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端著茶盞呷了兩口陽羨茶,幽幽抬眸瞥了眼堂下坐著的林初與宛陵,二人神色異樣,坐立不安,端起茶盞複又放下,來回幾趟,也沒喝一口。

她卻氣定神閑,怡然自得,喝了半盅茶才緩緩開口:“你們二人晨昏定省罷了,卻留下來,這幾近一盞茶工夫了也不開口。不過本宮也猜得出你們的心思。德妃,是自請去往英華殿的,那兒雖偏僻簡陋,但誦經祈福講求的就一個‘靜’字,不被物欲所累,才可名應不朽輕仙骨,理到忘機近佛心。你們安心,自有皇上與本宮把英華殿布排安妥了。”

“可是……”林初愁腸百結,攪著帕子不安說,“入了秋,天愈發冷起來……”

“到了時候,本宮會命內侍監送炭過去。”皇後端坐好了,目視林初,“畢竟照例,都是韞薑妹妹最先用的炭。何況她做的也是樁積福積德的好事,本宮不會苛待她的。”

宛陵怯懦地低聲開口:“皇後娘娘,還有一事……”林初卻卒然轉頭盯住宛陵的雙眸,以堅決、不容忤逆的態度迫使她噤了聲。

皇後輕淺笑:“本宮知道和妹妹想問什麽,不過本宮好意提醒,那是趟渾水,還是不趟為妙,否則惹得自己深陷泥淖,無法自拔就不好了。”她頓一頓,對著林初徐徐說,“兩日後就是英華殿祈福的時候了,一應用具皆置辦妥當了,本宮稍後差人把單子送去,你過過眼。好了,本宮也乏了你們跪安罷。”

出了頤華宮,林初與宛陵二人慢行無言,林初牽住宛陵瘦弱冰冷的手,低聲說:“你不能為清歡求情,也不能問她為何驟然被貶謫。這突如其來的橫禍,每個人都諱莫如深,連皇後也不過是說她對主上大不敬,敷衍了去,你何必再去觸怒主上們?宮闈密事,心知肚明即可,決不可放在明麵上說出來。你我細細揣摩了,未嚐不能揣度出來。你若擔心她在雨花閣過得不好,私底下趁無人注意,悄悄兒撥些吃食衣物過去就是了,別擺明了。”

“姐姐,你知道我是關心則亂。畢竟我也算曾是清歡的主位娘娘,不能不為她著想。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我不想為了明哲保身,不顧往日情分。”宛陵杏眼噙淚,淒楚的光微微閃閃,她別過臉去把淚撳了,又說,“韞薑姐姐也不會無緣無故要去英華殿,又不提前和我們商議。想必這是尋的噱頭,給她顧留顏麵,或許是惹惱了太後,被責罰了去的。”

林初半捂住她發幹起皮的唇:“不得議論指摘太後。”她歎口氣,“你累得嘴角都起皮了,回去喝兩盅菊-花茶潤潤罷。我如今擔著協理六宮之責,力所能及的事,我會去打點的。”

她輕柔拍一拍她瘦削的肩:“一個月,還不至於熬到寒冬臘月的時候,萬幸。——這幾日忙得很,能否勞你替我做些點心給楓兒送去?天冷了,他念書也累著,你一並也給陽兒送些,他母妃不在,小小年紀……”

“宛陵明白。”宛陵頷首,謙卑十分,“不消姐姐提點,宛陵無能,隻能做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了。”

林初收回手,摩挲著戒指上嵌的貓眼石,長長歎了氣。

兩日後,英華殿。

眾妃穿著肅穆,一改往日姹紫嫣紅、爭相鬥豔的景色,暗氣沉沉的,少了許多明豔與生氣。

眾人皆寂寂,焚香沉悶的氣息熏得人腦仁直疼,叫人覺著胸悶氣短,喘不過氣來。

韞薑既不在,貴妃下首就是林初,貴妃手持焚香上前祝告誦經,又要獻上親手所做的經幡、抄錄的佛經,以表誠心與孝敬。

英華殿宮人手持三根焚香無聲無息地上前,低頭謙卑恭順地雙手獻給林初。

林初接過,靜候貴妃禮畢。貴妃穿著一身黛紫暗花古香緞外罩大寬袖兼檀紫襦裙,這是極暗沉而不鮮豔活潑的顏色,穿在旁人身上許是不倫不類,襯得像年老色馳。

可貴妃穿著,別有一番韻味,反襯得她膚如凝雪,唇似點絳,如春木嬌花,嫵媚多姿。她看得不禁咋舌,暗歎天下竟有這般女子,美得令人拜服。端的是醉臉春融,斜照江天一抹-紅。

恍惚惘然之間,她竟覺得有些天旋地轉,不僅腳下虛浮,而且眼前像遮起了紗帳,氤氳了朦朧濃霧似的看不真切。

她隻聽耳邊有不真切的呼喚,她循聲轉頭,隻見皇後以目示意,叫她上前去。她竟不知貴妃何時禮畢。按著規矩,隻得勉強往前邁一步,可是竟如踩著綿雲柳絮,踉踉蹌蹌。

宛陵在後看到了,嚇得想上前去扶她,卻被身後的姝婕妤拉住,說:“和貴嬪娘娘,這不合禮數。”

且說林初頭暈目眩,如癡如醉,一時像在夢中,一時又清醒,忽的背後不知何來一股猛勁,她一個趔趄,猛地撲向了案台。登時乒鈴乓啷一通響,燭台落地,散落在地的經幡佛經頓時被紅燭焰火點染,熊熊燃燒起來。

貴妃慌忙往後退去,口中喊:“走水了!快快來人!”

踉蹌跌了一跤,倒把神兒給林初跌了回來。熱浪氣焰撲麵而來,灼痛了林初,她嚇得驚呼,倉皇起身逃開。

幾個敏捷的舍人,及時從吉祥缸中取了水來把火撲滅了。

皇後見林初猶自有些目光迷離,不知所雲,於是喚了墨玉上來,叫她舀了一瓢水潑醒林初。墨玉不敢違背皇後之命,亦不舍侵害主子玉-體,左右兩難,進退維穀。貴妃見墨玉難為,於是側目示意千珊上前,千珊不留情麵,照著麵就是劈頭蓋臉的一瓢水。

水寒刺骨,林初打了個激靈,陡然醒轉。

她眼見英華殿如此一片狼藉皆係自己失態所致,不禁惶惶,立時伏倒在地請罪。

此事嚴峻不容小覷,也不得隨意寬宥,尋常擺著賢良模樣的皇後也不免肅穆了麵龐,撂下嚴苛的話來:“肅妃,此事非同小可,這本是為太後鳳體安泰,要祈福祝禱的,卻被你所毀,這般罪過,實難寬宥容忍。”

“不過若稟明太後,許讓她老人家心有介懷,難以靜養。畢竟這是頂不吉利,折煞太後福分,冒犯佛祖的事。”貴妃斜了眼皇後,又淡淡掃過林初誠惶誠恐的麵龐,心中雖然痛快,卻也分的明輕重緩急。

“貴妃所言甚是。”皇後讚許,不動聲色掃視了閣中諸人一眼,“為免太後煩憂,此事暫緩不報,你們也把著門,別什麽風都往外吹。傳個人把物什都收拾好了,萬幸隻祝告了本宮與貴妃,尚還有你們的誠心在。不過肅妃,為彌補罪過,連同本宮與貴妃的份例,還是要你求回來。”

林初麵如紙色,狼狽不堪,水珠順著鬢角跌散的發絲往下滑落,膩滑不適,脖頸氵顯漉漉的,不知是被潑的水還是驚出的汗。

她緩了口氣,磕了頭:“臣妾自請往英華殿偏堂,隨同德妃娘娘,為太後祈福。”

皇後眼角有閃現轉瞬即逝的得意,看著宮人舍人們收拾狼藉,她昂著頭不看林初:“既然肅妃你誠心可見,又自請前往,本宮也沒有拂了你心願的道理。退下吧,好生自省,往後別再毛躁失態,釀成災禍了。”

林初深深拜倒,磕了頭謝恩。她腿腳酸軟,站不起身,由著三個宮人架著走了。宛陵心急如焚,淚光點點,意欲求請同往。

全修容嗤之以鼻:“和貴嬪,這可不是好差事,哪有這般上趕著去的道理?你再多嘴,隻會叫人覺得你不服皇後的裁斷,以為那是冤枉委屈了肅妃。”宛陵怯弱膽小,禁不住她這一嚇,慌張著閉了嘴。

“你可忍著淚罷,這是為太後祈福的好事,若是垂淚,那可是大不敬。”全修容嗤笑不已,看著宛陵懦弱瑟縮的模樣,隻覺得可笑。

英華殿偏殿寶華堂。

堂內簡陋簡樸,隻有一應必要的家什,雖則有些寂寂的沉悶,卻格外教人無欲無求,寧心靜氣。

韞薑來此三日,日日誦經,日日抄錄,辰光流逝得極緩極慢,沙漏中的沙好似永遠也掉不盡。她與愈寧相對緘默,時常半日不聞一字。

林初是烏蒙蒙的夜中來到的,她來時無有什麽聲響。悄沒聲晃進了她纖弱的身影,跟隨著墨玉,伴著門開支丫的聲音。

韞薑茫然抬頭,驚詫不已:“蘇姐姐?你怎生來了?”她見墨玉背著包袱,更是猜測不到林初來意。林初揀著一個地方坐了,將緣由簡練說了一通。

韞薑顰蹙:“你怎生會無有緣故就神智昏聵,以致跌倒撞了案台?”

“我卻也疑惑,總疑心是身後的人推了我。我身後即是孟帷月,她像是這樣的人——她又是皇後跟前的人。可是緣何神情恍惚,我思前想後,揣測合該是那炷香出了問題,許是加了些不幹淨的東西在裏頭。可是那炷香被我摔折了不說,皇後必定早已處置掉了。我也隻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林初懊喪,但沒有許多頹唐,“好在宛陵無恙,我臨走時囑托了她在外頭好好的,等著咱們出來。其實在這兒,佛門清淨,縱使百無聊賴,也遠比勾心鬥角來得好許多。”

韞薑淡然微笑,雙眸沉靜:“話是如此,所以我本不多怨氣。甘願在此,抄錄佛經,誦念真諦。”她嗟歎一聲,眼中多了份憂慮,“不知宛陵孤身一人如何……”她遽的想起清歡,忙問她現下如何。

“褫奪封號,降為禦女,囚於雨花閣,長伴青燈古佛。”寥寥幾句,述不盡其中千回百轉的淒切。

林初問她到底發生何事,韞薑隻好將來龍去脈一並說了,林初驚得咋舌。

韞薑為慕禦女惋惜可憐,林初寬慰她:“清歡的性子,許這樣的境地,與她而言也是好的。你也不要光顧她人,多想著自個兒罷。”

她望一望床褥,見都是暖和的被衾,略略安了心:“我先時在外頭不知,總掛心你是否會受凍發了寒症,還好床褥家夥還看著暖和。”

韞薑微微笑,眼中含了三分溫情:“皇上跟前的君悅悄悄兒送來的。皇後忌憚,也不敢輕易怠慢,明麵上送了幾床暖和被褥,其實揭開了看,都是陳年腐朽的了,她的心思還是一如既往的毒。”

林初抬頭四下瞧了一周,歎道:“此地潮氵顯沉悶,來日追究,也可說是地氣不佳,放在這兒腐朽的。你是多個心眼,拆開看了,否則蓋著該多不舒坦!”

韞薑低頭翻過一頁,繼續抄錄,淡然道:“罷了,虎落平陽遭犬欺。她與我不睦多年,能趁機打壓欺侮,她不會輕縱了去。好在皇上了解她性情,暗中留一手,我也還能湊合挨過這一月。且不多說,你也打點了被褥家夥罷,這兒地不大,隻能我們擠一擠了。”

林初噙笑頷首,與墨玉一同去鋪設安置了。

這半月內徽予幾乎沒有踏入後宮一步,陸美人月份見大,又累晉了貴人,算是一樁難能可貴的喜事。另一麵,皇後與貴妃為避免觸怒逆鱗,難得的兩廂和睦,未有過多爭端齟齬,後宮內也還風平浪靜。

風平浪靜,皇後也樂得清閑。再彥大安,由乳母嬤嬤養得白胖可愛,她也能安心,不過多顧念,多處理後宮事宜,清點開銷用度。

這日,午後風起寒涼,皇後安居室內,撥著梨木算盤,核算清點上一月後宮的開銷花費。她口中喃喃有詞,玉指點著一項項,停不下手來,不住地撥著算珠。

容德打起湘繡趙粉的紗幔,躡手躡腳進來,敬小慎微,捏著嗓子小聲喚了聲:“皇後娘娘容稟。”

皇後頭也不抬,也不回聲,兩廂靜默,片刻之後,她才停了手,取過絲絹把手擦拭了,又起身往貴妃榻處去:“說罷。”

容德忙忙上來扶住皇後,伺候她躺下了,附耳說:“弘王殿下去禦馬苑挑馬時被一匹發了狂性的馬蹬了一腿。蕭嚴將軍在側護著了,雖說未踢了正著,弘王殿下卻受了極大的驚嚇,又兼秋風寒涼,撲了身子,現下被送回了景和宮,發著高熱呢。”

皇後才合上了眼休憩,聽聞這般,猛地睜了眼坐直了身子。

她斜瞥了眼容德,起身攏過躺散了的鬢發:“皇上可知了不曾?倘不曾,快差人去。”

容德扶著她往外去,一壁回話:“是禦前君悅公公來通報的,皇上估摸著已經去了。娘娘腳下留心,奴婢業已傳了轎輦了。”

乘了轎輦急匆匆往景和宮去,下了轎輦入內,見徽予坐在床榻邊細心替再楓掖好了暖衾。皇後上前無言行了禮,徽予起身示意她去亮槅外說話,景和宮宮人上來伺候了用茶,皇後問再楓如何。

“和太醫來瞧過,已在偏殿擬方子了。是驚悸氣逆又受風寒才致高熱,開一劑疏散方子就可。”徽予平淡回應了寥寥幾句,卻還忍不住回頭遠眺再楓的情況。

“都怪臣妾無能,沒有顧念到肅妃不在弘王身畔而對弘王多加關照,是臣妾失職。”皇後謙恭垂下頭,玉音顫顫,愧疚多了幾分。

徽予淡漠瞄了眼皇後,語氣刻意軟了些:“你忙於料理後宮諸事,事務纏身無暇顧及,情理中事。朕不會降罪於你。”

皇後溫默噙笑,頷首應承:“臣妾謝皇上矜恤。那照料弘王的事宜……”

徽予沉思片刻,緩緩開口:“你也不必費心了,就讓景和宮人照拂罷,皇後你囿於後宮事務,不僅如此,還要看顧彥兒,興許也分-身乏術。”

“臣妾以為景和宮宮人群龍無首,恐成烏合之眾,伺候起弘王力不從心,還是傳了個妥當的人來才好……”皇後望著徽予的臉,以溫和卻查探不出用意的語氣緩緩勸諫。

徽予低低“唔”了聲,一時未置可否,皇後端著茶盞啜了小口的碧螺春,沉默以待,她深知徽予非舉棋不定之人,既未否決,此刻定是在思量人選。

她卻忍耐不發,不予任何建議,片刻,徽予開口:“和貴嬪與肅妃交好,恇怯些但也心細如發,體貼入微,傳她來代勞,想必不會有異議,也諸事妥當。”

皇後會意,噙笑道:“臣妾明白,自會傳了和貴嬪來交代妥帖。”

此後他喝了兩口茶就起身要走,皇後疾步兩步追上,又勸解道:“皇上,您業已近半月未入後宮了,這於皇家開枝散葉無益,您……”她被徽予驟然回眸射來的淩厲目光駭得噤了聲。

徽予斂了銳氣:“朝政繁忙,夙夜不懈,無暇踏足,等過一陣再說罷。”說罷了,虛虛拍了她的肩就走了。

皇後一陣愣神,悲喜交加,回眸眺了眼再楓的身姿,吩咐了些事宜,就也起駕走了。

太平宮,東暖閣。徽予坐在羅漢床-上,拄著八成新的彈墨靠枕看著折子,閣內安謐無聲,隻有案幾上仿古青銅象耳夔龍紋香鼎中飄忽而出的縷縷青煙時亂視線。

旃檀香,莊穆沉靜,令人心神俱寧,可使人專心致誌批閱奏折,不至心煩意亂,焦躁不安。他看得入神,並未聽到江鶴踏在渦蟠紋毯子上發出的橐橐腳步聲。

江鶴上來打了個千,稟告說:“啟稟皇上,姝婕妤娘娘前來請安。”片刻功夫仍不得回應,江鶴隻好再朗聲通報一聲。

無移時才聽到徽予的回應:“叫她進來罷。”

“喏。”江鶴欠身退下,去請站在外頭抄手遊廊下避風的姝婕妤。

姝婕妤款款入內,裙擺曳地窸窣有聲,她上前盈盈拜倒了問安,聲音柔婉。

徽予抬眼瞥了下,見她是玉山翹翠步無塵,楚腰如柳不勝春。食色性也,如此看一眼,也教人心曠神怡,忘卻煩憂。

徽予帶上幾分笑意,喚她近前落座,徽予麵容上雖猶如拂煦的春風,看似可親,但細看卻又體悟不到真心的愛意。

“你不是抱恙,在宮中靜養嗎?”徽予將奏折放置一旁,柔聲問她。

“皇上掛念,臣妾感激不盡。和太醫說大抵是痊愈了,隻是謹慎起見,多調養兩日罷了。因多日不來太平宮問皇上貴安,於心不安,才敢鬥膽前來向皇上請安的,二則也是日日思君不見君,思之如狂。”姝婕妤低頭作害羞狀,秋波含情往徽予身上一**,端的令人酥骨,這含情含羞之景,似霓虹當空,美妙絕倫,怎不叫人心悅?

徽予嗤得一笑,伸手欲去攬她,手至半空卻陡然停住,他緩緩收回手來,微笑:“身上有些香火味道,去過佛堂了?”

姝婕妤臉上香雲半減,有些訕訕然:“臣妾抱病,請-願英華殿,欲早日安康,如今大安,所以去還願了。”她從琵琶袖內取出一紙紅箋並龍眼菩提佛珠手串遞給徽予,軟語說來,“德妃娘娘、肅妃娘娘誠心禮佛,本不該打擾,但臣妾私以為既然已去了英華殿,不去寶華堂請了安總是失禮的,故而鬥膽前去問安,與德妃娘娘參談了些許佛道。臨行前,德妃娘娘轉托臣妾將此二物送於皇上。此佛珠手串是德妃娘娘與肅妃娘娘日日供在佛前的,是祈願皇上龍體安泰的。”

徽予不動聲色接過,將佛珠串兒拿在手中看了又安放好,再展開那紅箋看了,入目的正是韞薑的字跡,雋秀端正,字如其人。

徽予觸動情腸,思念重重。

念而不得見,人生大悲。

他不禁帶上些愁容,隻見上頭寫著晏殊的《清平樂·紅箋小字》:“紅箋小字,說盡平生意。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斜陽獨倚西樓。遙山恰對簾鉤。人麵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

姝婕妤見徽予良久沉默,隻是凝視著那紅箋出神。雖疑惑也不敢出聲詢問,獨是坐著飲茶,隻待徽予回神。

以送物換一月內痊愈,頗虧,卻也隻能如此。

她無聲望著徽予,覺得與他相隔天涯海角,從未體會過他的真心相對。

“唔……”茶涼透了,才聽得徽予發出低微的一聲,他抬起頭問姝婕妤,“她還好嗎?”

姝婕妤愣了下,心裏不是滋味,賭氣嫉恨似的反問:“皇上問的是德妃娘娘還是肅妃娘娘?”

徽予臉色登時寒涼下來,似乎有些厭惡,姝婕妤悔不當初,立時低下頭囁嚅:“兩位娘娘都安好,隻是與德妃娘娘閑話時聽她輕嗽了兩聲。”

徽予冰涼的視線掃過姝婕妤,開始擔憂起韞薑的身子,也不答話。

姝婕妤的心亂竄著,恐自己一時毛躁惹了徽予厭棄,那才是得不償失。她正戰戰兢兢時,君悅進來打了千問過安,說皇後來請徽予一同去看望久病不愈的再楓。

自再楓發高熱病倒後,已逾八日,卻總反複,未見有好轉跡象,宛陵心急如焚,一則為弘王擔憂,二則恐照顧不周,辜負徽予所托,三則怕林初得知,椎心泣血。

如此一來,宛陵是整日鬱鬱寡歡,愁眉苦臉,幾乎是目不交睫,日日守護。

到霽月樓之時入內見了,隻看宛陵憔悴支離,神情倦怠,這樣接駕是極失禮的,她於是躲入屏風後整頓了形容,薄施粉黛後才出來接駕。

雖有鉛粉胭脂梳妝,仍掩不住頹靡的精神,憔悴的麵容。

徽予見她如此殫精竭慮,不免動容:“你辛苦了。”

宛陵欣慰:“有皇上此言,臣妾便不辛苦。”

姝婕妤同來,問過了禮。皇後問過來把脈問診的陸太醫怎麽樣,陸大人拱手回答:“回皇後娘娘,弘王殿下乃是數脈,脈象洪大,是高熱症狀。但按理,若是按著藥方喝著,不出三日就該燒退痊愈了,現下卻遲遲纏-綿,不知是否是沒有忌口,或是又受了寒的緣故?”

宛陵怔了下,憋紅了臉:“窗子都是掩好的,絕不會受寒。至於飲食,本宮不大懂這些,不敢隨意安排,都是交托照顧弘王殿下的嬤嬤的。”她怯生生望向徽予,慌忙解釋,“臣妾是怕自作主張,反倒壞事。”

“朕知道。”徽予略略頷首,並未責怪。

皇後轉問照顧弘王的張嬤嬤:“張嬤嬤,你也是照顧弘王的老人兒了,這一例上合當最穩便,可吃了什麽忌口的嗎?”

張嬤嬤卻神色一驚變,張皇斜瞥了宛陵一眼,囁嚅支吾著:“回皇後娘娘……並無……”皇後見狀,眉頭一皺:“那這是怎生一回事?”她看向徽予,欲請他決斷。

恰逢此時,到了再楓喝藥的時辰,宮娥送了藥進來,姝婕妤轉念一想,攔下說:“不妨將藥看上一看,方子是一碼事,熬煮出的湯藥又是另一碼了。”

宛陵薄瘦纖弱的身體猛地一顫,感受到了灌來的寒氣,冷颼颼地刺心窩子:“妹妹這話是何用意?”

姝婕妤訕訕莞爾:“姐姐別吃心,就事論事別無他意。”

徽予濃黑的劍眉一擰:“看罷。”

陸太醫遂去看藥盞,一看二嗅三品,約莫過了些時候才將眉頭一蹙:“啟稟皇上,此藥少了車前草、紫蘇與藿香,退燒功效大減,與清湯寡水無異,喝下去自然無用。”

“這藥是誰負責的?”皇後嚴肅了麵龐,寒聲詢問。

宛陵聞言,一個踉蹌險些支撐不住,幸在素月扶住才不致跌倒。她臉色奇差,煞白如紙,淚光閃爍:“這類貼-身的事,臣妾是囑托張嬤嬤照看的。”

張嬤嬤打了個寒噤,猛地直起身抬頭,側目而視:“和貴嬪你這……”她張皇失措,連連磕了頭,老淚縱-橫,“皇後娘娘明鑒,奴婢絕未存了謀害主上之心!”

“有沒有,去取了藥渣來一辯即可知了。”姝婕妤淡淡然,皇後頷首,示意陸太醫隨人出去查看藥渣。

景和宮宮人上來奉了茶,宛陵推開了不喝,心亂如麻地坐著。

她料定這是皇後有備而來,自己想必脫不開幹係。

這樣想著,她忍不住嗚咽垂淚起來,又不敢出聲,隻好以帕捂嘴死死忍著,渾身戰栗起來。

半盞茶功夫,陸太醫才進來回話:“啟稟皇上、皇後娘娘,微臣查驗過近三日殘餘的藥渣,裏頭確無那幾味退燒袪病之藥。如此熬煮出的藥,雖無害處,卻也是無用了。”

皇後冷漠斜睨向張嬤嬤:“你還有何話說?你好歹也是自府中起就照料弘王的,卻存這樣的歹心!”

張嬤嬤登時痛哭,那涕泗橫流的模樣叫姝婕妤看了生厭,遂別過臉去不看。

張嬤嬤膝行上前扶住皇後的膝蓋,皇後厭惡地晃開了。張嬤嬤哭喊:“皇後娘娘恕罪啊!這是……是和貴嬪吩咐的,她威脅奴婢,奴婢也沒法子。和貴嬪說這樣她才能日日守著弘王殿下,好博了皇上憐惜寵愛。她與奴婢說好的,隻這八日就好,奴婢想著到底不是殘害,也就……”她不說了,哽咽垂泣,連連磕頭。

“糊塗!”皇後怒斥。

宛陵嚇得麵色慘白,眼前黑一陣白一陣的暈眩,她急遽起身要辯解,一個趔趄跌在徽予腳邊,她泫然哭泣:“皇上!臣妾沒有!”她哭得厲害,頭上青筋凸出依稀可見,頗為觸目。

徽予見了些微有些心軟,正要扶她起來,張嬤嬤卻喊:“和主子,你何苦要把這罪全堆奴婢頭上!那藥材不全然藏匿於你房內嗎?!”

手一頓,徽予蹙眉:“江鶴,去尋。”宛陵一個激靈,猛地癱軟下來,素心急急上前抱住她,她目光呆滯,不再申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