妥了,送炭的內監處置了兩個,給的名號是暴斃,消息在東西六宮裏也散出去了。宮裏死兩個人是尋常事,無人細細追查。不論皇後或是貴妃,都怕瓜田李下,無人追查。至於皇上,這些醃臢事,禦前人不會通稟的。”
說話間,簪桃進來回說人來了,韞薑忙讓恭敬請進來。
華惠允跟隨在和如命身後,看著年歲比和如命稍大些,不知是否在民間從不拘束的緣故,眼瞧著竟沒有和如命一半的老成穩妥,有絲自由散漫的模樣。
韞薑不禁微微一笑,她見他行禮生疏、不大自在,有些被束縛不快的模樣,於是開口:“華大夫若是覺得拘束,大可自在隨性些,未央宮裏不用囿於這些虛禮,您怎樣喜歡就怎樣來。”
華惠允如蒙大赦,舒了口氣,挺直的背也鬆垮了些:“娘娘隨和,草民感激不盡。”說著草草拱了手。
和如命耳根子一紅,似乎頗為羞慚,低聲提醒:“師兄,宮中規矩森嚴,還是拘謹些罷。”
韞薑見二人這般,不禁嗤的掩嘴一笑,指一指華惠允說:“本宮看華大夫是瀟灑習慣了的,連這一板一眼的正服加身也看著覺得怪奇異的。”
華惠允抬袖噯喲一聲:“娘娘眼如明鏡,這衣裳穿得草民渾身酸疼。”
和如命臉紅得更甚,連連扯他的衣袖叫他不要失禮。
韞薑見華惠允嬉皮笑臉的,倒覺得他可愛自然,沒有老氣橫秋,自賣自唱的可惡樣子,遂叫他放輕鬆些。
華惠允答應了,始才按脈,他望聞問切一番,將眉一挑,說:“娘娘這病說好治也好治,說難治也難得很。要緊的是往後娘娘千萬寬心,再不能多愁善感了,否則氣血瘀滯,憋悶鬱結五內,生生給自己氣出一身病來。娘娘原本體內有些不足,不過把了脈可知,和師弟他開了溫補的藥給娘娘調劑著,一樣喝下去,長此以往,是會好的。”
韞薑有些慚愧,攏過鬢邊柔順清香的烏絲,說:“這倒是慚愧。”
華惠允笑盈盈把物什收了:“咳!娘娘金尊玉貴的,天下珠寶珍饈盡有,更有皇上體貼費心,還有何煩惱?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人且淡泊,何來心魔纏身。”
韞薑倏地雙眼一亮,微笑頷首,“本宮會重重賞賜你的。”停了停,把臉一紅,“這有些俗套了,或許華大夫也不喜歡,不知華大夫可有所求?本宮力所能及,必會賞你。”
華惠允正色,卻還帶絲放縱不羈的笑:“醫者仁心,無所他求。”
韞薑又問:“不知華大夫日後可是怎樣安排,暫留太醫院任職?”
“皇上意思,是請師兄長留宮中為娘娘醫治,微臣也好分神去照看肅妃娘娘、和貴嬪娘娘,為免落人口舌,暫賞了師兄太醫官銜,不過日後若師兄不肯困囿宮中,辭了也可。”和如命拱手恭謹回答,華惠允順著點了點頭。
韞薑沉吟思考,俄爾出聲:“宮中步步為營,不知華大夫……”
華惠允臉色微變,似笑非笑踮了踮腳:“隻要娘娘不叫草民……微臣去害人,不違背了醫德即可,其餘的但憑娘娘吩咐。祖上交情,微臣記得。”
韞薑掃過和如命的臉,帶了份虧欠,華惠允見狀,微笑道:“人各有誌,娘娘不必愧疚。不過娘娘確實要多謝微臣這位師弟,若不是他費盡心思把微臣‘掘’了出來,皇上也尋訪微臣不得。”
她滿含感激睃了和如命一眼,又吩咐:“本宮要你在太醫院裏放出消息,說本宮疑有癔症,寢食不安,病重難治,不過雖然有油盡燈枯之嫌,尚還能一救。另有,你要表露出對本宮的不滿與疏遠,別是忠心耿耿模樣,與和大人麵上往來萬不能過密。”
華惠允並不蠢笨,略加點撥,即可明白個中原委道理,道:“明白了。”此後又去偏殿與和如命商議擬了方子,才走了。他二人走後不久,瀧兒進來稟告說皇後領了一班妃嬪前來探望。韞薑懶怠應付,但也不可一口回絕,折了中叫人搬來畫屏遮擋,不用再費心神梳妝。
隔著畫屏,看不清她們諸人的臉色,多半是幸災樂禍,韞薑也不願知道。
她佯裝出虛弱厭世的模樣,苦澀淒楚道:“身子一天天壞下去,若不是牽掛陽兒與皇上,我也不願再受病痛折磨。去了也痛快了。”話到最後,已然哭腔淒慘,裝的真真的。饒是狐疑多思如皇後,竟也信了幾分。
她不痛不癢,沒有真情地勸慰幾句,聊勝於無:“你何必這樣自暴自棄?一家姊妹,見你這般哀毀骨立的,也是心疼。那場大火沒緣由,但本宮也總自責,想著或是那炭濺出火星子的緣故。好在德妃你有神-佛庇佑,留下性命,俗話說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怎好這般厭棄自己,想這撒手人寰的無妄之想呢。”
“臣妾明白皇後娘娘是一片善心,恐臣妾天寒地凍經不住才送了炭來,臣妾絕不責怪皇後。隻是那大火燒得臣妾心悸恐慌,惶惶然終日不能忘。臣妾每每一入眠就夢到那滔天的大火,要把臣妾燒死。臣妾一想到墨玉是葬身火海的,愈寧也傷得重,就怕得不能自已……”說著就嗚咽哭泣起來,她壓抑著喉間逸出的悲訴,這樣生硬地壓製,擠出的哭聲猶如雨夜鬼魅的嘶吼,聽著叫人寒毛倒立,害怕不已。
謝貴嬪有些膽怯,十指緊扣,微微顫抖起來,往恪貴妃處靠了靠。
恪貴妃聽著也覺得瘮人,隻是好強,猶自撐著不露怯色。
全修容小聲竊竊道:“聽說侍衛拖出墨玉時,墨玉是皮-開-肉-綻,燒得不-成-人-形。又聽尚存一絲神智的愈寧回說,墨玉擠向角落之際慌亂無狀,跌進了火堆,才至如此。嗬,一說起來,再晚些時,恐怕德妃與肅妃也不能幸免。”
姝婕妤年輕經不住嚇,光是想著就是魂飛魄散。文敬夫人年資長些,但也忌憚牛鬼蛇神之說,怕鬼魂含冤,要出來作祟。想著想著,人也有些不大自在。
話說罷了,聽得畫屏裏頭一聲嗚呼哀哉,瀧兒惶然去看時,韞薑險些嚇得驚厥了去。
皇後回頭剜了全修容一眼,低聲嗬斥:“她若被你嚇得沒了命,皇上追究起來,你怎麽個法子脫身?”全修容被嗆了一嘴,無法辯駁,悻悻閉了嘴。
韞薑體力不支,心慌氣逆說不上話來,眾人就散了。
文敬夫人出了未央門欲回長禧宮去,被亟亟追出來的簪桃攔住了,簪桃將一枚平安玉牌雙手捧著奉給文敬夫人,說:“這枚玉牌是之前德妃娘娘在佛前替昭臨公主供奉的,萬幸貼-身帶著並未燒損,前幾日送還司珍司稍作潤色,比不上原先的溫潤光澤,但也是娘娘一片心意,今特來奉上,願昭臨公主萬福萬安。”
文敬夫人驚喜之餘有些心虛謹防,躊躇不定,頓了須臾才勉強收了:“既然德妃娘娘玉-體欠安,本宮就不躬親去謝恩了,勞簪桃姑娘為本宮待一句萬謝了。”
簪桃微笑:“娘娘才喝了湯藥,精神好了許多,所以才記得起這樁事呢。”
文敬夫人噎了一下,手因心慌而輕微顫抖起來:“那本宮就親自去謝恩罷。”她由簪桃領著踅回去,入了內室。
室內彌漫的藥味被列次擺開的鴛鴦茉莉甜膩的香味所衝淡,不至於熏得腦仁疼,反而有一股清甜的舒適。
撤了畫屏,可以看到韞薑形容消瘦,弱不禁風,但她身上仍有一股孱弱所帶來的雅韻,活像是病中西子再世,一顰一蹙皆銷魂,一咳一嗽皆揪心。
她移不開目光,感受到滿腔的嫉妒與自卑在蔓延。她拘謹且不安地朗聲請安、告了謝,接過了簪堇一旁奉上的茶。
韞薑的聲音不比往素的清越溫柔,有些有氣無力的衰弱:“適才透著畫屏,見你神色不好,上的是百合花茶,安神清心的,雖然味甘苦,卻能入心經。”
“臣妾多謝德妃娘娘顧恤體貼。”文敬夫人與韞薑互相禮敬,看得出彼此生疏。韞薑不以為意,付之一笑:“姐姐總是這樣文淑恭敬,怪生皇上賜了你文敬的二字封號。”
文敬夫人眼底一黯,“是嗎?”她苦笑,看不出喜悅。
韞薑淡淡攏了攏蓋在身上的毛皮暖衾,撫著水滑柔-軟的絨毛:“你這樣不振,是不是也為著墨玉可惜心疼的緣故?唉,確實可憐見兒的,她今年方才滿了二十歲,正是韶華正妙的年紀。好好的姑娘,竟活生生被一把火燒死了。”
她眼角滲出一星淚珠,抬手撳了,哽咽道:“太醫說我有癔症,可我覺得是墨玉不甘,托了夢要來告訴我實情,她說她於地府時遇到了那不幸暴斃的送炭內監,那內監口口聲聲求墨玉饒他罪過,說那大火是人禍而非天災,他替人擋了刀,要遁入十八層地獄,怕的很,才敢將實情托出。”她悄悄兒拿眼偷看文敬夫人的臉色,果然因畏懼而變得慘白,額上已有冷汗滲出。
“這是天方夜譚,頂荒謬的事,也怪不得太醫說我有癔症了。你聽了若害怕,就當我癡人說夢罷。”韞薑的聲音刻意壓低,有股陰森森的寒意透著。
文敬夫人渾身一怵,打了個激靈,有些神思恍惚:“恁地,臣妾隻作未聽就是了。”她忐忑不安,極力裝出不在意隨性模樣,“不過臣妾倒好奇呢,那暴斃內監可……將幕後指使和盤托出了否?”
韞薑故作隱-晦:“姐姐猜上一猜?”她倏地極詭異而恐怖地一笑,迸射出厲鬼一般的笑容。
“啊——”文敬夫人嚇得雙手一抖,竟將甜白釉茶盞砸了個四分五裂。
她又是羞慚又是恐懼,不知所措地站起身來,韞薑連忙吩咐瀧兒收拾碎渣,仔細別傷了她,又請她去偏殿更衣。
待心慌神亂的文敬夫人顫巍巍走了,簪桃上來問:“主子怎生猜得到是文敬夫人所為?”
“回想樁樁件件的前事,就可揣測是皇後一-黨所為,可本宮與蘇姐姐位份頗高,她投鼠忌器,縱使想要了我與蘇姐姐的命,也不敢自己親自出手,肯定是命了手下附著的爪牙所為。那不外乎薑禮君與孟帷月這兩人。孟帷月歹毒心狠,不怕陰魂報複,猶自能侃侃而談;薑禮君膽小又有牽掛,不管是不是她,由她入手,總錯不了。”
“主子高明。”簪桃得意洋洋微笑。
韞薑垂眸,悲憤交加:“恨不能一舉擊潰皇後,貿然行動隻會自取毀滅。即使這般,我也要她無爪牙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