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穿著休閑西裝的男司機替左京開啟車門。
左京設定的目的地在偵探事務所周邊的餐廳,路程大約要花費五十分鍾,於是左京開啟讀到一半的電子書,但才讀了二頁,手指又把畫麵切換回W-line。夏梨梨仍在發送訊息,這家夥玩直播玩上癮了?
PM 06:09
相片。
拍攝於落葵公寓六樓。
一隻死去的灰燈蛾。
PM 06:09
“果然與蛾男有關嗎?”
PM 06:10
“我躲在監控拍不到的地方,因為一直待在走廊的話,管理員可能會起疑。”
PM 06:11
“內心掙紮ing……唔!主任可以陪我說話話嗎?”
PM 06:11
來電未接聽,點擊回撥。
左京對夏梨梨使用了“免打擾”的功能,手機會自動無視她的來電。
PM 06:13
“好吧!不管了!都已經來到這裏,豈有撤退的道理!”真的不怕死,該說夏梨梨是勇敢還是愚蠢?左京再次關閉W-line,重新開啟電子書。看沒幾行字,又切換回W-line畫麵。心靜不下來的左京,不斷重複著動作。最後,他關閉手機電源。
「空調要不要幫你調低一些?」
司機詢問坐在後座的左京。
——他覺得我是因為太熱而表現出煩躁嗎?
「嗯,謝謝你。」左京說。
「別客氣啦。車上有提供水和飲料,請自由取用。滿意的話記得給我五星好評。」
後視鏡映出司機爽朗的微笑。他的年紀與左京接近,戴著流行的圓框眼鏡、留了蓬鬆的中分銀發,算是時下常見的潮流青年。五官清秀,但談吐給左京一種輕浮的感覺。
音響撥放著《夜的第七章》,歌詞巧妙對應福爾摩斯探案集的故事。莫非猜到乘客要前往偵探事務所,才應景的選了這首歌嗎?哈,怎麽可能,我未免也太多疑了。左京自嘲道。
天色將近全黑。
看著車窗外雨景,左京的手又不自覺摸向手機。難不成自己在擔心夏梨梨?
為了轉移注意力,左京選擇與司機閑聊。左京詢問對方成為專車司機的原因,司機稱前陣子看了藝人駕駛出租車的節目,因為覺得有意思,便向租車平台注冊了。司機笑著說,賺不賺錢倒是其次,重點是希望能認識各式各樣的人。
左京從司機散發的“顏色”判斷,他所說的都是實話。
「司機先生載過印象深刻的客人嗎?」
左京順著話題發問。
「讓我想想哈。」
通過十字路口時,司機禮讓了過斑馬線的行人。
「有了!是上個周末的事情,我晚上閑的無聊,就試著接單看看,沒想到碰到一個目的地在鹿兒港鎮的長途訂單。對方匆匆忙忙帶著攝影設備上車,就單獨一個人唷。我好奇問了乘客的職業,乘客說自己是叫作兔子君的直播主,專門作一些關於靈異恐怖的影片。客人聽過他嗎?」
「聽過。兔子君前往鹿兒港鎮拍攝作品?」左京說。
「是啊,我原以為是要采訪“sàng và zàng”的風俗。結果兔子君說自己手上有很厲害的企劃,從來沒有人作過。跟什麽有關呢……紅衣小女孩?不是。人麵魚?也不是……」司機努力回想。
「蛾男?」左京問。
「對啦,就是蛾男!兔子君放話一個月內解開蛾男的真相。但我覺得,蛾男不就是騙小朋友的故事嘛,哪來什麽真相不真相的。而且直播主之間老是抄來抄去,搬運來的東西都不知道過了幾手。」司機不以為然地說。
得到有趣的消息了。兔子君應該知道2005年的獵奇殺人事件,特地趕往前往事發地點,是取得了我尚未掌握的情報嗎?左京想。
「兔子君去了鹿兒港鎮的哪裏?」左京追問。
「我送他到十七王宮廟外就離開。那裏越晚越熱鬧,大半夜的還聚集了不少人,我還去攤販買了有名的肉粽當宵夜。」
十七王宮廟乃著名的陰廟。據傳在百年前,鹿兒港外海有艘帆船遭遇海難。當時船上的十六名船員皆已溺水身亡,剩下一隻土狗幸運存活。經居民發現後遂死者遺體合葬於山腳下,土狗見主人已死,也隨之跳入墓穴中陪葬。每逢年節,村莊的居民便紛紛燒香祭拜,尊稱「王公」,由於一些靈驗事跡,十七王公廟的名聲便不徑而走。
「那裏的肉粽味道不錯。」左京說。
穀茜曾把家鄉的土特產分送給同事,左京也拿到一個肉粽。後來因為夏梨梨讚不絕口,左京索性就把自己的份轉送給她了。
「對啊,那趟預料外的旅行真值得。但是回程一個人開夜車倒有點可怕,心想萬一碰到“sàng và zàng”就倒楣哩。」
司機第二次提起左京沒聽過的名詞,司機沒有特別作解釋,仿佛認定左京知曉什麽是“sàng và zàng”。
「“sàng và zàng”指的是?」左京好奇問。
「哦~那是方言啦,翻譯過來就是“送煞路祭”。中部沿海地區特有的風俗,尤其在鹿兒港鎮最為興盛。」
察覺左京還是不太明白,司機詳細解釋道:「先民認為死於自殺或事故的死者怨氣很重,所以會藉由儀式,把象征煞氣的繩索送到海邊燒掉。儀式過程必須生人回避,當地的家庭還會把掃帚倒立。我聽說目擊到祭典會發生不好的事,如果不幸碰到了,一定要跟著隊伍走完全程,表示送死者一程。」
「原來如此,感謝你的解說。司機先生真適合當導遊。」左京恭維道。
「哈哈,真的嗎?那我下次就向觀光客介紹月海市的景點。」司機笑了笑,接著說:「問個問題哈,客人如果覺得冒犯你,請高抬貴手不要給我差評。」
「不會的,請說。」
「你是不是出了什麽事?看你一直玩手機、收手機、又玩手機、又收手機,還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
經司機這麽一提醒,左京才發現自己再度緊握住iphone。
——難道我有手機依賴症?
「沒事。」
左京維持一貫的撲克臉回應。
「真的沒有嗎?我覺得電視劇裏“跟蹤前麵那台車”或是“請再開快一點,現在不是顧慮速限的時候”的橋段很酷,有事的話盡管跟我說哈。」
看左京沒接話的意思,司機趕忙說“抱歉啦,我好像太多話了。”車內再次回到安靜的狀態。
離目的地大概剩下五分之一的路程。
「事實上——」
社會心理學中有個概念——自我暴露。即一個人自發、有意識向另一個人暴露自己真實且重要的信息。心理學家也說,在人際交往中,適度展示自己的情感和想法,更容易取得對方的信任。基於工作用途,左京偶爾會向客戶透露無關痛癢的瑣事,但若稍微涉及自身隱私,他便一概噤口不言。
然而,此刻的左京卻一反常態。
「——是關於貓的事。」左京坦白道。
當然,左京沒有明講,而是以“貓”來借代與夏梨梨的關係。
「貓?」
司機挑起戴了純銀眉釘的眉毛。
「我有一位朋友,偶然在公園遇見一隻流浪貓。他明明是討厭小動物的人,卻把貓帶回住處收養。」
「這樣很好啊,有愛心。」
司機瞄了後視鏡一眼,匆促左京繼續往下說。
「那隻貓的性格調皮,總是擅自打開窗戶、走到街上四處閑晃。朋友見貓都會乖乖回家,便沒有加以幹涉。最近幾天,朋友住處那傳出流浪貓被隨機殺害的消息。隻要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應當將窗戶鎖牢,可是我朋友卻不這麽作,甚至故意把窗戶開了一小角,好引誘貓外出——司機先生認為我朋友的想法是什麽?」
雖然這借代法用得差勁,但左京已經盡力了。
「嗯……讓我想想哈。」
距離下車地點剩下一公裏不到。進入商業區的主幹道後,車速便因堵車的關係而放慢了許多。
盤起手抵上後腦杓,司機說道:「你朋友覺得養膩了,想借別人的手殺死自己的貓?不對呀,養膩的話扔了不就好了。還是說你朋友有虐待動物的傾向?又不對,這樣自己動手更爽。」
聽著不象話的推理,左京微微搖了搖頭。
「難倒我哩!我又不養動物。把貓換作女人的話,我倒是有別的看法。」司機奸詐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中學時代啊,有一個女生向我告白。我沒想太多,見對方長得漂亮就隨便答應了。我啟蒙的比較晚,整天和朋友打打鬧鬧,像個傻瓜一樣,根本不大懂“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於是——」
司機滔滔不絕地說了青澀的愛情故事,正當左京懊悔自己的多嘴時,竟然意外透過故事看見解答的雛形。
如果這就是答案,那麽現在必須阻止夏梨梨。
一邊聆聽,左京一邊啟動手機電源。
新增的訊息很多,他自最底下開始看起——共有四通夏梨梨的來電,和兩封語音訊息。
左京把聽筒貼向耳朵,點開第一封語音訊息,
“主任,救、救我——”夏梨梨的聲音異常驚慌,伴隨著急促的呼吸聲。
沉浸在往事的司機,並未看見後座乘客急遽變化的神情,仍自顧自說個不停。
「感謝你,我似乎知道朋友為什麽要打開窗戶了。」
左京瞬間恢複成的撲克臉,並操作監控軟件鎖定夏梨梨的實時位置。
「真的嗎?說給我聽聽?」
左京不理會司機的提問,說道:「抱歉,我想更換目的地,請馬上趕到花月區的落葵公寓。」
「哈?現在?」
「是的,直接調頭。」左京說。
「看來是需要無視雙黃線的緊急事件囉!」
司機旋轉方向盤、油門一催,車身颯爽地進入對向車道。
所幸對向車道的車輛不多,加上落葵公寓就在附近。以全速前進的話,隻要十分鍾、不,七分鍾就能趕到夏梨梨那。
「罰單我會負責——現在不是顧慮速限的時候。」左京說完,點開了剩下的那封語音訊息。
說話的人已非夏梨梨,而是傳出宛如經由變聲器改造的低啞機械音。